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其凶险,享其眷佑。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是师公留给师父鹊近仙的最后两句话,也是师父整段记忆的终结。 …… 万铃法杖转动,画面逐渐淡去。 记忆丝线盘旋而归,眼前场景恢复如初。 屋中灯火寂静,唯有墙角滴漏滴答、滴答的声声轻响。 鹿辞缓缓低头望向指间伏灵,终于明白了姬远尘为何要让他看这两段记忆,明白了姬远尘口中的“咎由自取”是指什么。 ——将灵门化形成器,收回散落的邪寿。 姬无昼不仅将这本该由鹿辞肩负的使命越俎代庖,还硬生生将本该并存的“凶险”和“眷佑”一分为二,凶险独自承担,眷佑却留给了鹿辞! 指笛的鲜红是那样的刺目,扎得鹿辞眸底生疼,令他忍不住深深蹙眉闭上了双眼,喉结滚了又滚,只觉心像是跌入烈火般烧得滚烫,却又疼痛得无以复加。 良久之后,他终是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了静静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姬无昼。 姬远尘所说的那句“咎由自取”并不是讥讽,如今鹿辞已是全然理解了他的心情——那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孩子胡作非为的愤懑和郁结。 姬远尘能对那两段记忆如此了如指掌,就说明他即便未曾看过也一定听姬无昼提起过。他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知道姬无昼做出决定的始末,说不定还曾极力劝阻反对,却终究没能拦住他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选择。 所以在看见鹿辞背着他前来时,看见他终于为自己的执拗付出代价时,姬远尘心中的气闷可想而知,再加上“罪魁祸首”鹿辞明明近在眼前却对自己造成的一切浑然不觉,这对姬远尘来说无疑更是火上浇油。 ——与其说那句“咎由自取”是在指责姬无昼,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表达对鹿辞一无所知的不满。 鹿辞理解这样的不满,也深觉自己该当承受这样的不满。他无比感激姬远尘今日能让他看到那两段记忆,让他不至于继续茫然无知,继续让姬无昼的付出默然深藏。 “伯父,”鹿辞轻声道,他知道姬远尘纵使再不满再气闷也终归是姬无昼的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姬无昼的生死坐视不理,“你能救他对么?” 姬远尘正将收起的万铃法杖放回姬无昼身边,闻言动作稍稍一顿,随即头也不抬地冷冷道:“能救他的不是我,是你。” “我?”鹿辞诧异道,但是诧异归诧异,光是那“能救”二字便已让他顾不得再管其他,连忙追问道,“我如何能救他?” 姬远尘转过头来,眸中清冷与先前别无二致:“把从他那拿走的,还给他。”
第62章 物归原主 十年修得寿与共,千般旧忆上…… 饶是鹿辞已然知晓姬无昼受伤的缘由, 听到这话却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从他那拿走的? 是指伏灵么? 见鹿辞低头看向指上伏灵,姬远尘心知他是会错了意,略感不耐地往旁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蹙眉诘问道:“你难道就从未想过为何你这身子的原主明明已将所有寿运都给了旁人,你却还有命活到现在?!” 鹿辞霎时怔住,片刻后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将长久以来一直似有若无的某个疑点猛然掀出了水面! ——身, 魂,寿,运,忆。 活人缺一不可。 宋钟死前已将所有寿元和气运都转给了穆慎之,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具躯壳。 鉴月魂瓶虽可“招魂聚忆”,但能保留的也仅仅是魂元和记忆。 那么当鹿辞的魂元和记忆进入宋钟躯壳后, 他所用的寿元是从何而来? 鹿辞盯着伏灵的双眼倏然抬起, 正与姬远尘那双浅眸四目相对:“我的寿元……是他的?” “否则呢?”姬远尘反问道, “若非他执意将自己的寿元分你一半, 你以为你何以重生?”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多,当从姬远尘口中听到这本该最令他震惊的答案时,鹿辞竟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片刻后, 他已是无比清晰地理出了头绪,道:“所以只要我将寿元还给他, 就能救他是么?” ——姬无昼灵门破碎, 其内贮藏的邪寿逃散,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寿元也随之一并流逝,而此时姬远尘口中“从他那拿走的”显然是指寿元,那么想必将寿元归还给姬无昼便是救他之法。 “是,”姬远尘道, 但却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所掌握的嫁寿之术无法控制寿元数目,一旦拿取便是全部。” 鹿辞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转折,随意点了点头便立刻追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是不是需要自愿敞开灵门?” 姬远尘约莫是真没料到鹿辞竟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面色不由肃然了几分,确认道:“你知道‘全部’是何意么?——是半分寿元也不会剩下,你必死无疑。” 鹿辞闻言并未显得有多意外,只垂眸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姬远尘不由微微眯眼:“你不怕死?” 不知怎的,此时听见这话鹿辞竟觉有些讽刺,不禁苦笑道:“还好吧,反正……也不是没死过。更何况有生才有死,当初若不是他将寿元给我,我又何来的重生呢?” 姬远尘莫名被这话噎了一噎,便听鹿辞再次催问道:“现在可以开始了么?” 姬远尘瞥了他一眼,眸中神色已然发生了些许变化,但态度却仍是那般冷硬,起身冲门外扬了扬下巴道:“出去等着,我先替他修补灵门。” ——灵门破碎的情况下即便将新的寿元添补进也会很快流逝,所以唯有先将灵门修补,再施嫁寿之术才有意义。 鹿辞没再多说,点了点头依言往门口行去。 行至屋外,他抬手轻轻合上房门,而后转身又走了几步,静静在门前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凉如水,月色正浓。 头顶红枫簌簌轻摇,枝叶间悬着的占风铎发出阵阵细响,叮铃叮铃仿若在催谁入梦。 鹿辞抬头望了望,忽觉心下有些空落,仿佛飘浮于茫茫云端,随风不知归处。 原来我是灵气所化,生来无父无母。 原来前世多年恣意,皆因有人代承其重。 原来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一无所知。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从尚未相识开始,他便已是有恩于我。 鹿辞垂首轻轻摩挲着指间伏灵,将它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眼底像是被它的血色沾染般,一点点泛起微红。 寿元不是凭空得来的,气运当然也不是。 他在重生之初感受到的命数多舛其实并非错觉,而是因为那时他的体内确实半点气运也无。 直至逐赦大典上他选择了渡梦仙宫,直至回到仙宫的那夜……他喝下了姬无昼给他的那坛酒。 鸿运当头由此而来。 ——半月堡中被消耗到几乎见底的紫色气运,姬无昼口中“用尽大半”的渡运醴,其实去处早已有了答案。 忆起这些被自己一次次大意忽略的蛛丝马迹,鹿辞的喉头紧了又紧,丝丝酸涩从心底泛渗而出。 其实自从进入渡梦仙宫开始,姬无昼对他的偏护就从未有过遮掩,可他却把那误认为了是对宋钟的情谊,甚至还曾为此纠结犹豫。 哪怕后来得知自己的重生是拜姬无昼所赐,他也依然未能察觉姬无昼对他的不同寻常,只因姬无昼将助他重生解释为了“顺手为之”,他便天真地以为姬无昼当真只是恰好遇上了宋钟这么一个特殊的祈梦之人,所以才顺水推舟将这重生的机会给了自己。 但其实,这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多恰好。 若真只是恰好,姬无昼怎会特意送江鹤去悬镜台从旁相助,怎会明知鹿辞进入渡梦仙宫是别有用心却还给他随心所欲的权力,怎会因他未曾踏足过人间大陆而带他四处逛玩,怎会全然不计较他去青州意欲何为只惦记着给他送钱送伞,怎会教他如何操纵万铃法杖如何开启灵门,怎会想他之所想急他之所急尽力陪他追查旧案—— 怎会代他承灵门化器之险。 怎会将寿元与他同分。 心中揪痛将鹿辞的呼吸撕扯得支离破碎,使得他再也无法细想下去,蹙额闭眼紧紧攥扣住了指间伏灵。 我怎会如此后知后觉呢。 他想。 后知后觉到如今才看清你的心意,如今才在水落石出的真相前大梦初醒,如今才知道原来在那些细微的瞬间从心底悄然冒出的青涩念头从不是自作多情。 可是……却再没机会对你当面倾诉,再没机会倾心相回。 枫叶沙沙依旧,明月寂寂依旧。 夜风拂动茫茫云海,似是欲将缠绵心事悄然掩埋。 忽然,翻涌的云海之下隐隐传来一阵渺远铃音。 鹿辞抬眸望去,便见极远处三只灵鹿破云而出,正急急向山巅奔来!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灵鹿电光石火间却已奔至近前,可山巅狭小根本容不得它们降落,于是鹿辞眼看着它们在藩篱上方猛然一个甩尾调转方向,横来的窗中忽地一人飞身而出顺势就地一滚,稳稳落在了院中! ——江鹤? 鹿辞倍感意外。 站稳后的江鹤片刻也没耽搁,急急冲上前问道:“天师呢?” 鹿辞转头冲身后石屋抬了抬下巴,江鹤连忙就要上前,却被鹿辞伸手拦住:“伯父在为他修补灵门,你安静点。”
江鹤稍稍一怔,紧接着很快反应过来:“那就是有救了?” 鹿辞点了点头。 江鹤狠狠松了口气,随即立马皱着脸嫌弃道:“那你这是什么鬼表情?弄得我还以为天师……凶多吉少了呢。” 说着,他一掀衣摆在旁坐下,转头一看鹿辞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狐疑道:“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鹿辞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眼下也着实无力解释,索性不答反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驻守仙宫么?” “有什么可驻守的?”江鹤翻了个白眼不屑道,“纪失言来都来过了,话也都传到了,他还能再杀个回马枪不成?再说反正要紧的东西你们都带走了,剩下那些有的没的丢了也无所谓,天师必不会在意。至于那些弟子我也都安顿好了,该用药用药该疗伤疗伤,一时半会出不了什么岔子。” 鹿辞没有反驳,又道:“那南桥呢?” 江鹤道:“你不是让他去赤焰花谷么?我回宫他就直接走了呗。” 鹿辞点了点头,江鹤所想与他一样,纪失言再杀回的可能并不大,他让江鹤驻守的本意也只是为了安顿那些弟子,眼下既已安排妥当便也无甚可指摘。 见鹿辞不再说话,江鹤默默看了他片刻,这才忽然发现他的眼眶竟有些红,不由眯眼道:“我来之前你该不会是在哭吧?” 鹿辞闭了闭眼,无力道:“没有。” 江鹤却并不很信,凑上前刨根问底道:“是为了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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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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