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千尘早早起来,焚香沐浴,佩玉束发,身披金绫蟒袍入宫陪琰帝游园赏花,用过午膳,下了几盘棋回到府上后,便对着那幅被他添描过的《流萤图》傻笑着发呆。 阮淳儿拿着点心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笑呵呵地凑过去,循着他痴愣的目光往画上一扫,只见那流萤漫天飞舞的河边,两个小男孩亲密地坐在一起,像是在讲悄悄话。 愣了一愣,见慕千尘支着腮,吃吃地笑出声来,斟了茶递过去,温声道:“殿下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慕千尘没理他,仍是笑望着画上的孩童,讷讷道:“师傅小时候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阮淳儿凑近一些,附和道:“原来,这画上的小男孩是大人啊。” “那当然。” 慕千尘将头一昂,指着那画,不无得意的道:“看到没,左边那个黄衣服的是我,右边那个白衣服的是师傅,我和师傅正在看萤火虫呢。” 阮淳儿连连点头,盯着那画仔细瞧了半晌,突然疑惑地皱起眉头,支支吾吾道:“这,这……不对啊。” 慕千尘板起脸,“哪里不对了。” 阮淳儿抠着脑门儿,讷讷道:“这画里的大人,看起来约模六七岁的样子,照此来算的话,殿下应该还在襁褓才对呀,可,可这画里的人,怎么看都是一模一样大的。” 闻言,慕千尘脸色骤然难看,冷冷一哼,腾地站起,瞪着他厉声大喝:“你很清闲是不是,想进柴房挑水劈柴是不是,掌嘴。” 阮淳儿一脸委屈,如同哑巴吃了黄连,“劈劈啪啪”的掌完嘴,见他面色稍稍缓和下来,勾着头赶紧溜了。 慕千尘气呼呼地灌下一盏茶,静坐半晌,消了气,慢慢起身,盯着那画儿,嘴角一点点凝起笑意:“师傅,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千尘都会陪着你的,你不会再孤零零地一个人了。”
第18章 情花彼岸 石榴落红,芙蕖谢池,牡丹掩色。 七月倾盆后,桅子正浓。 芳庭外。 素色轻纱围成百尺千丈的帐幔,成千上万只凤蝶栖在帐中的梧桐树上,掩尽一树繁枝茂叶,唯有一双双色彩斑斓的翅膀泛着美丽的光辉,微微扇动。 风青桐一袭碧衫,青丝半束,静静地立在蝶树前;须臾,眸光微转,浅笑间,修长的玉指拈起一片绿叶,薄唇轻启,微抿,兰气呵出,顷刻间,便有绝耳清亮婉转于帐中;潺潺地,似深山幽谷的一泓清泉,冰莹地,似深秋月华下的一滴清露,又细腻地,似暮春时节的一袭落花。 簌簌地。 那是蝴蝶扇翅的声音。 顷刻间。 满树的凤蝶宛如跃动的繁星,纷纷围绕着风青桐翩翩起舞,那卑恭的姿态,就像是在恭迎族群的王者。 慕千尘看得呆了,动也不动。风青桐一凝眸,翩然转身,揽住他的手,将他拉进蝶群中,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星眸,浅笑道:“千尘,你试着吹奏那《花摩咒》的下半阙,看看这些小东西会不会乖乖听你的话。”说罢,递上他方才吹曲的树叶。 怔怔地,慕千尘浓腻的目光落在那片泛着水光的叶子上,喉结不由自主的上下一动,慢慢伸出手,接过来,用唇瓣轻轻抿住;那叶片上,还残留着那人唇间的香味和温度。 身体突然变得好热!那股蠢蠢欲动的情愫,炙热而疯狂的燃烧着,驱使着,他好想抱住眼前的人,粗暴的吻他,褪尽他的衣裳,用力地抱他,爱他,就像初春那晚的暗夜蝶,紧紧交叠,缠绵,他……好想要他,好想,好想,想到下身都灼热胀痛了,好难受。 “千尘!”风青桐突然冷声断喝:“为师叫你吹《花摩咒》,没听到么。” 慕千尘怔怔地回过神来,瞧见风青桐骤然变冷的脸色,忙不迭地含好叶片,轻轻缓缓地吹奏出《花摩咒》的下半阙。 清音袅袅飘出,变化无穷;那蝴蝶像是得了施令一般,有序的围成一道圆弧,风青桐莞尔,退至一旁,提点道:“千尘,吹字音。” 慕千尘浅浅一笑,转而深情,试探性地吹出四阙字音,那蝴蝶得了令,纷纷朝一个方向飞去,交纵着栖定,落在纱幔上四个大字:风卷千尘。 慕千尘大喜,转而看向风青桐,激动地道:“师傅你看,我学会驭蝶之术了,太好了,太好了。” 风青桐脸色骤变,冷冷道:“为师教你的,是这几个字么,既然你这么本事,无师自通,为师怕是教不了你了。”说罢,转身便要走。 慕千尘见他生气,赶紧跳上前拦住,低头认错:“师傅,千尘错了,下次不敢了,你别生气嘛。” 风青桐冷冷一哼,道:“当真知道错了?” 慕千尘使劲儿点头。 风青桐淡扫他一眼,绝然道:“天黑之前,万寿无疆四字音,一百遍。” “啊?”
慕千尘焉焉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肚子的委屈,无从诉。半晌,怏怏地回到帐中,将蝴蝶驭回树上栖眠,老老实实地吹了一百遍字音。 风青桐静静地坐在湖畔,总在不经意间,就想起那张倨傲、轻狂,偶尔又带点孩子气的脸,然后凝眸浅笑,复垂首,幽然弄琴。 天色垂幕。 慕千尘走出帐中,阮淳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气喘不迭地禀道:“殿下不好了,凤枭殿的张公公领人来接昭殿下回宫,说是,今儿个一大早,太子府的人就将昭殿下接走了;可,可奴才得殿下吩咐,今日不必去接,所以,昭殿下并没有来府上啊。” 慕千尘大感不妙,一时慌神,也是无措,风青桐闻得异动,疾步近前,问他:“可是昭儿出了什么事?” 慕千尘急急道:“有人以我之名,带走了昭儿。” 风青桐道:“照此看来,那人是冲着你来的。” 慕千尘凝神一想,咬牙道:“慕璟炎。”冷冷一哼,转头对阮淳儿道:“你且去回张公公,就说昭殿下今晚留宿太子府,明儿一早,本太子亲自送他回凤枭殿。” 阮淳儿领命退去。 慕千尘敛去眸中的煞气,转头看向风青桐,笑道:“倘若昭儿真在慕璟炎那厮手里,那事情就好办了,千尘这就送师傅回府,然后顺道去接昭儿。” 风青桐轻瞪他一眼,“又想去冷寕宫了不是。”微顿,淡淡道:“为师陪你一道去安王府。” 阴风飒飒。 森白的月光沉寂寂地笼罩着城郊破庙,月影下,山非山,树非树,只一片幽冷墨色的绿,像极了地狱黄泉乱舞的幽灵魅影;虬枝盘曲的老树上,昏鸦兀然一声怪啼,扑翅而去,惊落的羽毛盘旋坠地,袅袅绕绕的落在崖边老树下,那个拿着糖葫芦的锦衣孩童身上。 澄澈无暇的双眸凝起一片透明纯净的光,慕璟昭噘起肉嘟嘟的小嘴,慢慢靠近慕璟炎,问他:“昭儿藏在这里,要是皇兄找不到昭儿怎么办?” “不会的。” 山风阴冷,慕璟炎动作轻柔地替他拢好敞开的衣襟,嘴角绽开一丝温和而扭曲的笑意,轻声道:“我已经派人送信给你皇兄了,他很快就会找来这里的。”浅笑间,慢条斯理地剥开糖葫芦,塞一颗到他嘴里,道:“皇兄就快来了,昭儿快点藏起来吧。” 不染纤尘地双眸迸出一丝惊喜的光芒,慕璟昭歪着头朝那荒草丛生的石板路遥遥一望,开心点头。 “知道藏在哪儿吗?” 慕璟炎一如既往地笑着,温和,阴戾,冰冷。 明亮的眼珠子机灵一转,慕璟昭扬起胖乎乎的小手往悬崖边的残桥上一指,“那里。” “真聪明。”慕璟炎很满意的一笑,“快去吧。” 慕璟昭一点头,扬着半截糖葫芦蹦蹦哒哒地往残桥上走去。 那残桥横卧在两座悬崖峭壁之间,底下是寒气霾霾的幽泉深涧,四周是山峦叠嶂的嶙峋怪石,这里本是钟灵毓秀的奇山圣地,但因寺庙荒废而人烟罕至;那吊桥常年累月地经日晒雨淋,无人修葺,如今已是铁腐绳断,残破不堪。 黑云暗涌,掩住一大片森白的月光;慕璟昭睁大眼睛,模模糊糊地踏着桥板,步子不稳,晃晃跌跌地摔了一跤,裙裾勾住锯齿断木,“哧”地一声响,划破了。小家伙瘪了瘪嘴,吧唧两下,嘴里的糖汁流出来,顺着桥面的窟窿滴了下去。 一双绿油油的大眼豁然睁开,蠕动着,盘起脸盆大的身子,“瑟瑟”吐信,饿极了似的沿着桥索爬了上去。 慕璟昭伸出手,凭空挥舞两下,摸索着,抓住一条柔软冰凉的什物,挣挣地爬起来,“咯咯”笑了两声,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悬崖边上。 慕璟炎玩味似地看着残桥上的慕璟昭,悠闲而惬意;突然,眼中冷光一凛,露出狡黠的笑容,因为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昭儿,快回来!” 慕千尘喘着粗气驻足悬崖,颤栗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慕璟昭身上,对近在咫尺的“仇敌”视若无睹。 “怎么,不敢过去啊。”慕璟炎挑衅地看着他,笑道:“他可是在跟你玩捉迷藏,等着你过去找他呢。” “慕璟炎,你这个混账东西,昭儿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慕千尘咬着牙,双目赤红。 慕璟炎气定神闲,凝声冷笑,“若是你现在就冲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顿了一顿,不紧不慢地道:“噢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这桥残破不堪,只要你一踏上去,“嗖”地一下就会坍塌,然后摔得……粉,身,碎,骨。” 慕千尘剑眉一挑,阴戾的眸色杀意顿起,咬牙道:“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说罢,气沉丹田,凛然抬臂,却在出掌之时骨软筋麻地颓然瘫倒,浑身上下再使不出半分力气,须臾,全身肌肉都轻微地痉挛起来。 “千尘!” 风青桐眼疾手快地将他揽住,眸光一凛,转眼怒瞪着慕璟炎,喝叱道:“不想死的话,立刻交出解药。” 慕璟炎几乎是用垂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风青桐,啖了啖舌,凑近,半晌才将恼人的目光转向慕千尘,呵呵笑道:“如何,料你也想不到,本王会将情花彼岸的毒浸在书信上吧,而这种毒,只要轻轻一嗅,便会散入五脏六腑,哈哈哈……呃!” 那丑陋的笑声像是被人扼住咽喉般突然就死死地噎住了,利如刀锋的叶片深深刺入皮肉,绞出一道猩红的血痕,急涌而出的血液顺着脸颊蜿蜒流淌,刀剐一般的痛,慕璟炎惊惶地瞪大双眼,珠如死鱼,整张脸都难看地扭曲了。 风青桐冰冷的眸色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绝望,旋即敛去,凝起阴戾的杀意:“你若再不交出解药,那这第二片树叶割破的,将会是你的咽喉。” 月光投下斑驳的影子,墨绿的叶片泛出比刀剑更加森冷的寒光,慕璟炎嘴脸抽搐着,哆嗦道:“这,这情花彼岸乃异域古毒,根本就……不,这毒,只有我一个人有解药,你若杀了我,慕千尘必,必死无疑。” “看来,你当真是不要命了。”风青桐目光一凛,指间的叶片飞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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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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