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面相觑, 谁也说不出话，虽然老爷子也认不全班里的人, 可名单看了那么多会也知道他们班里根本没有这两号人。
陶阿姨就算再不了解女儿在学校的情况, 至少家长会上也可以看到贴在黑板旁公告栏的成绩名单, 就算不认识她们, 至少也会知道班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姓……
若是换作家里的酒鬼老头, 邓川见怪不怪，可陶阿姨的样子不是很关心陶妙妙吗？
邓川犹豫不决, 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陶阿姨，你……有来过我们学校吗？”
对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就当初办转学手续去过一回。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太忙了……”
“而且我这样子去了会给妙妙丢脸的……”她语气带着几分窘迫。
邓川恍惚想起那日言粟粟生日会，他碰见她们母女俩人是在酒店防火门后面备用的逃生通道，然后再下去就是连接酒店的搬运食材的小侧门。
陶妙妙穿着那身看起来昂贵却完全不衬她的小裙子，而陶阿姨那一套衣服领口袖口已经洗到变形，邓川已经见她穿过许多次。
邓川沉默了一会：“陶阿姨，我们班没有这两个人……”
“怎么会？”电话里的声音尖锐了几分，似是不可置信，“妙妙明明经常会和我讲她在学校和同学相处的事情，说得最多的就是她们两个人了……”
“妙妙怎么会骗我……”
“这、这可怎么可能呀？”
邓川沉眸，眼看对方情绪似乎越来越急切，他压低声道：“陶阿姨，我今天没什么事情，我一会过去和你一起找人吧……”
老爷子点头应允。
罗十二傻眼：“啊，川哥那我船票……”
“下会也能去……”
“……”
-
几人很快在陶家汇合，言粟粟也接到了陶阿姨的电话赶了过来，原本还因为取消计划有些小失落的罗十二立马打起精神。
他们在陶家附近分头寻找，中年妇女眼角的皱纹如同沟壑，或许是一夜没合眼的缘故，看着十分憔悴。
几人尽可能从陶阿姨身上获取更多关于陶妙妙的信息，可这些问题对于陶阿姨来说却无法回答。
她，真的不知道。
虽然偶尔也有催促妙妙出去和同学玩，可妙妙似乎不是特别情愿，偶尔她说的次数多了，那孩子才勉强肯出去，但从来没和她说清楚究竟去了哪。
那天，邓川在陶阿姨口中了解到了一个与他印象中完全不同的陶妙妙。
是为一人而存在的陶妙妙。
第24章 .零食 ·
陶阿姨其实一直清楚女儿从小因为样貌不自信, 总是眼巴巴地跟在长得像洋娃娃的言粟粟身后，但因家庭条件优渥，她拥有新奇的玩具, 漂亮的小裙子，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让人羡慕不已。那颗常年低着的小脑袋, 只有在小朋友发出羡慕的惊呼时才会稍稍有抬起。
她不想让女儿失去这一切, 所以竭尽全力让陶妙妙享受着陶家败落前的待遇，就算自己只吃冷硬的馒头也要给女儿去买她喜欢的食物；就算自己穿着缝缝补补的旧衣服，也要给女儿买漂亮的小裙子……
“我经常会给妙妙买些小零食，让她到学校去分给同学, 和同学打好关系。”
“妙妙经常会和我分享在学校里和同学之前的事情。”
“虽然那孩子有不擅长的学课, 但怎么说成绩也一直靠前。”
她的女儿学习成绩不差, 在学校也有要好的朋友, 拥有妈妈拼死拼活给予最好的待遇，应当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陶阿姨忧心忡忡, “妙妙一向都很听话，都说好了读文科, 然后再回来当个老师。当老师好啊, 最起码在外面有个地位, 至少我们家不会再被人看不起了……”
“妙妙想参加艺考，填了表昨天才告诉我交上去, 我没有同意, 但妙妙想去的大学按照她现在的成绩还有点悬, 我就想着和去找人花钱给她补课……”
“谁知那孩子知道后反应那么大, 和我顶了两句嘴, 就跑出去了。画画哪是什么正经事，听说都是那些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选的, 学出来又有什么用……”
她担忧道，“为了我们家妙妙我什么都可以做，为什么忽然不听话了？是不是在学校有人带坏她了……”
邓川听完，如鲠在喉。
对于他在电话中说的话，在陶阿姨看来似乎是没有可信度的。她依旧保持着怀疑，依旧沉溺在为了女儿牺牲一切的自我感动之中，她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她给予女儿所有的疼爱，却不知不觉成了枷锁。
-
邓川他们一路问下去，直到途径一家小卖部时，终于有人给了回应。
看点的老大爷捧着手中的搪瓷杯：“好像是有见过，不过是之前啦。”
“你们找的是不是那个带着眼镜刘海遮住眉毛，有点胖胖的小姑娘？”
“对对对。”陶阿姨匆忙应答。
“她经常到我这来。”
陶阿姨惊讶，她每天都会给女儿带上那些从商场里买的昂贵零食，怎么会跑到这种街头的小卖部来。
老大爷笑着摇了摇头：“那小姑娘不是到我这买东西的。”
“她是来卖东西的。”
“都是商场里的零食，比我这里的东西贵多了。那小姑娘说不喜欢吃，就低价卖给我了。我之前问了她几次她都不肯说原因，真的奇怪得很……”
回想起女儿回家总是与她“汇报”当天分享成果，回想起许多次她愁着家中的花销，女儿总会不经意地从某个角落翻出她“遗忘”的零钱……
陶妈妈脸色倏地变了。
-
傍晚，他们终于在陶家附近的小巷里碰见了往回走的陶妙妙。
看见他们浩浩荡荡一群人出来找他，女孩神情有些错愕。
“你们……”
瞧清楚母亲憔悴的面庞，陶妙妙心头一颤，主动上前揽住了妈妈的手臂，将口袋里的纸币全部塞到她手上。
“妙妙，你这是？”
“我、我找楚老师把提前交的补课费要回来了。”
在妈妈震惊的目光下，陶妙妙最终选择退让，“妈，我不学画画了，我回去就和班主任说改回来。等到分班以后学校就会有晚自习，我会好好学的……”
第25章 .解决 ·
忍不住责备了女儿两句, 面色本还稍有缓和的陶妈妈立马又绷起面色，她忧愁道：“这怎么行？妙妙乖，你放心, 这几天厂里忙妈妈赚的钱够用的。”
“这钱都交出去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说着她一边拉起陶妙妙的手往外走, 一边朝他们几人颔首道谢。
“今天麻烦你们了……”
“妈！”
她突然甩开了母亲的手, “我说了我不去。”
一节补课费几乎就抵得上妈妈一天的工钱，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
陶阿姨眼神迷茫：“妙妙，你不是说想要去那个学校吗？妈妈这是在帮你啊……”
“我……”陶妙妙浑身颤抖着，可面对这样的母亲她却没有勇气再说一个“不”字。
和以往每一次一样, 明明她已经决定了和母亲坦白, 她好不容易做到厚着脸皮找补课老师要回学费, 为什么现在又不行了呢……
陶阿姨一向不会对孩子真正发脾气, 她想做一个合格的母亲，看到孩子为难的神情, 她面容浮现了自责与落寞。
“都怪妈妈没用，要是能够多挣点钱, 妙妙就不会像这样为学费为难了……”
那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再度将她缠绕、密不透风, 让她根本无处遁形。
女孩的眼神逐渐黯淡, 她缓缓抬起手臂，想要去拉妈妈的手, 向她妥协, 就像以往一样。
可是这次——
“陶阿姨, 你就不问为什么要将那些零食卖掉吗？”邓川突然开口打破了死气沉沉的氛围。
“我挑来挑去总是那些, 是该换换了。”她理所当然地以为, 说完她转而对着陶妙妙轻声安抚道，“妈妈回头去给你卖其他的……”
“……”
邓川抿了抿唇, 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陶妙妙身上：“你会告诉她吗？”
对陶家母女来说，无论如何他们都只是外人，没人能够去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他人，去决定其他人的人生。他虽为陶阿姨“迟钝”的反应而气恼，可邓川最终还是把选择权还给了陶妙妙。
言粟粟对陶家的处境也只是了解到表面，她一直以为就算陶家家道中落，妙妙有疼爱她的母亲，想必日子不会过得太吵。后来她在学校认出陶妙妙后，多多少少也听到了同学间关于她被人为难的传闻，她以为陶阿姨对女儿在学校的处境很了解才对……
可直到今天她似乎明白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内向、文静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变得自卑而又敏感……
言粟粟神色复杂，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妙妙……”
“我、我……”
几人之间怪异的气氛让不明原因的陶阿姨隐隐有了预感，她茫然凝望，企图从这些孩子的表情上捕捉出什么东西来。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妙妙，是不是又在学校和同学闹矛盾了！？”
-
几人最终去了陶家，邓川与老爷子在客厅，而言粟粟与罗十二则在楼上劝慰陶阿姨。
那个蹉跎半生，以为将最好的一切奉献给女儿的中年女人，一时间难以接受真相。
一个小时前，她朦朦胧胧猜出所谓的“真相”，安慰女儿不要担心并回应马上就会打电话给老师解决，可陶妙妙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妈！那些朋友根本就是假的！就算转学了也是一样的！”
陶妙妙明白妈妈所谓的打电话解决不过是低声下气地乞求，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
依旧没有做好准备，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陶妙妙看清妈妈错愕的表情时，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可是有些事总要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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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得到最近你和言粟粟关系越来越亲近了，如果可以你可以把我们当成你的朋友。还有……”
“陶妙妙，你有在变好。”邓川是这么和她说的。
至少比最开始那个坐到他旁边大半个月才开口和他说了三个字，还是因为不小心碰掉了他的东西才说了“对不起”的陶妙妙要好。
陶妙妙安静地坐在客厅，内心煎熬挣扎，她痛恨自己的自卑懦弱，拼命想要改掉这些，可是她连改变的勇气都没有了。
在听到邓川的话时，陶妙妙险些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这是她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肯定，第一次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并告诉她。
——“陶妙妙，你有在变好。”
一直沉默着的老爷子终于开口，那是邓川第一次听到暴躁易怒的爷爷用那么温和的声音与人讲话。
“憋在心里也不好受，难过的话就说出来吧。”
邓川诧异抬眸望向爷爷，透过他的目光，邓川总觉得爷爷是在看另一个人。
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陶妙妙抬起脑袋，有一瞬间错愕，她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遗憾、愧疚以及悲怜，抛去这些情绪再看，又有几分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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