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突然变得凌厉的眼神一刺,骆青岑下意识收回视线,左手握拳死死抵在座椅上,才勉强支撑自己,不至于在他这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下立刻就败下阵来。 虽然她也不觉得她自己能支撑多久。 没有去接穆泽最后的嘲讽,骆青岑翻来覆去想着他说的关于河安府的事情,想着他说自己将毒狼癍弄出来是在挑战当权者的神经,那第一例毒狼癍出现的地方,就一定不会普通。甚至,最后烧死的那些人,身份说不定也都不一般,不然为什么在民众和当权者耳中会是两种说法呢? 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骆青岑振作起精神,大胆猜测:“敢问,第一例毒狼癍出现的地方,是在军营、河安府府主家里、还是哪个大世家的势力范围内?” 骆青岑一直看着穆泽,见他突然抬起头,眼眸中瞳孔突然紧缩,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却异常苦涩。 她这次,确实是太过愚蠢了……她只想着未来会出现毒狼癍,便拿来一用,可以迫使骆晁山换掉医馆中无用的医师,再借机陷害柳大夫,将他赶出骆府,却不知道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出现过毒狼癍。 难怪,那天哥哥会突然跑来找她质问,想来应该也是从谁口中听说了当年的毒狼癍疫吧。而他大概本来也是想要跟她说当年的事的,只是因为被她说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又以为她肯定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什么都没有说。 真是……阴差阳错。 若是能早点知道河安府的毒狼癍疫,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要用这个来开局的。 “我明白了。”骆青岑叹了一口气,相比先前又更加没精打采了一些,“我会尽快收手,不再继续了,多谢世子特意提醒。” 见她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穆泽很是满意,再次开口,却依然还是在说河安府的毒狼癍疫。 “你猜的没错,第一个染上毒狼癍的,就是河安府府主最小的女儿,之后是奶娘、丫鬟、府主的侧室,除了上京述职的府主和夫人及其一双儿女,其府中近两百口人无一幸免。” 骆青岑大为骇然,尽管她已经想到一些前因,却没想到现实会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下手,这是要灭人满门啊! 是的,如果真的想民间传说的那样,这就只是一场更加严重许多的瘟疫而已,但是既然疫源这样的非同一般,又让她如何能不多想,这里面会没有别人的影子在其中呢? “不过既然整个府中都被传染上了的话,府外的人应该也不能幸免吧?” 骆青岑大概估算了一下,就算这期间府主府的其他人都没有出来,但是采买、运送东西……作为整个河安府的中枢,他们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跟外界彻底断了联系的。 更何况当时府主还不在,那么他的事务就一定委托给了其他信得过的人去办,就又大大增加了府中人跟外界接触的机会。 越想越是觉得惊心,骆青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说的没错,以河安府主的府邸为中心……” 穆泽指了指正在熊熊燃烧着的小火炉,从棋篓中抓出一把棋子,先在火炉边上摆了一圈,六颗棋子,“河安府最重要的六大世家,还有跟他们关系紧密的附属势力都无一幸免。” 一圈摆完,他在外面又摆了一圈,十四颗。 骆青岑的眼睛被狠狠地刺痛了,她甚至都不敢去想,每一颗棋子中究竟代表了多人条人命,连说话都声音都开始颤抖:“那个人的目标,是整个河安府?” 穆泽看了她一眼,里面似乎包含了很多不一样的情绪在,但最终,他还是给她肯定的答案:“没错,当时河安府府主不在,整个府中群龙无首,正是最好的下手时机。而等府主终于赶回来,一切却也已经晚了,他只能狠下心将所有染上瘟疫的人隔绝杀死,再一把火烧了,然后引咎辞去河安府府主之位,至今不知所踪。” “那他的夫人和孩子呢?”敏锐地抓住穆泽话中不协调的部分,骆青岑脱口而出,却又在对上穆泽的眼神后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连忙改口,“我只是随便问问,其实不说也……” “她夫人陪他一起去了,至于他们的孩子……”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其实也不用说下去了。 骆青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虽然很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是她知道,穆泽所说的“去了”,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那河安府现在的府主……难道……”骆青岑蓦地瞪大了眼睛,悚然一惊,竟然差点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来。 但这次穆泽却没有再回答她的,手掌一握便将桌上摆好的棋子收了起来,棋子一颗颗落回棋篓中,发出清脆悦耳的相互撞击声,他也再次对乔洛洛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七十六章 生死棋局 可再好听的声音此时被骆青岑听在耳中,都只是死亡的丧钟,冥冥传来、不绝于耳。 然后她又听到穆泽说:“还是那句话,赢了我,毒狼癍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并且还能帮上一二。” 已然没有了更多退路,骆青岑捻起一颗棋子夹在两指之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毒狼癍疫和河安府转到眼前的棋局上面。 之前,她只看出了棋局中白子的困局,此时心境已经截然不同,再次看上去,她却发现除了困局之外,白子一直在苦苦求生的顽强意志。 黑棋就像是一条巨龙一般,不光稳稳地盘踞着他的那半边棋盘,同时也在一点一点的压迫白棋的生存空间,而白棋却也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就算如履薄冰、命悬一线,依旧没有过半分要放弃的样子。 骆青岑拿着棋子的手微微蜷曲,掌心已经有汗水渗出,心念电转间想了无数种办法,但不管是那一种,都不足以让白棋站稳脚跟或者干脆破而后立。 黑棋的根基实在太过稳固,这场棋局,其实白棋已经输了。 并不想在穆泽面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骆青岑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确定常用的或者不常用的方法都没有用,便爽快地投子认输。 “世子棋艺高强,或许有破局之能,可在我看来,这一局,执白者已然输了,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是吗?”穆泽不置可否,突然却又语气森然地说,“那如果我告诉你,认输就是死!放弃就是死!不赢就是死!你依然觉得你无能为力吗?” 骆青岑愕然,几乎要以为穆泽是在跟她开玩笑,但他话中的那三个“死”字,却又确确实实像是三柄重锤一样,一锤一锤地砸在她心上,几乎将她砸得溃不成军。 而且他身上萦然的杀气……骆青岑突然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玩笑了。 就算今天一起经历了生死,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改变,但对方到底是庆王世子,手掌着他们这些人的生杀大权,又习惯了说一不二,她哪里敢真的造次。 重新将棋子捻回手中,骆青岑又看了穆泽一眼,见他并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只能咬紧牙关,深深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才终于下定决心,将棋子放在了棋盘上黑白两棋交界的地方,不过却是在靠近黑棋那边,白棋独立存活的那一口气右下飞角。 似乎是等不及了想要多给黑棋送几颗棋子。 穆泽微微挑眉,对此不予置评,紧随其后落下一子,直接打消了所有将那一块的白棋连成一片的可能性。 骆青岑也不着急,每一子都下得慎之又慎,最后居然真的被她救活了一片。可惜一开始双方的优劣便太过明显,尽管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最终还是以一种极大的劣势输了棋局。 “破而后立,胆大心细,棋路诡谲……确实不错。”穆泽放下棋子,正好茶烹好了,便给骆青岑也倒了一杯,让她有什么事都喝了茶再说。 穆泽品茶的姿势十分优雅,一脸的享受,仿佛世间再没有比这儿更能让他放松的事情。骆青岑甚至觉得,此时的他,跟平日里那个多思善谋的冷面世子并不是同一个人。 真要说的话,若不是那张面具,她更愿意相信此时坐在她面前的人是君子端方,如磋如磨的穆沧。 只是品茶……骆青岑有些烦恼,想要学着穆泽的样子细细品过,又觉得自己做不出那般风姿,强行模仿也不过东施效颦,便还是顺应本心一口给饮尽了。 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上,骆青岑抬头,看到穆泽拿着杯子的手诡异的顿了一下,立时乖觉地移开了眼。 好在穆泽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这茶,她暂时还不用担心他会一气之下把茶全都倒在她头上。 她却是不知道,有个跟她一样饮茶犹如牛嚼牡丹的穆漓,穆泽早就熟悉了这样的画面,刚刚之所以会有那一瞬间异样,也只是因为想到了穆漓,心里有些无奈罢了。 “茶可以清心也。”穆泽放下茶杯,直视骆青岑。 他身上凛冽的杀气,到现在都还没有减弱半分,骆青岑也不敢抬头,底气不足地说:”输给世子,我心服口服,但世子不帮我也就罢了,我可以收手,又真的要因为这样就杀了我吗?” “心服口服?”穆泽莞尔,“说这四个字,你亏不亏心?” 自然是亏心的! 骆青岑扫了一眼棋局,轻咬下唇,终究不敢把这句话宣之于口,只眼中闪烁着淡淡的不服气。 一局过后,穆泽的行棋风格她也大概了解了,如果给她一次机会在完全公平的情况下下一局,就算不胜,也不至于输得如此凄惨——除了刚学会下棋的时候,她还从来没在谁的手上败得这样惨过! “好,既是如此,那我们就重新手谈一局。”说着,穆泽已经开始捡起棋盘上的棋子来。 知道他这便是已经做下了决定,骆青岑又哪里敢坐着不动让他给自己服务,连忙接过了清理棋盘的活计。 待将黑白棋子分别装入棋篓之中,骆青岑拿了黑棋,就准备往棋盘上放,却被穆泽给挡在了半空中。 骆青岑并不收回手,狡黠地问:“这一子半子的,世子也要与我计较?” 穆泽却并不受她激,反手抓了一些棋子在掌心,黑白皆有:“猜先。” 骆青岑瘪嘴,将黑棋放回,随意蒙了个答案:“白,单数。” “你输了。”穆泽翻掌,四白一黑,果然是骆青岑输了。 再次瘪了瘪嘴,明知道这人是故意的,或许还有作弊的嫌疑,骆青岑却说不出道理来,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任由穆泽抢先占了一星。 不过虽然输了先手,棋还是要认真下的,骆青岑很快便将心思从穆泽身上收了回来,专心看着眼前的棋局。 一开始还好,两人有攻有守,并没有谁占了多大的便宜,可随着棋局的继续,穆泽行棋却突然变得快而凌厉。
第七十七章 推荐兄长 就像是为了让骆青岑反应不过来一般,她一子刚刚落下,穆泽的棋子便也跟着落在了棋盘上。好在骆青岑别的没有,就是特别有耐性,或许一开始还有些慌乱,但很快就能招架得有条有理,甚至偶尔还能出其不意地给穆泽一些小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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