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看到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尤其是在看到人偶那张和宿主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时，这种违和感愈发浓厚。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宿主，别管这个人偶了！我刚刚看了下，宣鸣钟是傅云渺亲自撞响的，宣鸣台上，除了他和苏映真，玄璃掌门还有一众长老，甚至连澹台疏影都来了！现在门派内的弟子全都在往那边赶去，我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宋锦笙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昨晚苏映真被掌门叫走的时候，他心中就一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此刻显然成了真……
心绪烦乱间，宋锦笙并没有注意到，人偶握着自己脚踝的手指，细微地摩挲了一下。
人偶的动作很轻，也很隐蔽，别说小九，就连一向敏感警惕的宋锦笙都没有察觉到。
此时天光还未大盛，朦胧的晨光从窗户穿透进来，映照在宋锦笙精致秾丽的侧脸上。
他长发自颊边垂落，雪白的肤色在微光下，散发着莹润而夺目的光彩，他乌黑的眉睫，和嫣红的唇瓣，有种活色生香的惑人美感。
尤其眉间那一抹朱砂痣，让人偶……格外地着迷。
宋锦笙不知道的是，眼前的人偶已经在苏映真灵力的滋养下，产生了些许自主意识。
而此时，这个人偶，明显对他产生了好奇，在好奇的催使下，人偶向来呆滞的眼里夹杂了别的情绪。
宋锦笙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带着侵略性的目光，他倏地抬眼，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偶，试探性地收回了自己的脚。
在确定自己不会再光着脚下榻后，人偶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立到了一旁。
“宿主，怎么了？他哪里不对吗？”
小九看了眼松开手的人偶，疑惑地问了句。
“没什么……”
宋锦笙眸光微转，在心里答了小九后，便收回了视线，应该是自己多疑了。
然而，没人发现，人偶的手收回衣袖中后，仿佛回味一般，迷恋地摩挲了下自己的残留着少年温度的指腹……
就在宋锦笙权衡要不要强行破坏人偶，去宣鸣台的时候，人偶的衣服前襟忽然亮了起来。
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波动，人偶动作僵硬地从怀中摸出了苏映真留下的传音玉牌。
“锦笙，来宣鸣台，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苏映真的声音不同以往，没了那份戏谑和阴冷，更多的，是他音色本来的清朗和明丽，其中的温柔，几乎可以让人溺毙。
然而，宋锦笙却听得眉头直皱。
苏映真的礼物，从来就没有一样好的！
他随意披起外袍，本想束发，却因头发太长，时间紧迫，索性将那玉带扔在桌上，散发离去。
站在原地的人偶，定定地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忽而，有风自门外吹来，将少年束发的玉带吹落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那玉带被一只苍白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
宋锦笙赶到宣鸣台的时候，台下已经挤满了人。
他站在最外面，抬眼，目光穿过朦胧日光和拥挤人潮，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猎猎晨风中，面容憔悴，神情落寞而孤寂的傅云渺。
至于苏映真，他那张明丽漂亮的脸，明显收敛了平时外露的情绪，显得平和而温润……
隐隐猜到了些什么的宋锦笙刚想收回视线，却撞进了一双冰冷寒冽的眸子里。
澹台疏影……
饶是过了一个月，宋锦笙还是有些无法直视对方这双薄凉而冷情的眼。
这个人，就像是坚硬而刺骨的千年寒冰一般，没有任何情感，丝毫不会因为外界的事物有所动摇。
哪怕是自己的徒弟被人背叛，被人解除婚约，他也不为所动，这样的人，弱点到底在哪里……
宋锦笙在打量澹台疏影的同时，对方也在审视他。
看着人群外格格不入却又不容忽视的少年，澹台疏影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若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不插手任何事，这样的他，还能成为自己的死劫吗？
澹台疏影的心中没有答案。
不，或许就连能预知未来的无凡，也得不出确切的答案吧，毕竟，所有的预判和固有的东西在少年面前，好像都失效了。
比如曾经关系融洽，要结为夫妻的傅苏二人，比如曾经对炉鼎避之不及的玄璃众人，比如……曾经不会因为死劫而动摇的自己……
“锦笙！”
亲昵而明朗的声音，打断了宋锦笙的思绪。
他忽地回神，这才发现澹台疏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视线，并未再看自己一眼。
对方一袭白衣，仙逸出尘，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就好像方才的对视，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见宿主没反应，小九提醒道，“宿主，苏映真在叫你……”
“嗯。”
宋锦笙自然听到了，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表情复杂地站在原地。
而周围人和傅云渺的神情也很复杂，前者是因为现实与他们所知相差甚大，后者是因为即将永远失去所爱之人。
宣鸣台，乃玄璃证道明心之地，这明心，明的可以是道心，也可以是情感真心，还有悔心。
而能让已经关系破裂的苏映真和傅云渺，以及玄璃掌门长老等人站在这里的原因，自然只有一个，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也只有一个……
第39章 傅云渺的成全
宣鸣台上，傅云渺攥紧了袖中的手，声音带着股淡漠和疏离。
“各位同门，云渺今日鸣钟，是想请诸位为我和苏映真解除婚约一事做个见证。”
此话一出，饶是心中已经有了猜测的众人还是一片哗然，只不过，碍于台上立着的极有压迫感的疏玉真君，众人的讨论声克制了许多。
傅云渺并不在乎众人或震惊或错愕的目光，他低垂着眼睫，虽然视线刻意忽视了人群后方的少年，神识却不受控制地锁在对方身上。
万千情绪上涌，最终只化为苦涩的无奈。
锦笙……我愿意成全你……
“咚——”
白色长袖拂过清风的时候，幽远的钟声萦绕耳畔，响彻云霄。
再抬眼时，傅云渺已经敛去了眼底多余的情绪，“宣鸣钟已响，从今日起，我傅云渺与苏映真……不再是未婚夫妻。婚约已解，我二人今后，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四个字，傅云渺说得格外缓慢而沉重，在场的人里，能听懂他这四个字是对谁说的人并不多。
而林砚，却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上宛如陌生人一般的苏映真和傅云渺，眉头拧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三人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林砚可是太清楚了！
毕竟从那夜的初遇开始，他就格外关注少年的事，他甚至敢打包票，整个玄璃，最清楚三人关系的人，只有他！
想不通的林砚，终究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锦笙，为什么你选的人会是苏师兄，而不是傅师兄？你喜欢的人……明明是傅师兄才对啊……”
听到这话，一直看着台上的宋锦笙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怔了怔，而后自嘲般地轻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啊……”
闻言，林砚眉头皱得更死了。
他还想追问什么，少年却缓缓垂下了眼睫，薄唇紧抿，那是抗拒而脆弱的姿态。
看着眼前长发未束，身形单薄，侧颜精致而落寞的少年，林砚忽然很想上前拥抱住对方，想用自己的怀抱和温度安抚对方。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林砚脚步刚动，一道竹青色的人影却先他一步，拥住了少年。
“怎么？高兴傻了？方才也不应我……”
苏映真的声音深情而温柔，满是宠溺，然而那双漂亮的黑眸却阴翳地看着林砚，让人心生寒意。
他这般毫不避讳地抱着宋锦笙，无疑是在宣誓主权。
林砚看不到宋锦笙的表情，却能从他僵硬的身体动作，看出了端倪，结合他刚才句莫名奇妙的话，林砚心中有了些许猜想。
只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眼苏映真，走了……
苏映真没错过林砚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只是，不待他多想，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听到怀里的少年冷声质问自己，“苏映真，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
抓住了少年碾在自己伤口上的手，他笑靥如花，眉目含情，附耳温声道：“因为……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一直沉默的小九，看着宣鸣台上转身离去的傅云渺，终究还是没忍住，偷偷擦了擦眼泪。
捕捉到这一幕的宋锦笙，没再搭理独占欲发作的苏映真，褪去眼中的伪装，他在心里柔声问道，“小九，怎么了？”
被点名，小九动作顿了顿，竭力想压住自己哽咽的声音，却还是没能压住，一下子哭了出来。
“呜呜呜……宿主、傅云渺好惨……我、我忽然有点心疼他了，明明他那么好，又那么喜欢宿主，却被苏映真逼成了这样！我讨厌苏映真！呜呜呜……”
宋锦笙抬眸望去，只看到了傅云渺消失在台上的白色衣角，他神情不变，目光清明而淡漠。
“他确实很好……”
只可惜，这里只是任务世界。
而且，傅云渺爱的不是自己，只是自己伪装出来的假象而已……
后面的话，宋锦笙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些话，并不适合天真单纯的小九听，这场任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公平。
宋锦笙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会以最虚伪的面孔，最卑劣的手段，去获得八颗真心，去毁掉八个人，可他没有选择。
只要能报仇，他什么都可以做……
*
是夜。
清璃宫。
清冷空旷的大殿内，鎏金兽纹香炉散发着缕缕浅淡熏香。
傅云渺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如青松，那俊朗温润的侧脸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有种朦胧的美。
不知跪了多久，殿后传来了窸窣的衣料摩挲声，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傅云渺的眼前映入了一双白色的金丝软底布靴。
“师父……”
澹台疏影目光冷淡地看着地上的人，并未言语。
实际上，自从上次在后山禁地，傅云渺为了维护宋锦笙，而公然违抗他的命令时，本就生性淡漠的他，就已经对这个亲传弟子失去了所有耐心和期许。
久久得不到应答，傅云渺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此次与苏映真解除婚约之事，是徒儿任性了，还望师父责罚！”
闻言，澹台疏影的眼里有了一丝情绪。
“责罚？”
“为师不会罚你，你既已主动提出与苏映真解除婚约，便知会有什么后果，你不后悔，就行了。”
“为了锦笙，徒儿……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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