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良没打算去省里,虽然他和青叶都已经把工作上的状况告诉了对方。 青叶在信里告诉他:你觉得去哪里有盼头儿就去哪里,我可以夫唱妇随。 祝良也告诉青叶:我觉得目前并没有去省里的必要,你的工作暂且还在这里,我就留在本市吧。 今天毛校长举行庆祝会,这是祝良平生第一次喝得有点头晕。 大家都恭喜他,开创了学校的历史,一个班就考上了四个高中,两个中专。 祝良晕晕的说,“是啊,我不但前无古人,还后无来者。” 有些女老师就红了眼圈儿,甚至有人哭出了声。此次聚餐,名为庆祝大会,实际就是解散大会。从此之后,大家去乡里的去乡里,进市里的进市里,学校不复存在。 毛校长端起酒杯说:“是金子总会发光,以后祝老师到了市实验中学肯定会大放异彩,大家在新的岗位上继续耕耘,都会桃李满天下。” 喝酒声和抽泣声混成一片。祝良觉得很压抑,夹着自己的书包走出来,天上的太阳还明晃晃的。 他已经有多长时间没回家了?两月还是仨月? 八月份的太阳依旧热烈,路坑坑洼洼,祝良觉得有几滴汗流进了眼睛里,模模糊糊,酸涩不堪,路都有点看不清了。 算了,干脆推车走着吧,反正天还早着呢。路边的玉米已经长到了齐腰深,青青的长叶子像一条柔软的胳膊,伸展到路上。 一只羊拖着绳子慢悠悠的走过来,张嘴就要啃叶子。 祝良喝了一声,“这青叶啊,你这羊……” 羊偏着头看了看祝良,嘴巴一张,衔住了一片叶子…… 永华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过来,看见路边上蹲个人,正在那儿说话呢,咦,怎么是祝老师啊? 永华刹住车,祝良正一手拉着羊脖子上的绳子对它说话:“你吃叶子可以,但你不能吃这青色的,我爱人叫青叶,你知道吧?所以,你不要吃它,你吃它,不就是吃我媳妇吗?我肯定不愿意。” “我学校解散啦,这是我中师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啊,第一份,毛校长把我要到县里的,快七年了,呼啦就散了。” “散就散吧,反正我班里学生考的还不错,以后换个地方继续当老师,能当老师就行,我就还好好教课呗,总比那些钢厂啊,棉纺厂啊的下岗职工要好吧?是吧,羊老师?” 前面永华还听着有点伤感,最后一个“羊老师”把他听得笑出了声。 祝良回头,永华赶紧把车子扎住,“祝老师,你看我通知书拿回来了。” 祝良“腾”站起来了,也顾不上羊老师了,“高中通知书拿回来了?我看看。” 那边羊一大口一大口的吃着叶子,这边祝良很费劲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读着通知书上字。 永华在旁边听着傻笑。 初秋的晚风吹来,一个老头背着一筐草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哎呀,俺的娘,看这两个傻子在大路上念书哩,也不管管眼前这个羊,把玉米叶子啃一片。” 祝良带着酒味回家让一家子都稀罕坏了。 祝民还举起自己戴白手套的手,问祝良:“哥,你不是也想戴手套了吧?” 自从他剁掉自己半截小手指,祝民就常年戴手套,即使是在最炎热的夏天,也不例外。 “你以为哥跟你一样啊,人家是二十多年才喝醉一回,你是一年能喝醉二十多回。”素美不满的说了他一句,“当个村干部以为自己比联合国秘书长还厉害呢。” 祝民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桌子,嚷着说:“你这个娘们,我说话你怎么总是插嘴啊?我喝二十多回咋啦?有人想喝还没酒喝呢,村干部就是喝酒时候多。” 祝大妈揪了一口馒头塞进祝民嘴里,“吃饭吧你,别再叭叭叭的惹人烦了。” 祝良其实已经清醒了。但他没有心思说话,每次想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都觉得心里一堵。 草草吃了晚饭,说头晕,就回自己屋里了。 没多久,祝贺在窗户外面奶声奶气的喊:“大伯,大伯,吃,大苹果?” 祝良就开了门,祝大妈抱着祝贺,祝贺怀里抱着一个苹果。说是送苹果,其实是她这个当妈的对孩子放心不下。一个从来没有喝醉过的人,喝醉了,能放心吗? “那个,工作的事儿没说好啊?”祝大妈跟在祝贺后面在屋里转圈儿,问祝良,“嗨,那也不用愁,咱家有十亩地,还有果园,咱怎么着都饿不着。” “去市里的实验初中,开学就去上班,”祝良啃着苹果说,“咱家果园还得你跟我爸照看。” “市里?给你分市里去了?”祝大妈大喜过望,又嗔怪道,“那你还灰着个脸干啥?我跟你爹还猜着你是丢了工作没地儿去哩。” “没事儿,妈,我就是觉得有点舍不得,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到市里还是当老师,还是教书育人。”祝良笑笑说,“不是给我分市里了,是我直接找的那边语文组的组长,一块培训过,他记得我,就给他们试讲啊,把教学成果说说,就成了。” “这多好,你也进市里了,这学校肯定是升了一级,你跟青叶上班应该也离得更近了吧?” 祝良点头,“就是学校没有职工宿舍,要自己找房子住。” 祝大妈爽朗的说:“找呗,正好找个好点儿的,原来家属院的房子你俩住着有点憋屈了。” “那这两天就得去看个房子,学校这边要清空了。” 青叶觉得今年的夏天去比年还短,都没怎么热过,冷风就又吹了过来。 最近尹琳和周大虎都不怎么过来了,大家也都回到了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的状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今年他们出门见到了更多的中国人,农民、下岗职工占了多数,大部分人不懂俄语,加上警察粗暴不公,就时常和警察甚至当地人发生矛盾冲突。
青叶有次坐公交车,就有一个大婶没买车票直接坐下了,售票员吆喝让她“买票”,但大婶听不懂,也不知道是在说她,坐在那儿没动。 售票员火冒三丈,冲过去就举起拳头。 青叶这才知道大婶是听不懂俄语,立刻提醒她“让你买票”,大婶惊慌地掏出钱来,“我忘了。” 尹琳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盛夏,对大熊一改以前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甜蜜得让人看着都齁得慌。 李英问她:“你是不是打算嫁到这儿当媳妇呢?小尹琳。” 尹琳把头一摆,“才不!我爸妈也盼我回去呢,家里就我这一个闺女。” 青叶说:“那你毕业了,也可以把大熊带到咱们那边去。”
第62章 似是故人来 尹琳啃着手想啊想,也摇头,“好像也不行,他是独生子,家里还干着汽车租赁的生意,他走了谁管呢?” “哦,怪不得大熊每次来都开着不一样的车,”青叶明白过来,“原来他家里就是做这个的。” “他妈妈人很好,爸爸也不错,我哥仓库有次被查封,他爸爸还帮了忙。”一说起这个,尹琳有点发愁,“要因为异国和大熊分手,我又有点舍不得。” 青叶拍拍她肩膀,“还早呢,你们现在还在读书,以后可以慢慢打算。” 尹琳一听,瞬间恢复到原来的活力四射,“对,今朝有酒今朝醉!哪天酒瓶子碎了再说。” 周大虎不久前倒是来过,小圆脸都瘦了不少。 工地上总是有穿制服的去查这查那,有时候是两个人去查,有时候是一群人去查,不管人多人少,目的都是一致的——要钱。 “这工程可怎么干?我看干脆回去算了。”周大虎眉头紧锁,说,“去海南,开房产公司去。” “为什么去海南?”老易对周大虎关于房子的论调一律是“我虽然不赞同,但我想知道为什么”的态度。 周大虎就笑了“为什么?因为赚钱呗。” “别的城市不赚钱吗?为什么选海南?” “别的城市应该也赚,但没有海南赚的那么快。”周大虎坦率的说,“我一个远房亲戚,倒卖地皮,一转眼赚了几千万。” 他这么一说,别说老易了,就连小山、李英和青叶也都不相信了。 “这不是天上掉钱呢吗?”小山说,“我就见过天上下雨、下雪,还没见过下钱的。” “那你这亲戚一转眼赚的钱,比咱们好几百辈子了?”李英也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么快能赚几千万,会不会一眨眼也能赔几千万?”青叶说,“向来是收益和风险并存啊。” 周大虎就站起身来,满脸疲惫的说:“赔啊赚啊都是别人的,我也就给你们说说吧,这回去还得应付没完没了的检查呢,哎,这活儿干的,刚来就来一次尖刀子刺骨,现在是钝刀子割肉。” 大家嘱咐他注意安全,青叶更是提醒他不要跟那些拿枪的人冲突,周大虎苦笑一声,“我家里还有仨孩子嗷嗷待哺呢,我敢跟谁冲突?我谁也不敢。” 因为尹琳和周大虎很少过来了,加上天气渐冷,他们四个也就不出去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窝在宾馆里。 青叶经常看电视,看俄罗斯的新闻,还有经济什么的频道。反正是只要跟国情相关的她都看一看。 老易不但打太极拳,还时不时拿出来尹琳放在这里的麻将,练习闭眼猜麻将。是五筒吗?哦,是,猜对了。 李英迷上了织毛衣,研究各种花色,织到毛衣上,“实在不行,我就卖毛衣去!” 小山就是上上下下的逛荡,有时候和胖大婶们打着手势聊天,还能把大婶们逗得哈哈笑,大家都觉得他很神奇:光靠比划也能讲笑话? 青叶遇见过几次大清早小山从李英房间里出来。俩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包饺子的集体活动又开展过两次,但再也没有重现过年时候那种热闹活跃的劲儿了,就是快马加鞭的和面、剁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包了饺子,煮熟,一吃,结束。 工厂那边,按照合同和进度,明年秋天就项目可以结束。但现在卷毛儿时不时就催他们“加快进度,快一点儿啦,”偶尔还对青叶说:“索菲娅,我感觉这里其实留你跟老易两个人就可以了。” 提的次数多了,青叶渐渐觉察出,工厂好像有不想遵守合同的苗头。和老易他们商量过,就给国内单位写了信,询问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如果这边工厂真的破坏合同,又该怎么维护权益? 厂里的回信姗姗来迟,而且还是原单位领导以个人名义写来的,一大半都在说厂子正在重组,各种事儿乱七八糟,很多下岗职工苦于生计。 “你们的派遣费在合同订立之初,俄方已经按两年半付了三成,去年年底又付了四成,都已经依人民币形式存入你们的存折。剩余的,不管是项目进度还是个人报酬,就靠你们自己斡旋争取了,这边无暇顾及,爱莫能助,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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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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