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不是因为兴趣使然,只是他依稀记得师父鹊近仙曾说过一句:“人若是一只陶罐,那藏书阁前四室里的书便是石头,而后四室里的书则是水。” 这话的含义其实并不明确,听在各人耳中都有不同理解,而年幼时的鹿辞则将它理解为梁瓦之分——石为梁,水为瓦,筑建有先后。 此前他来藏书阁总是奔着前四室,而这一次既然带着明确目的,他便直接来到了汇藏轶事杂卷的最后一间。 杂卷数目庞大,但好在历代师兄师姐们将分类标示做得极规整,鹿辞的目光在排排书架间搜寻,不消片刻便已找到了有关姓氏家族的《百家杂记》。 然而,他原以为会在书中看到极为详尽的内容,却不料翻找到“姬”这一姓时,看见的不过只有寥寥数语: 姬,古来即有罕见之姓。其裔常隐于世,行踪鬼魅难寻,然凡其出没之处必起天灾疫病,若降灾之祸首,承瘟神之恶名。 鹿辞将这短短几句反复默念数遍,琢磨半晌后不屑嗤笑一声,“啪”地合上了书册。 这日傍晚,他踏着夕阳的余晖前往了师父鹊近仙的住所,“咚咚咚”叩响了屋门。
第18章 修编杂卷 “进来——”屋内之人懒懒道。 鹿辞推门而入,便见鹊近仙正悠闲仰卧在长榻上,双腿交叠架于扶手,右手举着本书,左手侧伸而出,在旁边小案上的盘子里摸索着揪下一只葡萄。 鹿辞一阵无语,每回面对鹊近仙他都深刻怀疑藏书阁里写的那些纲常伦理全是假的,“为人师表”什么的其实根本不存在吧? 鹊近仙把葡萄丢进嘴里,这才从书册上方露出眼睛来看向门口,意外道:“哟,小阿辞?” 将书搭在胸口,鹊近仙嚼着葡萄笑眯眯道:“来找为师作甚啊?” 鹿辞回手合上屋门,虽然鹊近仙不摆师父的架子,他却还是上前端正行了一礼,道:“师父,弟子有个疑问。” 鹊近仙道:“问。” 鹿辞也不拐弯抹角,直言不讳道:“师父为何会生白发?” 鹊近仙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好笑道:“为师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准我长几根白发?” 鹿辞直视着他的双眼:“仅此而已?” 鹊近仙道:“仅此而已。” 鹿辞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弟子想做件事。” 鹊近仙抿出嘴里的葡萄皮丢到一旁,随意道:“大事?” 鹿辞道:“小事。” 鹊近仙稀奇道:“小事还来请示我?这可不像你作风。” 鹿辞坦然道:“虽是小事,但毕竟不是我一人之事,还需师父首肯。” 鹊近仙了然一笑:“哦——这是来领尚方宝剑?” 鹿辞道:“没错。” 鹊近仙挑眉道:“说来听听?” 鹿辞道:“我想重新编纂整理藏书阁内所贮杂卷。” 鹊近仙一愣,随即将搭在胸口的书丢到一边,坐起身来道:“为何?” 鹿辞道:“杂卷藏室内的藏书良莠不齐泥沙俱下,有些东西若继续留存恐会误人子弟。” 鹊近仙思忖片刻,忽然面露恍然:“你是指那些春宫?” 鹿辞呆滞半晌:“……哈?” 这实在怪不得他,彼时的他还是朵如假包换含苞待放的清纯小白莲,那些存放于杂室快被翻烂了的春色画卷他都还没来得及接触。 鹊近仙见他满脸不似作伪的茫然,顿时明白是自己理解有误,忙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咳,不是么,那你是指什么?” 鹿辞看出了他面上的古怪,但也没继续深究,顺着答道:“杂卷之中有些内容出离潦草,所记所述无凭无据,无渊源,无引证,无注疏,无稽考,无异于胡诌乱道信口开河。” 鹊近仙听着他这般言之凿凿的指摘,忽然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内容能让他如此不满,追问道:“比如?” 鹿辞沉默片刻,如实道:“比如《百家杂记》中对于‘姬’姓的记载——凡其裔出没之处必起天灾疫病——这天灾疫病发生于何时?何地?何人可证当时当地有姬姓之人出没?通通没有。如此言而无据之论,与诽谤污蔑乱泼脏水有何区别?” 这话听上去隐约透着几分辩解回护之意,鹊近仙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忽而似有所悟,笑道:“你与无昼相熟?” 鹿辞见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忙撇清道:“不熟,今日才第一次见。” 鹊近仙不依不饶:“一见如故?” 鹿辞噎了一噎,瞬间想起姬无昼在林中“赏”给自己的那仅有的漠然一瞥,讪讪道:“话都还没说过。” 不知怎的,鹊近仙竟莫名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委屈,顿觉忍俊不禁,盯着他笑而不语。 鹿辞还当他不信,又正色道:“师父,我想重编杂卷真的不是因为——” 鹊近仙抬手将他打断,道:“行了,可需要帮手?”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鹿辞愣怔片刻才惊喜道:“师父同意了?” 鹊近仙道:“你自己不嫌累,我有何理由阻止?” 鹿辞得偿所愿,却还没忘请教:“那师父可有什么要提点的?比如……什么该留,什么该删?”
鹊近仙揶揄道:“这些问题你来找我之前难道还没考虑好?” 鹿辞狡黠一笑,耍赖道:“考虑是考虑了,但再怎么考虑又怎有师父想得周到?自然是问问更妥当。” 鹊近仙嗤笑:“少来这套,为师还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要个‘你看着办’的答允?” 鹿辞早知什么弯弯绕都逃不过师父的法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拍马屁道:“师父英明。” 鹊近仙笑瞪他一眼,重新躺回榻上拿起书翻开:“去吧,自己看着办。” 鹿辞满意一笑,拱手道:“谢师父!” …… 鹿辞离去后,鹊近仙的目光从书上挪向了重新合上的屋门。 他着实没料到鹿辞今日自请要做的竟会是这么一件事。 此事但凡换了秘境中任何一个别的弟子提出,鹊近仙恐怕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为了一己之私,比如抹去与自己姓氏相关的不甚光彩的痕迹,又比如给自己的家族添上些子虚乌有的盛名。 然而这些对没有背景的鹿辞来说都毫无意义。 虽然鹊近仙方才调侃他是否与姬无昼有交情,但事实上这么些年来鹊近仙早已深知这孩子的心性——他并不是一个会假公济私,为友谋利之人。 所以他会想要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如他自己所说:他认为那些有失公允的糟粕之论不该继续留存。 果然不愧是朵圣光沐顶的小白莲啊…… 鹊近仙感慨地挑了挑眉。 只是这世间的泥沙污浊,又有多少能如杂卷里的字句一般,轻易被筛清抹尽呢? …… 翌日。 天还未亮,洛寒心和童丧便被鹿辞从床上拖起拽去了藏书阁杂室。 修编杂卷如鹿辞自己所言并非大事,他并不打算惊动太多人,然而杂卷到底数目庞大,哪怕要改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也着实难以一己之力完成。 于是他昨晚一夜没睡,将不少杂卷做好了删改的批注,直至临近破晓才去居所处将洛寒心和童丧唤来誊抄,自认为已是足够善良体贴。 “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兄啊!”童丧一边以张口吞天地的架势打着哈欠一边反讽,“这种‘好事’都惦记着我!” “不客气,”鹿辞权当听不懂反话,在手边已经批注好的杂卷里拿出两册丢给二人,“来,抄吧,画了线的全删。” 洛寒心睡眼朦胧地托腮打着瞌睡将那册子翻开,扫了几眼后喃喃抱怨道:“真是搞不懂,你这到底图什么?” 鹿辞头也不抬地继续批注其他杂卷,答非所问道:“赶紧抄——早抄完早收工啊。” 洛寒心和童丧哀叹一声,认命地拿起笔在新册上誊抄了起来。 洛寒心满脸生无可恋,童丧则仿佛做早课的小沙弥,一边抄还一边念经似的喋喋不休:“我看你就是闲的,一天天精力旺盛没处使,这玩意放这多少年了,随便看看得了呗,用得着你操心么?有这功夫多睡会不好吗?被窝不够暖还是枕头不够软?多做个春梦它不香吗?” 鹿辞本是置若罔闻,却忽地被这“春梦”二字拨动了某根弦,手中一顿抬头道:“对了,你们可知‘春宫’是何物?” 洛寒心和童丧双双一怔,默契对视一眼后瞬间困意全无,“噗”地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鹿辞莫名其妙:“你俩有病?” 童丧哭笑不得怀疑道:“真的假的啊?你真不知道?” 洛寒心盯着鹿辞看了片刻,抬手拍了拍童丧肩头:“我看八成是真的,他以前都没来过杂室你忘了?” 童丧一想也对,随即立马来了精神,丢开笔兴高采烈道:“你等着啊!” 鹿辞眼看着他飞奔到十几排书架后钻进角落,片刻后抱着厚厚一沓册子跑回,噼里啪啦堆在鹿辞面前:“喏,全是!” 鹿辞没料所谓“春宫”竟有这么多本,着实意外了一下,伸手随便拿过一册,发现二人都伸着脖子双眼放光盯着自己,心中莫名冒出了一丝怪异之感,但手上却也未停,直接低头翻开了扉页。 嘁,不就是本书么?这俩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演的是哪—— 出?! 新世界大门轰然开启。 当头一道闪电劈得鹿辞外焦里嫩。 他的表情缓缓,缓缓变得精彩纷呈,眉头一点,一点挑进了发际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二人如愿以偿捶桌狂笑,童丧一边笑还一边推着洛寒心道:“我的妈呀快看快看!他这表情像不像阿果第一次吃酸梅?” 他口中的“阿果”是数月前才漂来秘境的小小小师弟,因其年幼好玩,童丧他们总恶趣味地弄些稀奇古怪的味道给他尝,就为了一睹婴孩脸上那成百上千种不带重样、学都学不来的神奇挤眉弄眼。 洛寒心笑得不能自已,连连点头称是,而后凑近鹿辞道:“怎么样?刺激——” 话音戛然而止,洛寒心目光飘向了窗外。 鹿辞和童丧跟着看去,便见一道身影从窗外走过,不消片刻已是出现在了门前。 姬无昼? 看清来人后,三人具是一愣,万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杂室。 姬无昼看向三人,面上并没有意外之色,仿佛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然而脚下却定立原地不进不退,既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所以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洛寒心和童丧面面相觑,鹿辞眨了眨眼,试探道:“你……这么早来看书?” 姬无昼道:“师父说你需要帮忙。”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却仿佛在说“鬼才想来帮忙”。 鹿辞心想:师父为何要让他来帮忙?又是怎么和他说的?该不会是说了什么“修编杂卷是因你而起,所以你要出一份力”这一类的话吧?那可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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