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鸣悲来到碧然亭的时候,就见苏兰伊满身狼狈鲜血,尤其是肩头的地方,都被血浸透了,隐隐可见血洞,她正在地上哀哀地低叫,小幅度挣扎——大概也没什么力气了。 而言瑛,言瑛他满脸是血,眼神发着狠,像深山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他高高举起带血的刀子,正要用尽浑身力气往苏兰伊的心窝扎进去。 “住手!” 厉鸣悲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要往下扎的手腕。 言瑛身子颤了下,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他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眼中悲凉的绝望从彻骨的恨意中浮现出来,扎得厉鸣悲的心突然疼了那么一下。 厉鸣悲还是用了力拉他起来,把他送到跟着来的易桓手里,声音平静无波:“带他回院子。” 接着又补充道:“从人少的地方走,别让外人瞧见他。” “是。”易桓答了后便拉着言瑛走了。 言瑛没有再挣扎,只是厉鸣悲看到,言瑛转过身时那灰败得像死了一般的眼睛。他便眉头一皱。 那丫鬟刚刚被吓住了,这时候才扑到倒在地上的苏兰伊身上,颤着身子看了下自家小姐身上的血迹,猛地朝厉鸣悲看过去:“厉大人!那阿瑛伤我家小姐如此之狠,您可一定要为我家小姐做主!那阿瑛,我们今日必须带走!” 厉鸣悲手负在背后,慢悠悠笑了一笑,接着便上前捡起地上那柄带着血的刀,翻了一翻,道: “你刚刚说谁扎了苏姑娘来着?” 那丫鬟一愣。 厉鸣悲把玩着手中的刀,血迹便蹭了他满手,他也不在乎,笑着道:“这刀现下在本官手里,除了苏姑娘和你我,本官在这亭子里谁都没看见。” “你……”那丫鬟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本官还要告诉姑娘,今日我这府上,死人出不去,你想活,最好想想明白自己该说什么。” “否则,”厉鸣悲总算弯下身子看着那丫鬟,笑得满面春风:“这里便有两个死人了。到时候本官便说你杀了苏姑娘,左右死无对证,苏大人也不得不信,你说呢?” 面前这人明明在笑,可那眼睛深不见底,那丫鬟瞬间觉得背上爬了一条冰冷的毒蛇。 她猛地磕了个响头,额上后背满是冷汗:“求大人指点一条活路!” 厉鸣悲直起身子,看向远处,眼神明灭难辨:“苏姑娘把玩匕首时不小心扎了自己,又失足落入水中身亡。” 那丫鬟连忙磕了几个头,连忙道“是。” “那你现在要做的是甚?” 那丫鬟一愣,便转身看向苏兰伊,她颤巍巍道:“小姐……对不起,奴婢不能死,奴婢还有家人要照顾……”她一咬牙,还是拖着身上满是血的人往那谭边挪去。 厉鸣悲抬脚便要走,便感觉自己衣角被拉住了。他转过身,就见苏兰伊趴在地上,拽着他的袍角,此时狼狈又明艳的面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恨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今日她本想污阿瑛轻薄自己,只有这样,她才能带走这人自己悄无声息处置,左右一个娈宠罢了,她不信厉鸣悲不会给她面子,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阿瑛会直接杀自己…… 厉鸣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接着蹲下来,靠近她耳边,亲昵得像情人:“我连人心都不害怕,又何况是鬼?苏姑娘,欢迎你变作厉鬼来找本官。”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接着一声“噗通”的落水声传来。那丫鬟跌跌撞撞跑到厉鸣悲身边,满面苍白,厉鸣悲扔了碇银子在她手里,道:“若想活命,便带着你家人走罢。” 那丫鬟一愣,连忙道过谢转身匆匆走了。 厉鸣悲回到院子里进了书房,便见到言瑛跪在地上,身子直挺。 他走过去,用力把他拉起来。 言瑛眼眶还红着,眼里全是灰败。 厉鸣悲面无表情,却直直看进他的眼睛:“为何要杀她,我知你有仇报仇,不会滥杀无辜。” 眼前的少年微皱着眉头,微抿着嘴唇,一脸倔强,满眼死气。 厉鸣悲用力捏着言瑛下巴:“言瑛,说话。我再问一遍,你为何要杀她?” 言瑛眼眶红得更厉害,珍珠似的一串泪珠终于砸到厉鸣悲手上,烫得他放开言瑛的下巴。 “大人可会信我?” “你说我便信。” 彻骨的悲哀和恨意爬上言瑛的脸,言瑛终于带着哭腔出声:“我亲妹言琅,当年才八岁!就因为做了首桃花诗,为苏兰伊所忌,便被她叫人活活打死!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着她活活被打死,我枉为言琅亲兄!” “我言瑛发过誓,就是化为地狱恶鬼,也要拼着魂飞魄散来咬上她一口!” “我要她为我亲妹偿命!” 苏兰伊从小便是高傲的性子,她有过人的美貌、心计和才情并引以为傲。言琅那时才八岁,却有好颜色,还能做出那样好的诗,苏兰伊便觉得那孩子长大后会威胁自己,便污那孩子偷了自己的簪子,将人活活打死。 “大人!”言瑛带着哭音道:“我给大人惹了祸,大人大可将我交给苏却,大人要的东西我已经全部写完,就放在大人的桌子上——” “但是!我今日绝不后悔!我若死了,也不是为苏兰伊偿命,她不配!我是,报我的仇!我是,为自己而死,为言琅而死!我死得堂堂正正!” 厉鸣悲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言瑛半晌,他便眯了上翘的眸子,又狠狠捏了言瑛下巴,道:“好一个死得堂堂正正。” 作者有话要说: 言瑛的故事~这是今天的更新~祝各位看文愉快~
第56章 “可是,本官不要你堂堂正正地死,本官要你堂堂正正地活。”厉鸣悲看着言瑛通红的眼,一字一顿道。 言瑛瞳孔一缩,两行清泪便顺着还带着些稚气的脸颊蜿蜒而下,他道:“大人缘何对我这般好?” 厉鸣悲不知想起什么,眸子里似有流光划过,他道:“因为,我们难得有些缘分。”说罢他狠狠揉揉言瑛的发,道:“去把自己弄弄干净,再去睡一觉。天塌下来,有本官顶着。” 言瑛睁着通红的眼直直看着厉鸣悲不说话,眼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厉鸣悲便用力推他一把:“去。” 看着言瑛清瘦稚嫩的背影,厉鸣悲的眼里难得泄出些微真实的软意。 十四年前,扬州一别,便是物是人非。那次一别,他去了长沙辅佐刚刚失去母亲尚且年幼的谢铮,那孩子回了兖州,那时候的兖州,再过一年便是地狱。 当年,兖州遭百年一遇的大旱,朝廷拨了赈灾粮款,饿死者却依旧数万。兖州并非只有弃百姓于不顾的黑心官员,大多数,只是缺少勇气只求自保罢了。 言远洲却偏偏是个清高又有硬骨头的好官。他身为一县县令,眼见百姓受难,朝廷下发的粮钱在兖州呆了几日大部分便被吞得干干净净。更甚者,他发现了那些日子秘密往并州走的一辆辆马车。那马车上载着的,是百姓救命的粮。 苏却身为兖州太守,却置一州百姓于不顾,朝廷的钱粮一半被他与兖州上下官员合伙侵吞,另一半,被运往并州安王的封地。言远洲治下的宁县是兖州往并州走的必经之地,这事这才被他发现。 他写了那封害他家破人亡的折子。本想递到金陵,却被苏却截下。苏却便连同那些官员一起上书倒打一耙,告言远洲侵吞钱粮,害死数万百姓。 这法子,既按死了言远洲,又摆脱了失职之罪,不可谓不狠毒。这说法明明漏洞多得很,先帝那时昏聩,却偏偏信了。他下令斩了言远洲,言远洲之妻自缢身亡,儿女皆被发卖为奴。言瑛和妹妹言琅辗转几载,又阴差阳错被卖入苏府。言琅身死,言瑛在苏府一呆便是十年。 厉鸣悲闭了闭眼。这般详细的经过,他自然是听言瑛亲口说给他听。为了这案子能水落石出,他不得不亲口挖开言瑛心里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可那少年说这些时,条理清晰,脸上异常平静,没有掉一滴泪,仿佛叙述的是别人家破人亡的故事。 他惊讶于这少年的坚韧,直到,那天深夜,他无意中走到他门口,才听到那屋子里传来压抑的、低声的、含着刻骨的恨意和悲哀的哭声。那哭声像山中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的哀泣,无端扎疼了他的心。 这少年于他有恩。一块破石头报不了当年那顿饥肠辘辘时的美味餐饭。他必然要让这少年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这才勉强够报。 他厉鸣悲心黑手狠,却从来有恩必报。 …… 苏却当日便知道了女儿身亡的消息,于是当天晚上便找上了门。 他看看苏兰伊的尸体,又看向厉鸣悲,眼神终于发了些真实的狠:“厉大人,小女死在您府上,您总该给下官一个交代吧?” 厉鸣悲一笑:“我已与那日宴上所有官员都说过了,苏姑娘不小心拿刀子扎了自己,又落水身亡。不信,你可去问苏姑娘身边的丫鬟。” 苏却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大人难道不知,那丫鬟和她的家人早就不知去向了么?” 厉鸣悲便吐出一句话:“本官不知。” “你!”苏却的脸涨得通红,他面上的肉微微颤动着,连额角都爆出青筋,又道:“那个轻薄我女儿的阿瑛下官总能带走吧——厉大人,那丫鬟那天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这话。” 厉鸣悲一挑眉,道:“苏大人这话就说错了。这大抵是个误会。阿瑛是我身边的人,我从不准他出那院子。他那日一整天都与易桓在一起,怎会去轻薄苏姑娘呢——若苏大人不信,大可将易桓传来问。” 苏却眼里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厉大人,您的情,下官记、得、了。”说罢便着人抬了苏兰伊拂袖而去。 厉鸣悲看着他的背影,眼里讳莫如深:这些人总是这样,自己失了亲人方知多痛,却从未想过,别人的心也是肉长的,别人的心,亦会痛。 若世上全是这样的人,该有多无聊。 厉鸣悲负手看向屋外:再有几天,便是新年了,也不知他们小王爷那处进行得如何了。 …… 兖州。宁县。客栈。 此时已经快至新年,对面酒楼生意热热闹闹,客栈生意却冷冷清清。 一位老人正坐在一张桌旁,他身形佝偻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他正用嘶哑又低沉的声音,叙述着当年的事情。谢乔不时问两句,顾望则在一旁提笔将老人所言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言大人是个好官,”说罢当年的情况,那老人道:“那时,周边的县全是饿死的人呐,只有我们宁县,言大人开了官府的粮仓,又打压那些趁机哄抬粮价之人,想方设法为我们筹粮,我们宁县才未像别的县那般,饿死那般多人……”老人说罢叹口气:“可惜,好人不长命呐……” 谢乔和顾望对望一眼,顾望便将老人所言一字不落记下。老人颤巍巍地在那纸上郑重地按下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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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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