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辞闭眼深吸了口气,他知道,此时这对夫妇心中仍旧留存着一丝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他们以为哪怕自己已然回天乏术,可孩子却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并没有。 再度睁开眼时,顺流远去的木盆早已踪迹全无,夫妻二人却仍在原地痴痴凝望,仿佛化作了丛中碧草,从此忘却时间,忘却悲喜。 风云聚散,日落西山。 直至月上梢头,他们终于像是将所有虚妄的执念都尽数卸下,相互搀扶着撑地而起,蹒跚行回了家中。 旧物犹在,境却已非。 强撑许久的夫妻二人已是连缅怀之力都再难拿出,怀芊虚浮地迈至床边颓然躺下,阿力则身形不稳地跪坐在了榻尾旁,将头深深埋入了臂弯间。 周遭一切逐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幅晕开了水渍的画卷,原本清晰的轮廓尽数悄然虚化。 鹿辞几人心中皆是明白,这是因为怀芊的神智已然开始恍惚,记忆便也随之不复清明。 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的必要了。 结局他们早已知晓。 鹿辞转动法杖将眼前记忆终结,收回覆在墙面的光网,令一切恢复如初。 榻上的两具骸骨仍保留着记忆最后的姿势,只是如今早已血肉全无的他们看上去是那样的冰冷。 几人一时间都未有言语,姬无昼将法杖缩短插回腰间,钟忘忧甩了甩因方才过于用力握紧法杖而酸疼的手腕,鹿辞则是在片刻沉默后转向了弥桑妖月:“师姐怎么看?” 无论是虱蛊失窃还是桑城蛊患都与弥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弥桑妖月本就已算是当年蛊患的半个亲历之人,如今怀芊的记忆相当于从另一个方向填补了她所不知道的空缺,此时她的看法势必会比旁人全面。 弥桑妖月认真考虑了片刻,严谨道:“那位算命先生十有八-九就是当年的盗蛊贼,否则没理由能提前预知蛊患。而他在桑城这番大张旗鼓的作为也不像是无的放矢,我总觉得,他根本就是在故意诱导那些父母在蛊患时把孩子送往秘境。” 鹿辞点了点头,这一点与他先前在记忆中的推测如出一辙,如今一听师姐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心中便更为笃定了几分。 “但是,”弥桑妖月蹙眉思忖着再次开口,“即便知道这些我还是没法推断此人身份,如果当真如我们所料,他这些举动都是为了最终把蛊患传往秘境,那他如此处心积虑地祸害秘境又是为了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当年的赴宴之人中谁会与秘境有这般深仇大恨。” 说完这话,她的目光竟是冷不丁瞥向了姬无昼:“若不是当年你尚未离洲,此刻我唯一能怀疑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 鹿辞被这猛然调转的矛头弄得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当年赴宴之人除了各大世家子弟外便只有些许秘境同门,如今发觉那盗蛊贼竟是在针对秘境,那么在那些赴宴之人中,与秘境曾有瓜葛的同门身上的嫌疑显然要比世家子弟大得多。 但是,又有哪位同门可能对秘境存有这般恨意? 当年在秘境时同门之间虽也偶有摩擦,但大多不过是些口角分歧,就连能上升到需要动手程度的纠纷都少之又少,更何况是深仇大恨?再说就算是因恨寻仇,那单单针对仇家一人也就罢了,何至于要葬送整个秘境? 然而,姬无昼却算是个例外。 他自三岁起便在秘境饱受诸多苛待排挤,直至十八岁离洲,十五年间他所经历过的冲突和矛盾恐怕比满门师兄弟加起来还要多。 若说同门之中有谁可能会对整个秘境都心怀憎恶,那么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恐怕都会是他。 听闻弥桑妖月之言,姬无昼不屑一哂,不无讥讽道:“就他们干的那点破事也配让我花这么大力气谋划报复?你会不会太看得起他们了?” 面对这明显带些挑衅的态度,弥桑妖月倒是丝毫也未表露出任何不悦,毕竟正如她自己所言,当年虱蛊被盗之时姬无昼根本都还未曾离洲,这口黑锅怎么也扣不到他头上去。
方才她说那话本也并非是在指控,只不过是想表示自己一时间实在想不到其他可疑之人罢了。 鹿辞自然也听出了师姐本意,故而心知并不需要特意为姬无昼辩解些什么,此时他更为在意的是线索至此似乎已经中断,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探查? 沉默地苦思良久后,他终于提议道:“我们是不是该再去多探几人记忆?万一有人曾与那算命先生打过照面,我们不就能看到他是谁了么?” 听闻此言,弥桑妖月也是眼中一亮,但姬无昼却显得并不那么乐观:“可以倒是可以,但死者残留记忆的长短大体相差无几,既然怀芊这段记忆的开端便已是发生在那算命先生走后,其他人的恐怕也早不了多少。” 鹿辞略一回忆,立刻想起第一段记忆中夫妻二人的确提到过那算命先生已经离城,若其他百姓残留记忆的开端也是在那时,那么想在他们的记忆中见到那算命先生着实不大可能。 然而此时几人差不多已是陷入僵局,除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碰碰运气之外似乎也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如此一想,姬无昼索性也不再泼冷水:“那便去试试吧,反正你鸿运当头,就算见不到那算命先生,说不定一不小心还能遇上什么意外收获。” “鸿运当头?”在旁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钟忘忧可算是抓住了一句自己能听懂的,连忙见缝插针好奇道,“为何会鸿运当头?是喝了渡运醴吗?” 鹿辞原本只当姬无昼是在拿他当日在青州“眼观六路”的摊子上瞎猫碰上死耗子之事调侃,可此刻听见钟忘忧这话忽地一怔,心中似是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然而不等他多想,弥桑妖月已是催促道:“别耽搁了,光是看这一段记忆就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再拖下去看不了几段天都要黑了。” 钟忘忧一听顿时乖乖闭嘴不再多问,鹿辞也立刻点头附和,几人当即便转身往屋外行去。 就在即将踏出门槛之时,鹿辞的余光忽地瞥见了墙角的一只木箱,脚步不由得便是一顿:“等等。” 其他三人立刻也跟着停下,然而却都不知他何故停留,直至鹿辞调转方向朝着那处仅有一只木箱的墙角走去,姬无昼和弥桑妖月才忽然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那只木箱在怀芊的记忆中是曾出现过的,且从始至终只被打开过一次,那便是在算命先生引起的风波已然平息之后,怀芊随手将那本书册丢入箱中之时。 行至墙角,鹿辞蹲身将箱上早已锈蚀的搭扣掰开,随后便轻而易举地掀开了箱盖。 几人跟上前去探身一看,果然见那书册正歪歪斜斜地躺在一摞旧衣旁,因着木箱的庇护,它就连书页都并无多少泛黄的迹象。 鹿辞伸手将它拿出,略微扫了一眼空无一字的封页后直接翻到了内里。 正如怀芊所言,这本书中当真记述着不少鲜为人知的天灾人祸,除此之外便是极大篇幅地赞扬秘境,将其描绘为可避一切灾祸之地。 然而不怪阿力会怀疑这些都是胡编乱造,实在是因撰写者措辞之大胆,描述之夸张,解释之匪夷所思简直已经耸人听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他娘的《百家杂记》都不敢这么写。 鹿辞由衷腹诽。 眼看着在这通篇危言耸听的书文中恐怕难以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鹿辞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原本逐字逐句的细读很快变成了一目十行。 弥桑妖月和姬无昼同样也是如此,唯有钟忘忧仍旧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啧啧称奇,甚至还在鹿辞即将翻页时着急道:“等等等等我还没看完呢!” 弥桑妖月抬手一拍他脑袋:“别胡闹,等我们检查完你再看,带回去看都没人拦你。” “还能带回去?”钟忘忧一听立马心花怒放,“好好好那我不看了,等回去我再慢慢看!” 几人目光再次挪回书中,鹿辞翻页的速度也愈发加快了起来。 就在他们不再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内容之上时,弥桑妖月竟忽地从字形笔锋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这字迹……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鹿辞倏然抬头:“在哪?” 弥桑妖月蹙眉凝思,一边回忆一边喃喃分析道:“自我回西南后接触笔墨的机会并不多,无非就是些祖上传下的蛊物典籍和家中账本。账本都有专人整合,那人笔迹我清楚得很,必不是他。至于典籍……仅仅偶尔翻阅不至于让我觉得熟悉,况且那些祖辈都不知离世多久了,怎么也不可能来写这东西。再有别的……那就只能是在秘境了。” 听此结论,鹿辞和姬无昼立刻反应了过来。 正如弥桑妖月所言,字迹这东西绝非偶尔看过一次便能印象深刻之物,会让人感到熟悉的势必是反复见过数次的。而当年在秘境时,诸多高阶弟子平日里的功课墨卷都是由师姐协助师父批阅,那样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总有些人的字迹会就此变得眼熟起来。 “能确定是谁么?”鹿辞追问道。 弥桑妖月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因时间过于久远而难以准确判断。 鹿辞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却又宽慰道:“没事,虽然不能确定是谁,但至少范围更小了不是么?” 当年弥桑妖月宴请的同门并不仅仅只有她的师弟师妹,自然也有比她更早离洲的师兄师姐。而在她于秘境担当起协助师父批阅的“大任”时,那些比她年长的同门早已离洲,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功课被她批阅眼熟的机会。将这一部分排除在外后,剩下仍有嫌疑的同门范围当然也就小了许多。 弥桑妖月缓缓点了点头,但面色却显得比先前更为凝重了几分,仿佛不仅没因范围缩小而感到轻松,反而愈发忧心忡忡。 鹿辞盯着她看了片刻,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师姐眼下这副模样极像是有了什么想法却又忍着没说,于是试探着问道:“师姐可是想到了什么?” “嗯?”弥桑妖月倏然回神,抬眼看向他愣了一瞬,随即很快摇头道,“没有。” 见她否认,鹿辞也不好再追问什么,此时眼看他们似乎都已不打算继续在这本书上浪费时间,他索性直接将书合上站起了身去。 在旁静候的钟忘忧见此情形立刻像只守食的小狼狗般跟着站起,眼中闪闪冒星地盯着鹿辞,就差喊出一句“快给我”了。 鹿辞无奈发笑,将手中书册向他递去,然而一看他迎上来的双手,忽然疑惑道:“欸?寻亲蛊呢?” 先前寻亲蛊从榻上爬回时是钟忘忧蹲身将它拾了起来,鹿辞也未多加在意,只当一直还在少年手中。 此刻被鹿辞这么一问,钟忘忧也跟着一懵,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呆呆眨了眨眼:“对啊,寻亲蛊呢?” 说着,他赶紧上上下下地在自己身上拍打了起来,随即一手拎着前襟抖动,另一手反伸到背后不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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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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