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显然不知那盂中竟还藏有玉瓶,此时正惊讶不已,姬无昼则微微点头道:“应该是。” 渡梦仙宫中值得被大动干戈搜寻的贵重之物也不过就是两方灵器,而纪失言既已窥得“来日”,必然也已在“来日”中看见了万铃法杖被姬无昼随身携带, 那么他来渡梦仙宫能找的东西便只剩下了这另一件灵器。 听闻此言,鹿辞顿时明白了为何纪失言会以“东西”来代称鉴月魂瓶,因为除了姬无昼和鹿辞之外,所有人都只知第四件灵器在渡梦仙宫,却根本不知它是何物。 思及此,鹿辞不得不感慨姬无昼这一手藏得当真绝妙,莫说这半月冰堡乃是仙宫禁地,平日里无人踏足,哪怕它不是禁地,任何人到了这里看到穹顶上的玉盂恐怕都只会以为那是用来盛接祈愿符的容器,谁能想到它竟还另有乾坤? 正在这时,南桥忽地一声惊呼:“宫主!” 鹿辞惊愕抬眼,只见背抵琉璃柱的姬无昼竟已是双目紧闭地惙然歪向了一旁! 鹿辞连忙一个箭步冲上一把将姬无昼堪堪撑住,抬手一探他的颈侧后立刻道:“先送他回房!” 说着,他转身拉起姬无昼的两臂搭上双肩,正欲背他站起身去,袖中忽地滑出绵软一物。 鹿辞低头一看,见只不过是先前师姐在鹿舆中递来的锦帕便未打算理会,可刚要挪开视线,忽见那锦帕竟是动了一动! 鹿辞吃了一惊,还当是自己眼花,然而却见它又是一动,紧接着其上忽然裂开了一道小口,一只通体雪白的蜘蛛从中探身而出,正是方才同在袖中的寻亲蛊。 鹿辞松了口气暗道添乱,伸手正要将它捡回,却赫然发现小蜘蛛的身后竟是拖出了一条蛛丝! 这锦帕是先前为姬无昼擦拭血迹所用,其上沾染了大片血渍,如今小蜘蛛破洞而出之处正是血渍正中,身后蛛丝更是紧紧勾缠在了血渍之上,而它的举动也并未到此为止,钻出裂口后便拖着蛛丝往那珊瑚的方向爬去。 南桥本在鹿辞身后扶着姬无昼,见他忽然停下动作看着地面,凑前疑惑道:“怎么了?” 鹿辞“嘘”了一声,抬起下巴示意南桥看向寻亲蛊。 片刻后,小蜘蛛在二人注视中绕过满地碎片爬到珊瑚近前,随即顺着珊瑚飞快上行,最后牢牢缠上了一张摇摇欲坠的祈梦符。 鹿辞毫不犹豫地拉起地上的蛛丝将那祈梦符并着小蜘蛛一块拖回了眼前,捡起符纸扯开蛛丝一看,便见其上潦草地写着一处地名:红叶峰。 “红叶峰……”南桥在旁喃喃念着,而后忽然大喝道,“对了!红叶峰!” 鹿辞被他吓了一跳,错愕道:“红叶峰怎么了?” 南桥激动道:“老先生医术登峰造极,定是有办法为宫主疗伤!” 鹿辞心下先是一喜,复又莫名道:“老先生是谁?” 南桥道:“是宫主的父亲,常年避世隐居,就住在这红叶峰!” 鹿辞顿时恍然——难怪寻亲蛊会缠上这祈梦符,原来它当真与姬无昼血亲有关! 虽不知那位老先生的医术是否真如南桥所言登峰造极,但他既是姬无昼亲生父亲,想必定会竭尽所能不遗余力,或许真能找到办法为他疗伤! 思及此处,鹿辞心底已是按捺不住欣喜之情,立刻就想攥紧这符纸直接传去红叶峰,然而一想此刻渡梦仙宫群龙无首,幻蛊仙宫也不知情况如何,他不能就这么什么也不考虑地带着姬无昼一走了之。 于是,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随后对南桥嘱咐道:“纪失言既已让你传话,想必一时半会不会再来。我先带他去红叶峰,江鹤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来之后让他带其他弟子驻守仙宫,你去赤焰花谷看看情况,顺便让弥桑宫主为你取蛊。” 南桥本是认真听着,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却是一怔,随即不由得面露难色。
鹿辞一看便知他想到了什么,连忙解释道:“放心,是她自己说要为你取蛊的。” 南桥目露诧异,显然不知弥桑妖月怎会忽然有此转变,但鹿辞却已是顾不上再解释许多,道:“时间紧迫,你照我说的做就好,其他的往后再与你细说。” 南桥自然也知事态紧急不容耽搁,立刻颔首应道:“好。” 鹿辞当即不再与他多言,背起姬无昼将手中符纸一揉,眨眼间消失在了白光之中。 南桥原地怔了片刻,随即立刻也撑膝起身,转头朝着堡外弟子们行去。 …… 红叶峰。 夜空明月之下,皑皑云海之中,一座孤峰绝顶如海中浮岛般静卧云间,其上一株硕大红枫傲立崖边,虬枝盘曲叶红如火,茂密冠盖几乎将整个崖顶笼于其下。 树下有藩篱围绕的小院一方,蔽于红枫之荫,院中三间石屋并数十木架,架上绕藤盘蔓,搁着不少晾磨草药的石臼药筛。 此时三间石屋只有当中那间亮着灯火,火光忽明忽暗,如同夜宇孤星。 …… 红枫根旁。 白光乍起又迅速消散。 鹿辞刚一站稳便见眼前咫尺就是悬崖,连忙背着姬无昼往后连连倒退两步,却不料脚后又被一处凸起阻碍,转身低头一看才发觉身后竟有座低矮土丘。 土丘之上苔草茵茵,丘前还有块石碑,看样子像是一座坟茔。 鹿辞绕到碑前,却见其上空无一字,然看碑上被风雨冲刷的痕迹似是已存在许久。 这会是谁的坟? 鹿辞心中虽是疑惑,但目下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他转头环视了一圈,也顾不得多看这山巅夜景,目光径直落在了院中亮灯的那间石屋之上,随即将身后的姬无昼往上托了托,迈步朝前走去。 围院的藩篱正中有一矮门,鹿辞行至门前,正犹豫是该推门而入还是该先在门外唤一声才好,忽听得头顶一阵叮铃脆响,不由举目望去,便见红枫枝头悬着数不清的占风铎,此刻正依依随风轻摇细响连绵。 与此同时,一声“吱呀”响动传来,鹿辞赶忙循声望去,只见那石屋木门竟已被拉开,一人背光缓步行出了屋来。 待那人步入月光之中,鹿辞终于看清他的模样之时,心中刹那间倍感意外。 此人身披藏蓝长袍,气度沉稳神态清冷,浅色双眸与肩后银丝同姬无昼如出一辙,但容貌却完全不似鹿辞所想的那般苍老。 先前听南桥称其为“老先生”时,鹿辞还当他已是枯容垂暮之年,如今一见才惊觉大错特错——他这何止不是垂暮,若非知晓他与姬无昼乃是父子,鹿辞甚至都要以为他只是姬无昼的兄长了! 饶是心中诧异,但还没等他走近,鹿辞便已是开门见山道:“见过伯父,我是无昼的师弟,他受伤了!” 姬父名唤姬远尘,听闻鹿辞所言并未应声,行至近前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他身后背着的姬无昼定了片刻,随即垂眸不紧不慢地拉开了篱门,往石屋方向一抬手示意他进去。 鹿辞稍稍一怔,点了点头依令而行,但迈出步子的同时心里却打起了鼓:这位伯父气度沉稳是不假,但会不会也太沉稳过头了?亲生儿子重伤不醒地被人背来,他不说惶急担忧也就罢了,脸上怎的连半点惊讶都不见? 如此想着,鹿辞已是迈进了石屋,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的卧榻,连忙过去将姬无昼轻轻放平在了榻上。 思及姬远尘不知内情,鹿辞来不及喘口气便已立刻转身解释道:“伯父,他是灵门受损,是因为——” 姬远尘直接抬手阻了他的话头,似乎并不想听他多言,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搭上了姬无昼的手腕。 鹿辞当即噤声,在旁安安静静地等着,直至半晌后见他松开手才急忙问道:“如何?” 姬远尘看都没看他一眼,收回手堪称漠然地开口道:“咎由自取。” 鹿辞狠狠一愣,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听见这么一句。 方才他便已觉这位伯父的反应过于平静,还猜他是不是生性凉薄又或是亲情寡淡,可纵使再凉薄再寡淡,哪怕他不是姬无昼的父亲而只是一个寻常医者,也不至于要对求医之人这般苛责吧? 这一瞬间,鹿辞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带姬无昼前来究竟是对是错,然而细一琢磨姬远尘说那话的态度又觉他不像是在无的放矢,倒像是知晓什么隐情,于是只得强压心中焦躁问道:“伯父何出此言?” 姬远尘抬眸望向他,一双浅眸清冷得像是要将周遭冻出冰来,却迟迟未发一言。 就在鹿辞以为他要这么瞪着自己直到天荒地老之时,姬远尘忽地收回了视线,伸手抽出姬无昼腰间法杖放大,稳稳就地一杵! 鹿辞甚至没来得及想他为何能操纵法杖,便见他已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握上。 鹿辞只得茫然照做,姬远尘二话不说转动法杖,顷刻间便已将记忆丝线从姬无昼体内引出,扩散布满了整个墙面。 周遭波动扭曲,场景倏然而变。 就在眼前画面逐渐清晰之时,鹿辞第一时间便已认出了这是何处。 ——藏灵秘境。 多年以前的藏灵秘境。 画面中的姬无昼看上去年纪尚小,约莫刚刚十来岁,身量还不算高,容貌中的稚嫩之气也尚未完全褪去。 ——那时的鹿辞甚至都还不知秘境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更是从未与他打过照面,此时甫一亲眼看见忍不住不合时宜地心想:原来他还有过这么可爱的时候? 然而当画面彻底清晰,鹿辞细看之下才突然发现,十来岁的姬无昼发丝有些凌乱,嘴角还挂着新伤,看上去似是刚与人起过冲突,此时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前方不远处便是师父鹊近仙的居所。 行至门前,他也没抬手去敲,只不轻不重地唤了声:“师父。” “进来。”门中鹊近仙应声。 姬无昼推门而入,跨过门槛后便直直站在原地,不说话也没任何动作,仿佛一只静止的人偶。 鹊近仙从他惯常小憩的榻边起身,上前关了屋门,转身绕回姬无昼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身上可还有别处受伤?” 姬无昼沉默地摇了摇头。 鹊近仙走回榻边坐下,望向他不紧不慢道:“他们都说,是你先动的手?” 姬无昼面无表情,这种事他已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回回都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孤身一人辩解再多也是寡不敌众,如今已是连解释都懒得再白费口舌。 于是,他索性直接掀开衣摆就地一跪,赫然端出了一副要打要罚悉听尊便的架势。 见他这般姿态,鹊近仙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整日被人称作‘瘟神’,你可觉得委屈?” 姬无昼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像是压根就没听见他在问什么,更是不准备回答,只想速战速决赶紧结束走人。 然而鹊近仙似乎并不打算快刀斩乱麻,反而悠哉悠哉地替他答道:“你应该觉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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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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