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冷寂,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众人都愣着没有动作。 “呛啷——”景玥忍痛,反掌拍断了刺入自己胸腹的清风剑,与此同时,张桓和赵楹将判官笔和暗器握在手中,纵身跃起,朝着陆逊攻去。 “赵楹张桓退开!”景玥厉声呵住二人,他迅速转身,抬起右手将陆逊拍晕,尔后将人护在怀中,目眦具裂,拼了力气喊道:“别杀他!” 这一声耗费了他大半气力,景玥气息不稳地喘了几口气,踉跄着跌坐在木椅上。 他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双臂却仍旧死死地抱着陆逊,“别、别杀他,沈舟在么?带陆逊回屋,好生......好生看着......”话说到后边,气息越来越弱,景玥强撑着身子,用沾满血的手轻抚上陆逊的侧颊,涣散的瞳仁中浮起一层悲戚,“逊儿......本王等你回——” 最后一口气终是没提上来,他偏头猛地咳出一口血沫,一道血线顺着唇角滑落,头一歪,便靠在了陆逊肩头。 “皇叔!”景峻瞳孔骤缩,他推开张桓赵楹二人,扑上去一把将景玥抱住,扭头朝外头嘶叫道:“太医!召太医——给朕将长安城中的大夫都抓过来!快——” 他哆嗦着去掰景玥攥着陆逊的手指,一声一声地唤着“皇叔”,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淌。 景峻恨景玥,恨他事事都束缚着自己,恨他儿时对自己的虚情假意,恨他七年前狰狞着面目要杀死自己......可既是如此这般恨到了骨子里,他也从没想过要杀景玥,从来没有! 他发了疯一般,将陆逊从景玥怀中撕扯开,尔后跪坐在景玥面前,用手去捂他血流如注的伤口。 “不是这样的,景承珏,不是这样的......朕没想让你死。”景峻哽咽,他道:“朕就想将你幽禁起来,朕不想杀你的。我给陆逊种附骨针,也只是想让他偷出山河令,找出你谋反的证据......我若是想杀你,早在平江时就直接命令陆逊暗杀你了。朕这辈子除了那个人,就剩下你了......朕找了那人七年,一直找不到,朕只有你了......” 他的心乱作了一团,玉冠摔在地上碎成几块,衣袍上沾着鲜血,没有帝王该有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还未加冠的少年的胆怯和慌乱。 陈太医一路踉跄着被拉扯进了厅中,便瞧见满地的一片狼藉,圣上跪在椅旁,双手紧紧揪着摄政王绛紫色的衣袍。 “快打桶水来——” 陈太医扑身过去,将景玥从木椅上拖下来,平放在了地上,尔后反手将药箱倒开。 “哗啦——”,里头的银针、镊子、药膏等尽数散在了地上,陈太医敛了眉头,从里头翻拣出一枚小小的匕首,搁在烛火上燎了燎,手起刀落,刺入景玥肚腹。 血肉翻出,露出断在里头的剑刃,陈太医一面缓缓抽刀,一面将镊子探入,猛地一拔,登时便有血污溅出,洒在景峻的脸上。 景峻顾不得擦,只死死盯着景玥,薄唇泛青。 有太监连滚带爬地提了桶水进来,陈太医抖开裹着银针的布帛,捏了根银针在手上,尔后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朝景峻磕头道:“求圣上给一个赦令,下官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没有赦令!今日安王若是死了,屋里所有人都跟着一起陪葬!”景峻爆呵一声打断,他双目赤红,缓缓看过琪玉、张桓、赵楹、沈舟等人,最后停留在了陆逊身上,“来人,将陆逊押入死......” “圣上,王爷要紧,其他事先放一放。”沈舟出声打断,他上前一步将陆逊托起,转手交给张桓,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带他走,王爷若是醒来了......一切都好说,若是不成......你们便不要再出现在长安了。” 张桓眼眸微闪,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沈舟一眼,终是一句话也没说,扛起陆逊转身出了屋子。 陈太医咽了一口唾沫,他将衣袖挽上去,深吸口气,吩咐道:“来一个人,将王爷的上半身稍微扶起来一些。” 闻言,景峻手脚并用地爬到景玥身边,将景玥的身子抬起,教他枕在了自己腿上。 “泼!”陈太医抬手一指景玥。 太监们没敢动,相互对视了一眼,沉默。 “泼水啊!”陈太医又吼了一嗓子。 冰冷的水兜头罩下,陈太医眼疾手快,将银针插入景玥胸口,拔出,冷水再次泼下,银针复而插入......就这么反复三四次后,景玥蓦地抽搐了一下,张口咳出血来。
窗外秋雨渐歇,天光乍破,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霞光铺在安王府的青瓦白墙上,树叶上兀自带着雨珠。 · 陆逊猛地睁开了眼。 日光从垂感极好的薄纱窗帘外照射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出一圈光晕,床头的加湿器正不断地往外喷着带有薰衣草香的水汽。 眼前模糊一片的景象渐渐消散,陆逊愣愣地看着窗外绿化极好的花园,和掩映在树丛间的别墅。 卧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陆总,您醒了?” 陆逊转头,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张管家笑了笑,将刚从花园剪下的蔷薇花插进花瓶,细声道:“您今日十点钟有一个会议,中午约了郑总吃饭,下午......” 话还未说完便被陆逊打断了,他掀开被子坐起身,“今日所有的行程都取消,不要来打扰我。” 说着他光脚下床,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跑。 陆逊推开书房的门,来不及喘口气,径直奔向书架,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东西。 竟然重新魂穿回来了,就像景玥说的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再毫无预兆地消失,只不过......这次他记得书中经历的一切。 当时他被冷醒,发现景玥不在身旁,阖上窗后便披衣去寻,结果在前厅听到了景玥和景峻的对话,就在他想推门进去的一刹那,意识却被抽离了躯体。 陆逊在码了好几排的专业书中寻找,他修长的指尖划过书脊,最终,在第四排的角落找到了蒙尘已久的小说。 迅速将书抽出,等不及拿到办公桌前去看,陆逊坐在地上就开始翻书。 泛黄的纸张快速闪过,“哗啦啦”地连成一片残影,终于,陆逊手顿了顿,摁在了一页书前: “顺康三十三年,安王与平江陆逊初见......红梅树下惊鸿一瞥,是为魂穿者一世倾心......” 陆逊抿了抿唇,他细细看过,尔后又飞速继续翻页,“顺康三十五年,幼帝派奸细潜伏安王府,安王大怒,一气之下杀光了府上所有侍卫......魂穿者白衣沐雪,踏苍月而来......” 如此这般,他翻过几页便停下来查看,看到安王与陆逊从辽东一同回到长安的故事时,剧情戛然而止,后面原本有字的纸页全都变成了空白。 “果然如此......”陆逊喃喃,他垂眸盯着空白页沉默,眼底晦暗不明。 之前景玥有说过自己会时不时出现,又毫无预兆地消失,然而由于那几次他都没有记忆,所以对这件事不太上心,只当作不确定性因素来看待。 但是这一次的魂穿并没有让他丢失书中的记忆,陆逊细细思忖下来,发现了其中隐藏问题的症结所在—— 每一次他的穿书,都和安王景玥与皇帝景峻的关系突变有关。 顺康三十三年先帝病笃,安王父子狼子野心,意图软禁太子景峻,自立为王,老安王的寿辰宴最根本的目的,其实是试探朝中众人对安王府的忠心。 平江陆家一直以来都是保皇党,景玥去寻找陆家少主,名为躲清闲,实为拉拢结党。这个时候他魂穿了过去,安王对他一见钟情,从而打消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谋逆之心。 但安王府的举动却让吊着一口气的先帝害怕了,油尽灯枯之际,他下令监锦司和祆月教秘密包围王府,掳走安王,这便是顺康三十四年的故事。 安王武功尽失,安王府势力衰微,朝中众党纷纷倒戈,投身东宫太子麾下,安王和太子再一次剑拔弩张。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又魂穿了过去,以平江陆少主的身份,帮助安王躲过朝廷众党的落井下石,并教给景玥武功疗伤。 再然后便是咸亨元年的上元佳节,已是摄政王的景玥得知杀母仇人竟是先帝,情绪崩溃下想要杀了皇帝报仇...... 所以纵观他魂穿过去的时间线和情节点,就能发现,原主和他的交替出现,实际上是在平衡安王景玥和皇帝景峻的关系。 若是安王景玥威胁到了皇帝,原主便会出现,辅助皇帝来对抗景玥,这便是原主为国为民,恨透了安王的原因;若是皇帝威胁到了安王景玥,他就会魂穿过去,与景玥联手,解决朝中一系列错综复杂的问题。 由此推之,这一次他突然魂穿回到现实世界,则是因为安王景玥擅自向百官传达皇帝口谕,严重威胁到了景峻的皇位。 陆逊紧皱起眉头,指腹在书页间反复摩挲。 原主定会想方设法保护皇帝,若是景玥一时半会儿没有察觉出“陆逊”的异常,依着原主那嫉恶如仇、恨不得将景玥千刀万剐的性子,景玥定是凶多吉少。 再者,自己魂穿回来偏偏又在这个时间点,景玥正打算将戎狄“一锅端”了,原主不知情,若是毁了他的计划,到时候景玥腹背受敌...... “啧。”陆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低声骂道:“景承珏你傻了么?非要为了我去假传口谕,报复皇帝吗?这下好,我帮不了你了。” 他叹口气,向后仰靠在书架上,原主和自己的交替出现使得小说整体剧情架构得以正常运作。但是系统万万没有想到,它选择的魂穿者,也就是自己,却对书中主角动了心,从而导致景玥这一方的势力越来越强,皇帝几乎没有再次压制安王的可能。 陆逊垂眸看向一片空白的书页,自嘲地笑了笑,“你选错人了,我的心是很冷,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心......” 他将书阖上,缓缓地舒了口气。 得想个法子再次魂穿过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原主将景玥逼到腹背受敌的境地。
第65章 是夜, 明月遥遥擎在夜空,将澄明的月光洒向人间,疏桐横枝, 垂影在地, 与如霜月色相融, 好似篆刻在玉盘上的纹路,更漏滴在水面,溅起一层涟漪, 流萤点点,笼在窗前烁如群星。 乾德殿内一片沉寂,景峻俯案熟睡, 眉眼间带着宿醉后的疲乏。 那是顺康六年寒冬的事情。 腊月初八, 父皇和母后去凤阳祭祖, 祈求来年的丰收。宫里头的侍卫宫女被带出去了一大半, 仅留几个洒扫宫苑的太监。他跟着孟阁老念了几页《大学》, 觉着甚是枯燥无趣。 天阴沉沉的, 飘着鹅毛大雪,窗外一树红梅抽了花苞, 横在雕花轩窗前,花瓣上落了雪,红白相间, 分外好看。 一只圆滚滚的小麻雀落在枝头, 惹得满树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他屏住呼吸,瞧着那小麻雀小脑袋一点一点,啄着梅花瓣玩,突然, 小麻雀一个不小心,从树枝上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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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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