漪如听着,觉得颇是无语。无论陈氏还是严祺或容氏,此时的严家上下,对皇后有一种不切实际的信任。以至于在这事上,她选择为亲弟弟出头而委屈了严祺,众人竟觉得诧异。 这样也好。漪如心想,早早清醒, 也省得被皇后那人畜无害的模样蒙蔽。 可正当她这么想着,却听陈氏又道:“罢了,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当上太子妃,都是小事。” 见陈氏又要开始唠叨她和太子的事,漪如忙道:“阿媪可知,当初为我驱邪的那位高人在何处?” “高人?”陈氏诧异地看她,“你问他做甚?” 严祺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启程的日子已经不远,就在三日之后。 他此去,最少也要小半年,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年节了。扬州此时还炎热,容氏须得为他准备三季的衣裳,箱箱笼笼备了一堆。 严祺要离开,官署之中的事自然也要交割。 连日来,他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回到家里,都已经入夜。 这日,他正在官署中与幕僚议事,一名小吏突然进门来,向严祺呈上一张名刺。 严祺看了,露出诧异之色,待得议事完毕,忙到厢房里去会面。 只见那是个方士,须发半白,见到严祺,施施然行了个礼,微笑道:“君侯,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严祺忙恭敬行礼,道:“弟子无恙。未知半仙驾临,有失远迎。” 旁边侍奉的小吏不敢怠慢,连忙端上茶来,陪着点心和时令瓜果,将案上摆满。 这方士姓罗,人称罗半仙。 据说,他在终南山中修行多年,参悟天机,道行颇深。今年年初来到京城,在玉真观里坐坛讲法,信众甚多。 数月前,严祺的女儿严漪如中了邪祟,从假山上跌下来,不省人事。正是这罗半仙为她驱邪,让她恢复神智。从那之后,严祺对这罗半仙十分笃信,但有不决之事,必定要向罗半仙问上一卦。 “近来,弟子忙碌,不曾赴山门拜谒。”严祺亲自将茶点端到罗半仙面前,问道,“未知半仙今日前来,有何指点?”
第九十六章 方士(下) 罗半仙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微笑着道:“贫道昨日夜观天象,有些心得,特来拜会君侯。” “哦?”严祺道,“半仙请讲。” “府上的大女君,不知近日如何了?” 严祺没想到罗半仙问起了漪如,答道:“托半仙的福,小女无恙,一切如常。” 罗半仙看着他:“一切如常?与从前相较,君侯可觉得她有甚变化?” 严祺怔了怔。 想到漪如近来的种种举止言行,他心中被触了一下。 “半仙之意,昨夜天象,与小女有关?”他忙道。 罗半仙见他神色,知道自己说中了。 “还请君侯回答贫道方才所问。” 严祺犹豫片刻,只得如实道:“确有些变化。小女自醒来之后,性情大变。一改从前浑噩顽劣,似开窍了一般,不但知情识数,还帮内人管起家务来。” 罗半仙眉间一动,道:“我记得前阵子,女君曾闯长沙王猎会,闹出些事来。此举,不知女君如何向君侯说了是何缘故?” “她说,是想去看看太子。”严祺叹口气,“也就这件事,小女与从前有几分相似。不过若换在从前,小女也不会这般大胆。” 罗半仙抚须沉吟,道:“女君醒来之时,贫道云游在外,不曾抵近探望。未知那时,她可有甚异状?” 严祺忙道:“有。”说罢,他将漪如醒来之后,又是大哭大闹说他们会被满门抄斩,又是预言容氏产女宋廷机升迁等等怪事述说一边。 “仙人?”罗半仙目光闪了闪,道,“女君说,这些都是仙人所示?” “正是。”严祺道。 “那位仙人,还对女君说了什么?” “她说还有许多,但那梦里纷扰,她一时记不清了。”严祺道,“后来,她不曾再提过,我等也并非再细问。” 说罢,他好奇地望着罗半仙:“此事,半仙有何见解?” 罗半仙仍抚着胡子,干笑一声。 他本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小时候读不进正经书,却对那些志怪玄术之类的小书感兴趣。后来家里实在穷困,他正好也考不上功名,就出家去做了道士。在庙观里待了几年之后,他摸清了些门道,便迁居到终南山里,以半仙自居。 终南山里自称高人的不少,但罗半仙洞悉人情世故,交游广泛,结识了不少贵人。靠着他们提携,罗半仙的招牌打出来,名气越来越大,来求仙问道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幸运的,正莫过于为严府驱邪这事。说来也是事出巧合。当时,严祺病急投医,到处寻找能驱邪的得道高人,而罗半仙正巧到京城里来,经人引荐,到严府里去了一趟。 罗半仙早年在道观里做真道士的时候,倒是学了些医术,时常为那些被父母带来观里求助的小儿施药。从高处摔下来昏过去的,他也见过不少。 看过严祺的女儿之后,他有了主意。 那位闺秀,虽然高烧不止,但一看就知道不过是后遗症。 且太医署的医官来看过,必是性命无虞。只不过严祺夫妇关心甚笃,生怕她出了什么差池,总想有个保全,故而要求仙问道。 贵人们最是惜命,像他们这样的人,罗半仙见得多了。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在严府里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又留下几张用鸡血写成的符纸,教了些玄虚刁钻的服用办法,叮嘱务必做得一丝不苟,时刻不差,女君才能醒来。 果然,严祺被唬住了,不但毕恭毕敬听从吩咐,还给了罗半仙大笔钱财。后来那闺秀醒来,严祺又送去了重谢。 此事之后,罗半仙的名望水涨船高。不断有富贵人家找上门来,重金求他作法。罗半仙甚至得以在京中扎下根来,买下一处道观,开设香堂,广招信徒。 而严祺也对罗半仙深信不疑,不久之后,又登门请他占卜,问的是一桩生意。 贵人就是不一样,何止一掷千金,出手就是百万钱。 对于这等事,罗半仙也是轻车熟路。严祺这等贵人,自己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女儿是将要嫁入东宫的太子妃,何人敢得罪?来找他入股的人,哪里会是真想做生意,不过是寻个由头给他送钱,打着幌子行贿罢了。过不得多久,那上百万钱就会数倍回来。朝廷又不曾禁止贵胄经商,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于是,罗半仙用蓍草为严祺算了一番,告诉他,此事有利有弊,但利大于弊。只要他心诚,必会因此大赚一笔。 严祺颇是满意,又重重打赏,高兴地离去了。 罗半仙看着自己这半年来挣下的丰厚家资,心中沾沾自得,不料,昨日,他的山门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位传说经他驱邪得以苏醒的闺秀,严祺的女儿严漪如。 “我来向半仙道谢。”见面之后,严漪如也不多客套,道,“若非半仙,我不得见到东方长乐世界大慈仁太乙天尊。” 听得这话,罗半仙心下诧异。 东方长乐世界大慈仁太乙天尊,无论是终南山还是在京中,罗半仙的道观都有供奉。 “天尊在梦里对我说,半仙这些年的供奉虽不出色,却也尽心了。”严漪如道,“只是半仙有一名弟子叫长福的,在终南山借着神仙的名义骗卖田产,搜敛善男信女浮财,有伤功德,亦辱没天尊名声。半仙若不整治,日后恐生祸端。” 若说方才只是诧异,此时,罗半仙已然惊愕。 他确实有一个叫做长福的弟子,那是他留在终南山掌管道观的,算得心腹。无论道观佛寺,只要不是名刹,难免要遇到香火不足的困境。要维持下去,免不得要多想办法。 从前罗半仙名声平平的时候,他和一干弟子,就借机做起了倒卖田产的生意。 那些来观里烧香拜佛的信众,越是勤快,遇到的事越大。其中不乏家中遇上变故,求神仙保佑渡过难关的。于是,长福得了罗半仙的授意,便以帮助为名,哄骗那些急需钱财的信众将产业出手,或是自己屯着,或者高价卖出,稳赚不赔。 罗半仙毕竟是靠名声吃饭的,这些事做得很是隐秘,就算真有人揭发出来,他也会出钱通过官府摆平。 不料,如今竟从严漪如这养在深闺的九岁女童嘴里听到,岂非怪哉? 罗半仙昨夜辗转难眠,一早就来拜会严祺,听得严祺一番话,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他明白,自己这个假半仙,是遇到了真的神仙。
第九十七章 外家(上) 严祺见罗半仙沉吟不语,着急起来,忙问:“小女之事,莫非与半仙所观天象有关?” 罗半仙喝一口茶,定了定神,道:“贫道听闻,君侯要去扬州?” 严祺道:“正是。” “贫道观天象之时,为君侯算了一卦。”罗半仙道,“只怕君侯此去,乃注定有些坎坷。” 严祺讶然:“不知是何坎坷?” 罗半仙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见严祺神色不定,罗半仙也不绕弯子,道:“不过,贫道却知道那让君侯趋吉避凶,化险为夷之法。” 严祺眉间一展,问道:“何法?还请半仙不吝赐教。” “君侯可将府上的大女君带上,”罗半仙道,“这位女君确实通了灵性,乃有神仙护佑,君侯带上她,必可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严祺看着罗半仙,不由愕然。 漪如在家里等着,不出意料,严祺回来的时候,看着她,神色复杂。 “今日怎这般早?”容氏抱着玉如迎出来,道,“不是说官署里忙得很,要晚些才能回来么?” 严祺没答话,却对陈氏道:“阿姆且带漪如回房,今日的晚膳便不在一处吃了,我稍后让人将晚膳送过去。” 陈氏应下,带漪如离开。 漪如知道他故意支开自己,也不多言,乖乖跟着陈氏走出去。 容氏诧异道:“你这是做甚,好好的,为何分开用膳。” “我有些话与你说。”严祺说罢,又让乳母将玉如带走在,摒退周围伺候的人,在榻上坐下来。 “我要带漪如去扬州。”他说。 容氏一愣:“为何?” 严祺拿起茶杯喝一口,跟容氏说起了今天罗半仙来见他的事。 容氏听着,只觉啼笑皆非。 “就为了那罗半仙说的话,你就要带漪如去扬州?”她说,“漪如一个九岁孩童,哪里有什么本事逢凶化吉,莫非你遇上匪盗,她还能跳出来为你挡刀挡箭不成?” “挡刀挡箭自是不至于,可我想着,既然罗半仙都这么说,那让漪如跟着我去一趟也无妨。”严祺道,“漪如自从那场昏厥醒来之后,性情大变,亦有许多未解的神奇之事。你我有目共睹,这总做不得假。她不但言中了一些事,亦确实如有神佑。你想想那猎会之中,千钧一发。连长沙王世子都磕了碰了受些小伤,她却毫发无损;圣上和长沙王也都说,是漪如立下了护卫太子之功。你想想,若非神灵降福,又哪里有这桩桩巧合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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