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少景腾出一只手,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位朋友,你还好吗?” 那疯子眼睛猛地一眨,突然伸手抓住阻隔着两人的铁栏杆,咿咿呀呀的叫起来,把梁少景吓得往后仰坐,只见他身子剧烈的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口吐白沫。 正当梁少景想要往后在退一退时,突然听见了那疯子发出的喑哑微弱之声,“梁谨之……梁谨之……” 这确确实实是在叫他,梁少景对自己的名字无比熟悉,他惊得连忙放下食盆,往前凑到疯子面前,压低声音,“你……认识我?” 那疯子伸手过来,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往他那边拽。 梁少景猝不及防让他拽住手腕,拉扯着磨破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痛,他急忙往回扯,这样一拽,那头的疯子便失了力道,仰面摔倒,摔倒之后便没再爬起来,而是蜷住身体大哭起来,声音粗粝刺耳。 梁少景颇有些无奈,想来这人是认识自己的,但就目前而看,他已经处于疯癫状态,估摸着是问不出什么。 他拖着锁链后退,待到那疯子自己哭够了,声音慢慢弱下去,才爬回角落之中的那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之上,抱着双膝卧着。 梁少景发现这个疯子很喜欢那个角落,自从他醒来看见这个疯子开始,他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坐卧在那一摊破布上,一动不动。 被这疯子一搅和,梁少景胃口也没了,兴致缺缺的躺在一旁的地上,心中盘算着如何从赵承博和温佑帆手中脱身。 牢中湿气重,处处生冷,梁少景在不触碰到伤口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身体蜷成一个团,即便是这样,梁少景觉得自己的体温还是在慢慢下降,手掌冰冷。 纵然身上几处伤口不断散发着疼痛,但是梁少景的意识还是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觉身体发热,一阵阵热量往脑袋上冲,看什么都是晕乎乎的,为了不睡过去,他时不时掐一下伤口,用痛觉清醒自己。 昏昏沉沉间不知道坚持多长时间,梁少景听见“砰”的一声轻响,他抬头看去,之间原本守着牢门的两个守卫皆倒在地上,血液从他们身体下流出,不一会儿就聚成一片。 一双宝蓝色的锦靴就踩在这一片艳红的血流之上,将白色的鞋底染上绚烂的颜色。 梁少景的目光缓缓往上移,便看见浅灰牙白相间的丝绸锦衣,镶嵌着黑曜石的腰带,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微微垂下的长袖,领口间隐隐露出的锁骨。 此人露出半个侧脸对着梁少景,浓眉俊秀平稳,黑眸有一半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透出几分慵懒之色,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他目光轻飘飘的落在隔壁牢房的角落,缓声对身旁的人道,“把他带出来。” 他身后站着两个暗卫,初七和十五,两人听到命令后立即行动,利落的撬开牢锁。 梁少景看见他之后,感觉整个纷乱的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内心的烦闷也全数一扫而空,他匆忙的想要站起身,扯动身上的锁链发出脆响引得那人侧目看来。 他只往前走了一步,腿就发软,撑不住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叫道,“温远……温远,救我。” 来人就是梁少景几日未见的温远,他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木簪布衣,而是换上了他从前的衣装,这样的温远,才是梁少景十几年来熟悉的温远,他出现在梁少景面前的那一刻,梁少景觉得那个昔日意气风发的人又回来了。 温远听见声音之后眸光一动,却并未动身,只是看着他,“谢姑娘,我会救你出去。” 梁少景纳闷,怎么目前他遇到的人好像都认识这个谢岚,难道就只有他不认识吗? 他手脚并用的朝温远挪动,嘴上道,“我是……梁少景。” 话音刚落,只听“铮——”一声刺响,梁少景都没看看清楚温远是怎么出剑的,牢门就已经被打开,温远大步走来,在他面前蹲下,两手轻柔的扶住他的肩膀,也不顾他身上遍布灰尘,让靠在自己身上坐起来,低声问,“你可还好?” 梁少景能感觉到倚着的这具身子的颤抖,他无力哼道,“不太好,很疼……” 很疼,手腕疼,手臂疼,腰疼,腿疼,感觉浑身都疼了起来,“快救我出去。” 温远涩声道,“再忍忍,咱们这就出去。” 此时隔壁传来初七的声音,“温爷,这人不肯走,要不打晕了带走?” 温远看过去,只见那个疯子固执的所在墙角不肯动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刚想要批准,就觉得袖子被拉扯了一下,他低下头,对上梁少景的眼睛。 “我想去隔壁看看。”梁少景低低道。 温远当即答应,抱住他就要起身,却发现他四肢都挂着锁链,他挥动剑气将锁链斩断,然后不由分说的把人抱到隔壁牢房。 梁少景本不想让他抱,觉得两个大老爷们这样实在不合适,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还是不要逞强,任由温远带着他停在那疯子面前。 凑得近了,梁少景便觉得这个看不清脸面的人颇是眼熟,他伸手将耷拉在疯子脸上的头发撇到乱糟糟的脑后,却意外的碰到一根发簪,梁少景顺势将发簪拔出。 簪子通体黑乎乎的,跟这个疯子一样脏,但是簪头和簪尾却是温润的白色,虽然这白色也被掩住,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是一个价值不菲的簪子。 梁少景觉得这簪子极其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于是抬眼朝温远看去,温远便道,“红木犀角簪,这是你当年送给九殿下的。” 这么一说,梁少景顿时记起来了,因为这根随手让他赠出去的簪子,后来他被梁夫人罚抄书,接连几天右手都是像中风似的抖。 “难不成……”梁少景脸上浮现难以置信,他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疯子,惊道,“这个是九殿下?” “正是。”温远给了确定的答案,“九殿下于半年前失踪,被温佑帆关在了这里。” 真是……好狠的心。 梁少景咬牙切齿,“温佑帆果真畜生不如。”九殿下如今才多大,也就十五六岁,昔日那个锦衣玉冠,一笑便露出两行白白牙齿的少年,如今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中半年,变成了这样疯疯癫癫的样子,就算是梁少景,也心有不忍。 温远抬手抚上他的后背,安慰似的揉两下,道,“咱们先出去先说。”说完他示意,让初七打晕了尚处倔强的少年。 初七将温枳背上,站到一旁,十五则是掀起了温枳一直坐着不肯离开的破布,破布掀开之后,一片密密麻麻,凸凹不平便暴露在几人眼下。 梁少景没想到这块破布下面还有玄机,他俯低身子看去,只见上面刻的都是字,仿佛刻了千百遍,许多字交错在一起,很难辨认,他认真瞅了几眼,隐隐约约认出来一行字:二哥杀了梁谨之。 他心中一颤,急急忙忙看往其他地方,这才发现,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全都是重复着这一句,“二哥杀了梁谨之。” 梁少景顿时感觉心头想被闷住一样,喘不过来气,他拽着温远的衣裳手指收紧,抬头看往温远的目光无助又惊恐,声音颤抖,“怎么办,九殿下可能是因为我,才被温佑帆关进这里的……” 温远看得心头一酸,干脆抬手轻轻覆住他的眼睛,凑到他耳边道,“无事,这不怪你,咱们先出去。” 梁少景心乱如麻,脑中闪过很多事,每每想到牢中那个大哭大闹,声音粗粝的少年时,他就钻心的痛,仿佛失了所有力气,把头埋进温远的怀中,一动不动。 温远将他带到一方宽敞的马车内,坐在软裘铺着的榻上还不愿意放手,看着怀中蜷缩着的人时,目光一柔,扯过旁边的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顺手把怀中人再抱紧一些,感受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炽热温度。 手上跳动的脉搏,身上流出的血液,鼻尖喷洒的热息,都彰显着他怀中抱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会向他喊疼的人。 温远的目光从上往下看去,便看见梁少景露出小半个侧脸,双眼紧闭陷入沉沉的睡梦,他无意识的往温远怀中钻了一钻,很快就平稳了呼吸。 温远见后嘴角无声的勾起。 梁少景在梦中并不安稳,自己爹娘,温予迟,谢镜诩,温思靖,赵延武,温佑帆,温枳,赵承博,众多张面容交织在一起,形成杂乱无章的场景,他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不舒服。 后来所有画面都散去,他看见温和日光下有一株正在怒放的梨花树,如同夜空繁星一般的白色花朵迎风摇曳,大片的花瓣洒落,纷纷扬扬。 树下站着一个笑容晏晏的少年,他墨发白衣,身上拢着一层柔和的金光,闪闪发亮。 梁少景对上那双含笑的黑眸,心中的烦躁顿时全数消散,化作一汪平静的水,在他的记忆中,温远很少笑得这样灿烂,他大多数都是沉静的,所有的情绪都掩在静的下面,让人看不清楚。 他看见这样的温远,情不自禁的跟着笑起来,朝他走去,谁知还没走进,温远突然将眸光转走,看向一个从树后走出来的人,那人站到温远身旁,两人相对而笑。 不知为何,梁少景心中又开始烦躁。 随后温远主动伸手,将那人手收纳在掌心中,转头对梁少景道,“梁谨之你快看,这是我先前跟你说过的我心悦之人。” 梁少景将眼睛一瞪,朝那人看去,却见那人面若冠玉,唇间含笑,竟然是温予迟,他慌张道,“温予迟?你不是跟谢镜诩那小子……” 温予迟将于温远十指相扣的手扬起,面上挂着幸福且娇羞的笑,“那是以前,现在我所爱之人是晗风哥哥。” 娇羞???晗风哥哥???梁少景急眼,“不准这么叫他!” 温予迟却不理,对温远道,“晗风哥哥,你怎么还不告诉他?” 告诉什么?梁少景看着温远,下意识捂住耳朵,“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别说!” 但是即便是双手把耳朵捂得死死的,也无法阻止温远的声音传进耳朵,只听他道,“几日后是我与阿衿弟弟的大婚之日,作为我最好的朋友,希望你能来参加。” “休想!休想!”梁少景大叫,冲过去撕扯两人紧握的手,正挣扎间,却被人按住,一声低柔的声音传来,“别动,待会就不痛了。” 声音好熟悉。梁少景心里想着,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被人换过,一抬眼,一张俊脸映入视线,距离不远不近。 温远坐在床榻上,神情认真,眸光专注,一只手揽着梁少景的身体,一只手指尖挑着药膏,轻柔的在他小腿上的伤口揉抹着,生怕再撕裂了伤口,就算梁少景偶尔动弹挣扎,他也是耐心的等待梁少景安静下来,再继续,待涂抹均匀后,他腾出手,拿过一旁的白布,转头便对上了一双朦胧的墨眸。 温远勾起嘴角,一边在白布上面撒上黄色的粉末,一边问,“伤口还痛不痛?”说着,将白布缠在梁少景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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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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