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廷机没说话。 高咏却冷笑一声:“什么一往情深,不过是没遇到好的罢了。”他说着,拍拍郭昌的肩头,“你不是在别处也认得好些美姬名姝么,文吉身为我等好友,怎么眼见他受制于人而无动于衷?去寻些好的来,让文吉开开眼。省得他吊死在一棵树上,将我等兄弟都抛下了。” 郭昌也笑了笑:“这有何难。”说罢,他招呼众人,“吃酒吃酒。” 天气愈加闷热,转眼就到了端午。 京城内外,颇是热闹,到处张罗 着过节的用物,家家户户门前挂起香草和五色丝绦,到处可闻见雄黄的味道。 一大早,漪如就被容氏唤醒,穿戴齐整入宫去。 “母亲,”想到宫里的那些人,漪如仍然感到厌恶,对她说,“我定要去么?” 容氏正为她梳头,微笑道:“为何不去?莫非还是想着你那噩梦,觉得圣上会一声令下将我们都杀了?” 说着,她将王皇后赐的宫花簪在漪如的发髻上,将她转过来,看着自己。 “漪如,”容氏语重心长,“你既已经将此事告诉父亲,便该相信他并非懦弱之人,定然会保护我们,让那噩梦成不得真。” “圣上和中宫有多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容氏继续道,“遑论你和太子将来还要结亲。今日去了,一来是探望他们,二来也是让他们看看你。自从你生病,宫中对你有诸多关怀,你可要好好谢恩。” 漪如皱眉,索性把话说开:“母亲还想让我嫁给太子?我那梦里,徐夫人冷言冷语,严家倒下之后,他们王家便受了大益。圣上和王皇后才不真的想让我嫁给太子,他们对我们好,都是装出来的。圣上笼络父亲,是为了让父亲替他铲除异己。圣上决定动手之后,太子妃就换成了别人,我们不过空空盼了一场。” 不料,容氏看着漪如,却一脸意味深长。 “我听阿陈说,她前不久,曾偷偷带你去市井里,看俳优演戏,是么?”她问道。 漪如愣了愣,望着容氏,不明所以。 容氏接着道:“那戏叫柳毅传,里面说的洞庭龙女,本是嫁了泾水龙王太子,却被太子厌弃,又被龙王和王后刻薄,困苦不堪。阿陈说你那时看了之后,每日对龙女心心念念,闹着要再看,可对?” 这事大约是在她从假山上摔下来之前,哪里记得。 “你每日都缠着阿陈,要她给你讲那柳毅传里的故事。”容氏道,“阿陈无法,为了哄你睡觉,就只得添油加醋,给你说那龙王和王后多么歹毒,本不喜欢龙女,却笑里藏刀。为了霸占洞庭龙王的好处,让太子将龙女娶了,将她迎过去之后,却处处虐待;还想得寸进尺,将洞庭龙王一家也杀了。漪如,阿陈跟你说的,是不是这些?” 漪如无言以对。 她一向知道陈氏讲故事有一手,没想到她竟然给自己编过这么带劲的。 “我……不记得了。”漪如嗫嚅道。 “什么不记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明明都带到梦里去了。”容氏嗔道,“我问了阿陈才知道,她竟给你讲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 漪如忙道:“我那梦里所见,与这些无关,都跟真的一样!” “也不全然是跟真的一样。”容氏道,“我问你,你跟着我们全家一起被斩了,又如何在事后得知谁是主谋?” 漪如有些结巴:“我……那是梦里么,说不定都是仙人安排的……” “那便是了。”容氏道,“既然是梦,便有虚实真假相掺。许多事你说出来,都有些矛盾之处,可见不能全信。父亲和母亲都知你不曾说谎,可你毕竟还小,不知分辨。故而此事不必纠结,我们自有主张。” 漪如心中长叹。 她知道自己确实心急了。 为了让父亲醒悟,那天夜里,她和盘托出,却又不能说自己是死而复生,所以仍然只能说这些都是梦见。然而她越是想说清楚,破绽就越大。 比如当初朝廷去严家拿人,漪如因为已经跟太子定亲,另行关押,被带走之后就不曾在见过父母弟妹,他们被处决的消息,都是在宝相庵里听说的。这些事,漪如为了说得真切些,只能说自己也在场。没想到容氏听得仔细,发现了诸多疑点。 宋廷机、高咏、郭昌那些人,一看就是些酒肉之交,容氏看不上他们,自然相信他们不是好人。 可皇帝皇后和崇宁侯这些人,无论是在严祺还是容氏眼里,此时都似亲人一般。莫说现在,就算十年后,在皇帝没有降罪之前,严家无人不将他视为可倚仗的靠山,以为只要有他在,严家就能继续安安稳稳锦衣玉食,就算严祺犯下大错,凭着他的忠心以及文德皇后留下的亲情,也断然不会失了性命。 没有死到临头,没有人能看穿眼前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你啊,定然还在记恨着太子,是么?”果然,只听
容氏道,“不想做太子妃,又听了柳毅传,故而圣上和皇后他们在你梦里都成了坏人。”
第二十四章 端午(一) 漪如撇了撇嘴,道:“就算那梦里的事不能全然作数,圣上也是坏人。下令杀严家的不正是圣上?父亲和母亲既然相信严家会落难,便该看清圣上。” 容氏闻言,面色微变,即刻唬了她一眼。 “不可胡言。”她说,“就算杀严家的是圣上,那也是他受小人蒙蔽,错杀了忠臣。就算梦里都是真的,只要你父亲远离小人,走上正道,圣上又怎会杀你父亲?切不可部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好人。再说了,说圣上的坏话可是要杀头的,你若不想那噩梦成真,日后便不可再这么说,知道么?” 漪如看着容氏认真的眼睛,终于败下阵来。 皇都乃天下首善,偌大地京城之中,皇城伫立在正北,高高的城墙,远远便可望见。 漪如坐在香车之上,透过纱窗,看着外面热闹的街市,恍如隔世。 上辈子,严氏倒台之后,她就在宝相庵里关着。在那些日子里,她只能望见四角的天空。外面所有的消息,都是那同情自己的老尼打听来的。漪如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的墙根下,晒着太阳,一边捉身上的虱子,一边结合老尼说的话反思过往。 她还记得把虱子捏死时的感觉,用那长长的指甲掐着,微微使劲。 虱子就爆开,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这是那处冷僻的小院里,她唯一能找到的让自己稍微开心的事。每一只虱子在手上死去,她就仿佛向一个人报了仇,生出些微微的畅快来。 也是因此,如果虱子捉得太勤,突然没有了,她还会十分失落。因为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空虚和伤心。 而如此往复许久之后,漪如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皇帝、皇后、王家、宋廷机等等那些人,自是可恶,但归根究底,让严家落到如此田地的,其实并非他们。 靠着皇家恩惠而来的平步青云,三代荣华,让严家的所有人都飘飘然。 严祺的罪状,每一条其实都不冤枉。是他的所作所为,给皇帝递了刀子。 ——“……你总这般盛气凌人,即便身在囹圄,也不知悔改。” 漪如的闺中好友温妘看着她落魄而不甘的模样,嘲讽的目光里带着怜悯:“你总以为一切皆理所当然。别人理所当然对你好,捧着你,事事让着你。你知道你最可恶之处是什么么?你将别人踩在脚下,挡了别人的路,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那时,漪如大怒,要跟温妘分辨。 温妘却不屑再与她说话,转身而去。 没多久,她就听老尼说,那取代自己当上了太子妃的人,正是温妘。 漪如愈发觉得,人是个十分奇妙的东西。 他们在一帆风顺时,往往心浮气躁,诸多不满。而在难过绝望的时候,却能够平心静气地思考,真正地认清自己。 恼怒,不甘,屈辱,悲恸……这一切重重袭来,漪如生了一场大病。这场大病,没有让她死去,但教会了她如何去想。 给她送饭的两位比丘尼看她可怜,知道她识字,就给她送来佛经。那里面的字句,漪如从前曾跟着母亲看过,从不走心,而在宝相庵里,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终于有了另一番滋味。 然而漪如不是六根清净之人,读经不能使她忘却,却让她认真回想自己的一生。 念经之人,总爱说今日因明日果。 而漪如看过往的一切,亦是如此。 “皇宫!”马车里,阿楷指着窗外闪过的城楼影子大叫道。 “小声些。”容氏嗔道,让他坐好。 漪如则望着窗外,静静不语。 皇宫如同一块香甜地蜜糕,吸引所有心怀欲望的人趋之若鹜,然后用那高耸的宫墙将他们困住。 而这些人,都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在其中相互攻伐,却全然不知自己不过是棋子,任由驱使,生杀予夺。 这辈子,她会让严家远离此处,不会再循着那可笑的因果,重蹈覆辙。 严祺一家与宫中来往甚密,入宫一向便捷。 车马驰到宫前,守卫远远望见,便已经满面笑容地躬身等候。车马只微微停顿片刻,亮过严家的牌子,守卫们走个过场,便朝两边让开,放行了。 今年的端午,是先帝丧期过后的第一个大节。皇帝有意与朝臣及宗室皇亲们拉拉关系,于是大操大办,皇宫里颇是热闹。 但凡与皇家沾亲带故的贵胄,以及朝中重臣,都被请入宫中,与皇帝一道游乐宴饮。 漪如刚跟着容氏从马车上下来,早有宫中的内侍迎上前来见礼。 严祺和容氏是宫中的常客,周围宾客也都是熟人,一路打着招呼,才到宫门前,就听到有人唤道:“静娴。” 看去,只见一个与容氏年纪相仿的美妇款款走来,笑容可掬。她手里牵着个女童,与漪如一样,穿着鲜丽的新衣裳,头上簪着宫花。 望见这两人,漪如的目光定了定。 那妇人散骑常侍温远的妻子曹氏,而她手里牵着的女童,正是温妘。 温远的祖上和严家一样,都是开国功臣。不过温家比严家争气些,子弟一直在朝中做官,不曾靠着荫蔽坐吃山空。温家出过几位贤臣,名望累世,是京中高门。 与严家这样凭圣宠崛起的外戚相比,温家是清流,一向名声在外。 曹氏待人和蔼,容氏也一向希望漪如能多多与这些门第中的闺秀来往,故而漪如也就与温妘自幼成了好友。 见到漪如,温妘也颇是高兴,先是端端正正地与容氏见了礼,又走过来,牵过漪如的手:“漪如,许久不曾见你,你还好么?” 她比漪如只大几个月,也是因此,漪如一向觉得她与自己性情相合,喜欢跟她玩。 ——“……你总以为一切皆理所当然……挡了别人的路,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耳边,似还徘徊着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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