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孟国伟转过去,邵湛那张脸冷得可以结冰:“你那题,怎么想的。” 许盛趴在桌上闷头笑,但他不敢笑得太过分,于是硬憋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你分析得八九不离十,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原因其实还是我不会写。” 看不懂,自然就理解不了。 邵湛对学渣这种生物的了解又更进一步。 下节英语,英语老师也是在上课铃没响之前路过七班,捧着水杯在门口说了一句:“马上月考了啊,咱们往后学新课的同时也不要忘记回顾前边的内容。” 在各科老师的强调之下,月考这件事的存在感被一点点刷起来。成绩是检验学习效果的最佳工具,不光孟国伟,所有老师都对这次考试十分重视。 许盛第一次听孟国伟提起的时候还没有那么真切的感受,权当拿来叮嘱他们别太放纵的手段。直到各科老师果真开始复习起前面的内容:“咱们为月考做点准备,我给你们把知识点归纳总结一下。” 月考这件事才真正以势不可挡的姿态闯进他和邵湛的视野里。 “听说咱们这次月考特别严,”课前,侯俊边写作业边感慨,“我在老孟办公室听来的,一个考场配四个老师,变不变态。” “我也听说了,还说难度也比之前那些考试高,有很多综合难题,这哪儿是月考,完全照着期中考试走的吧。” 许盛手里的笔落下去。 邵湛手里那局游戏放错技能,直接被对面一技能砍死。 两人实在是没有想过能够持续这种状态参加月考,每天睡前总是想着五天,十天,十五天……十五天最多,应该过段时间就能换回来。 许盛周末这两天,每天睁开眼第一时间就是起床照镜子。 没想到这都快月考了,他俩还没换回来! 这谁能想到。 许盛愣愣地想象了一下有四位监考老师的考场,临江六中考试按照成绩划分考场,他坐在第一考场,第一排,座位号一号。 还得在考生姓名栏里填上邵湛的名字……以考神的身份答题,许盛被自己的脑补吓出冷汗。 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许盛就快疯了。 邵湛也没好到哪儿去,就许盛那种哈姆雷特式的答题方式,要让他顶着许盛的身份去最后一个考场考试,比让他多做几道奥数题都难。
许盛觉得呼吸一下子变得有些困难,他抬手解开一颗校服衣纽,少年嶙峋的锁骨展露无疑。 “听说你之前一直都是第一名。”许盛问。 “听说你之前一直都是倒数第一。”邵湛说。 “…………” 这两句话之后,是无尽的沉默。 许盛发现自己之前想退学,想早了。 - “你往边上站。” “操,上次不是这个位置——你先对着后面那棵树,对,往右、再往右点。” “你上次也不是这个位置。” “我上次在哪儿?我他妈不在这吗。” “……” 已是夜晚,天色暗下,夏日干燥炙热的风从婆娑树影间刮过,蝉鸣声隐在树影里扩散开,唯有昏黄的路灯从不远处照过来一丝光亮。 悉悉索索间,最先说话的那个声音又说:“你认真的?” 另一个低声“操”了声。 许盛“操”完,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腿懒散地沿着墙垂下去,他就这样坐在墙沿边说:“不然还有别的办法?” 邵湛站在墙下,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就是十多天前许盛纵身一跃跳下来并且刚好砸中他的位置。这角度不偏不倚,刚好和身后道路上两棵梧桐树错开。 他觉得自己也是疯了! 在许盛第提议要不回去再跳一次墙的时候,居然没有直接拒绝。 他残存的理智在“月考”这两个字的攻击下荡然无存。 “再跳一次这方法可能确实……确实像个傻缺,但你想得到比跳墙更有可行性的方案吗,你上次撞见我的时间大概在闭校前后,”许盛那天因为手机快要没电,因此下公交之前特意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正好也是周从车站走过来差不多需要十分钟,所以我们二十分开始跳。” 许盛边说边把手机掏出来,单手撑着墙沿,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八点十四分:“再等六分钟,我就跳下来。” 邵湛:“怎么确定是你跳还是我跳,现在谁才算‘许盛’。” 这是个好问题。 许盛提议跳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下意识默认自己是许盛,但现在许盛的灵魂虽然在他这,可肉体在邵湛那啊。 到底哪个才算是他?! 许盛沉思一会儿,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我跳下来之后要是没反应,就换你上去跳。” 邵湛:“……” 说话间,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8:14”逐渐跳到“8:19”。 “准备好了吗。”许盛问。 “你跳吧。”邵湛说。 邵湛看起来比他淡定点,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往那儿一站就跟场景倒回似的,少年整个人跟这片黑融在一起,唯有浑身冷意仿佛能扎破黑夜、从黑暗里穿出来。 但这个淡定也只是表象,任谁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面对一个即将从墙上跳下来的同桌,都没法淡定。 许盛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是站在赛道上,浑身紧绷,等待那声枪响,他张开手、活动了两下腕关节,邵湛这幅身体有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力量,他倒不是很担心跳下去会出什么大事。 40秒。 41秒。 …… 许盛在心里默数,微微起身,把手机塞回兜里。他仍维持着单手撑墙的动作,只不过原先曲着的那条腿变了姿势,踩在墙沿上做预备动作—— 58。 59。 许盛掐着点,除了默念着的数字以外,他还能听到胸腔里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最后几乎在兜里还没灭屏的手机从“8:19”闪烁一下,变化成“8:20”的同时,他干脆利落地松开手、脚下蓄力,直接从围墙上一跃而下! 邵湛用尽自己全部的自制力才挣脱想躲开的人类本能,站在原地看着许盛以惊人的速度直直地朝他扑过来。 两人一齐栽倒在地。 这回没有电闪雷鸣,更没有晕过去,非常符合正常来说从这堵并不高的墙跳下来造成的伤害值,只是撑在草皮上的手肘被磨得有点疼罢了。 紧接着俩人互换位置又跳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局。
第二回 ,许盛躺在草皮上,一时间没爬起来,仰头去看晴空万里的天空,满脑子都是一句“怎么会这样”。 邵湛原本撞在许盛身上,然而他反应快,两人齐齐倒下之后他单手撑在许盛的腰旁边,掌心似乎还沾着对方的体温:“你没事吧。” “我操,”许盛后背硌在石子上,已经无心去注意那点小伤口,“没事。” 许盛缓了会儿才坐起来,这会儿心态是真的崩了:“……难道换不回来了吗。” 邵湛跳完墙之后倒是冷静下来:“想换回来或许还有其他条件。” 至于这个其他条件到底是什么条件,这就没法继续往后想。 许盛:“这墙不是白跳了。” 邵湛:“是,还跳了两遍。” 许盛:“……” 跳墙这种傻缺事,如果真有成效那都不算什么,但是跳完之后什么都没发生,这就很尴尬了。 邵湛叹口气:“起来,回寝室。” 许盛回到寝室,脱掉上衣,进浴室之后对着那面镜子照了一会儿。 镜子里还是邵湛那张脸。 许盛现在看到邵湛的脸就想到月考,并深深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急速崩塌。 他洗完澡出来,想到今天的字帖还没开始练。 于是许盛跳完墙之后又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开始练字。 期间张峰来找过他两次。 张峰:你放学怎么走那么快,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兄弟了。 要赶着去跳墙。 张峰:玩游戏吗。 练字,不玩。 张峰:看你好几天没找人组团了,你最近在干啥呢。 最近每天都琢磨着怎么退学。 张峰发的几条消息使屏幕亮了又暗,屏幕最后一次亮起的时候,闪烁的联系人不是张峰。 是他的学神同桌。 许盛放下笔,把手机捞过来,邵湛只发过来简短的三个字:开下门。 等许盛把笔放下,起身去开门,邵湛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开门时邵湛正低着头单手摆弄手机,他刚洗过澡,湿发遮在额前,穿着深蓝色运动裤,衣纹轻轻浅浅地勾出腿型,见他来了才抬眼。 许盛想说“有事吗”,然而话到嘴边,视线落在邵湛手里拎着的几本题册上:“你……” 这几本题册,一本侧面写着黑色标题《高二数学教材全解》,另外两本是《概念英语》、《学好物理化》。 许盛心中警铃大作。 这他妈,这场面是何等的似曾相识! 那几本刘青春就是这样到他手里的,给他造成的伤害至今都难以泯灭。 许盛停顿几秒,才艰难地把后半句话说完:“你不会是想让我从今天开始做题吧。” 你还是人吗。 邵湛刚把手机收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许盛以意想不到的惊人速度“砰”地一下直接把门关了:“……出来。” “你滚吧,”许盛在门里说,“我不做题。” “……” 许盛背靠着门板,明知道门锁着外边的人进不来,还是死死抵住:“我宁可自尽。” 两人隔着门板,进行漫长的拉锯。 “我看着你写,”邵湛说,“不会可以问我。” 这要换成是六中任何一个人,听到这句话可能得晕过去。 众所周知,学神很少给人讲题,也没人敢打扰他,“邵湛”这两个字的意义早已神化,遥不可及,只有在考前偷偷在心里拜一拜这样子。 但许盛压根不想遭受这种折磨:“有这功夫研究研究到时候怎么作弊,也比在这教我写题快。” 邵湛:“月考不难。” 许盛前不久还能对着顾阎王说‘我现在觉得唯一的难点就是太简单’,这会儿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我们对难这个词的定义可能不一样。” 门外沉默许久。 紧接着,邵湛最后一句是:“我有钥匙。” “…………” 邵湛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把题册甩给他让他做题,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瓶碘伏,微抬下颚示意道:“把衣服脱了。” 许盛:“?” 邵湛伸手指他胳膊肘,再指指后背:“是嫌嗑得不够狠?” 许盛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嗑到的地方破了点皮,他自己都没留意。 这回后背的同感比上回明显不少,估计是运气不好,撞到的石头子比较尖利。胳膊肘他自己能擦,后背确实是够不着。 许盛扯着T恤下摆把衣服一点点掀起来,露出少年劲瘦的腰、脊背,再到略微突出的肩胛骨——最后是肩胛骨上那片刺眼的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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