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许道宣声音低低的,“我睡不着,我想如意了。” 漆黑的夜里,许长安看不见许道宣的表情,却从他话里听出了浓浓的失落。 “到底还是个孩子。”许长安想,他无声地翻了个身,面对许道宣侧躺着,而后抬起手,像小时候他娘经常做的那般,在许道宣腹部轻轻拍着。 拍着拍着,许道宣小幅度的颤抖停止了,他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 确定许道宣是真的睡着了,许长安才动作悄无声息地平躺回去。 他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既怀疑夜里所发生事情的真实性,又震惊于书童是植物的真相,甚至还担忧自己重生身份揭露后会不会被烧死。 许长安瞪着头顶的纱帱,眼见天际即将泛起鱼肚白了,才好不容易地瞪出点迷迷糊糊的睡意。 “我养的牡丹,不会也是可以变成人的吧……” 半梦半醒间,许长安呓语出声。 翌日,用过早膳,许长安和许道宣先去了回春局,想探望昨夜送来的楚玉和段慈珏。 哪知道看门的麼麽听完了他们的来意,以会耽误药效,延缓病患痊愈为理由,直接将他们拦在了门外。 站在回春局的匾额下,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许道宣提议道:“回府?” 于是大清早急匆匆出门的两个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走在回去的路上了。 路过皇城西市的时候,许长安听到一阵喧哗。平素有热闹就凑的许道宣,反常地没有挤过去,反而是加快了步子。 “不去看看吗?”许长安问。 许道宣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看的。” 恰在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许长安回过头,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学子谋杀案的凶手被点火了。 他顺着声音抬高视线,看见一股乌黑的浓烟正翻越过春风楼楼顶,飘扬在青碧如洗的天空下。 “走了。”许道宣拉了拉他的袖子。 许长安收回目光,轻声道:“来了。” 太监宫女及学子谋杀案的元凶伏诛,皇城的禁严令也随之撤了,憋了将近半月的世家公子有钱少爷,不约而同地簇在城门口,颐气指使地指挥着仆从来来往往地搬东西,相互之间谁也不让谁,像是非要把十几丈宽的城门口挤个水泄不通。 瞧见远处的情景,许长安想起那日安子晏提的泛舟来,因而略略侧过头,问许道宣:“去不去城外泛舟?” 许道宣只是摸着腰间新挂的香囊,神情欣羡地望着远处锦衣玉服的公子哥身后跟着的青衣书童。过了好半晌,才回答道:“不了。” 这位以往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大理寺卿公子,好似让一场身边人的死亡,被迫给弄得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原本无忧无虑眼眸,浮现出了属于成年人的坚毅之色。 这个时候,许长安才意识到,许道宣的确是许家出来的孩子。 两人一路晃回了府,没多久,安子晏上门。 “我就知道道宣也在。”行动依然有些不便的安子晏,摇着乌骨折扇进了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单方面跟许道宣握手言和了,语气显得十分亲昵。 “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安子晏招了招手,示意跟在后头的书童窦太保将画匣里的东西拿出来。 咔哒一声,面貌清秀的窦太保打开了画匣锁,从深色丝绸垫布里取出了一副画轴,紧接着在许长安和许道宣的面前,慢慢将画轴展开了。 正是那副许长安肖想已久的吴道子真迹——《八十七神仙卷》。 保存良好,微微泛黄的裱纸中间,画着神态各异的八十七位神仙,或窃窃私语,或侧耳聆听,或回首远望。琼楼玉宇,鸿衣羽裳,所绘之物无不栩栩如生,而龙姿凤章的神仙们,则恍若真实地活在画卷间。 “这画很贵吧?”细细看了好半天,许道宣得出了结论。 俗话说莫对牛弹琴,让许道宣这个对书画一窍不通的祸害来赏画,即便是让他再多看半天,也只能看出这画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了。 显摆失败的安子晏脸上笑容僵了片刻,很快又振奋起来,他神秘兮兮地凑到许道宣耳边,悄声问:“你想不想要这幅画?” 许道宣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十分果决道:“不想。” 许长安在旁边幽幽出声:“他不要我要。” “哎,说到这个,”安子晏得意洋洋地一收折扇,“你猜我今儿出门的时候听到了什么?” “白衣孟衔被证实无罪,已于昨夜从天牢里放出来了。怎么样,打赌输了吧?你桌上的那块云纹砚呢?快拿出来!” 对着摊开在面前的掌心,许长安简直恨不得狠狠砸上一拳。 大概是许长安目光里的意思过于明显,安子晏刷地把手收了回去,神色颇为戒备地说:“小叔我跟你说要愿赌服输啊。” 许长安没办法,只得起身去拿。 沉甸甸的锦盒刚入手,安子晏转手就塞给了许道宣:“给你,画也给你。” “给我?”许道宣愣愣地指了指自己。 安子晏一扬眉,刷地错开折扇:“今儿爷高兴,赏你的——哎哟!” 某位大“爷”惨叫一声,被扔过来的空茶盏砸了个正着。他错身连退两步,刚想开溜,就让侯在那里的许长安堵住了。 “许道宣我跟你说,打人不打脸!” “哎疼,太保,太保救命!” 被点到名的窦太保窦书童,倚在门框上,兴致勃勃地围观着斗殴,间或吹两声口哨,以示助兴。 三人闹了一通,许道宣瞧着总算是心情好了许多。 等送走两人,差不多便到了给牡丹浇水的时辰。 许长安望着两丈高的房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玉不在,他压根就够不着花盆。 因而,当大司马大人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许长安颤颤巍巍地踩在梯子上,企图伸手去够那盆牡丹。 “长安,你三叔的信到了,我给你放在——”边说边进门的许慎无意间一抬头,瞧见房梁上的牡丹花,登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许、长、安!”
第13章 听说你出手打了朕的儿媳 梯子上的许长安压根没想到这时候他爹会过来。 因此他乍然闻得这一声暴喝,直接三魂吓没了两魂半,仅剩下的半魂,晃悠悠地系在他堪堪碰到花盆边沿的指尖上。 底下扶梯子的仆从见司马大人骤然发难,已经先许长安一步跪下了。而站在梯子顶端,一时之间上不去下不来的许长安,则是好生体验了一番什么叫做进退维谷。 背对着许慎,许长安喉咙艰难地滑动两下,他先做贼心虚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接着才壮起胆子回过头,期期艾艾地喊了句:“爹——” 许慎下意识就想咆哮一句我没你这个孽子,话都到嘴边了,却看见房檩上那株已经绽开外面几层重瓣的牡丹,居然重重地左右摇晃了两下。 ——进入成熟期的三皇子竟是有意识的,他在摇头。 认识到这点,许慎整个人微微一凝。基于家丑不可外扬,他只好勉强收住即将爆发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长安,你过来。” 至于过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答案简直不言而喻。 许长安一边偷偷给下面的仆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搬救兵,一边战战兢兢地从梯子上下来了。 “爹,我错了。” 站在许慎面前,许长安低着头,态度十分良好地先认了错。 此时的许长安看起来分外狼狈,他头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要散不散地牵出好几绺,胡乱地垂在鬓边,露出来的光洁额头,在爬梯子的时候蹭脏了一块。 加上直接撩起来塞进腰带的月白绣团花蔽膝,和高高挽了几叠的衣袖,怎么看怎么像是富贵人家里的小工。 许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长安,等他不安地快把嘴巴抿掉层皮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跟我到祠堂来。” 许长安闻言露出个快哭的表情,却不敢有丝毫违逆,乖乖跟在许慎身后走了。 他们俩人一走,被许长安用眼神示意过的仆从,就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许长安他娘的屋子里,不等气喘匀地道:“夫人,您快去救救小公子,老爷怕是要动家法了!” 柳棉一听,当场唬得画像也不看了,让明月扶了就往祠堂赶。 与此同时,门窗紧闭的幽暗祠堂内,许长安正面朝下地趴在三尺宽的长木凳上。 长近半丈宽约二尺的木板打在身上,许长安几乎是猛地弹了一下,额头立马就见了冷汗。他双手紧紧抠着木凳边缘,咬紧牙齿一声不吭。 长木板敲击肉体的砰砰闷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许慎一口气打了整整二十大棍,才觉得那股火烧火燎的怒气消了下去。 “说吧,”许慎丢开木板,在旁边的太师椅坐了下来,“那盆牡丹你从哪儿弄来的?” 问是这么问,许慎心里却早有答案了。失踪的三皇子明目张胆地摆在小兔崽子的卧房里,除了是偷来的,难道还能有第二种可能? 趴在长木凳上的许长安喘了口气,感觉屁股已经破皮肿了。以往他爹虽然也用过家法,但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意思意思一下就完了,哪能想到这回竟然动了真格。 生平头一次实打实地挨了二十大板,许长安疼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他抽了抽气,声若细蚊地交代罪行:“从御花园偷来的。” “好小子,”许慎想,“还敢承认是偷来的。” “怎么偷的?”许慎问。 许长安没办法,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偷花的过程说清楚,连他亲兄长给他绘了吉庆门到长生殿的地图都没落下。 许慎听着听着,又想去捡地上的长木板——方才二十大板打太少了,该打三十大板。 没等他把想法付诸行动,哭哭啼啼的柳棉到了。 一脚踹开大门,柳棉边喊“要打我儿子先打死我”,边抹着眼泪往许长安身上扑。 许长安猝不及防,被他娘悍然一砸,险些两眼一翻昏过去。 “我的儿啊!你那狠心的爹怎么下得了手——” 瞧见许长安渗出血迹的裤子,柳棉越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慎头疼地揉了揉额,挥退了闻讯赶来大儿子,而后拉起趴在许长安身上哭的柳棉,压低嗓音耳语了几句。 “什么?”柳棉惊呼一声,“他竟做了这等事?” 许慎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许长安就看到刚刚还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的亲娘,瞬间就变了个人。 “胡闹,太胡闹了!”柳棉将手绢都扯变形了,却依旧压不住心里又惊又恼的火气。 她这个小儿子,当年刚生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落进了冰湖里,好不容易捞上来,却怎么也发不了芽了。她心里既悔又痛,请遍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没一个有法子,最后不得已,请木太医出手才总算是保住了命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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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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