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推云在三官座下蒲团上打坐,见符潼到来,也不起立,只笑着挥一挥拂尘:“请郎君自坐。” 又吩咐小童上茶汤。 符潼在坐在张推云对面蒲团上,坐定之后细观此人,见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并未蓄须,长眉斜飞入鬓,眼神深邃却不凌厉,而是一抹温和神色,让人见之便想亲近。高鼻薄唇,姿容出众,风仪更佳,只惊鸿一面,便觉对方道法俨然,颇有仙人之姿。 张推云笑道:“散人等候郎君多时了。” 此话一语又岂是双关,符潼不觉一愣,这道长仙风道骨,却一上来就打机锋,不由凝神思量如何应对。 符潼先颔首为礼,说道:“早就应该拜望师兄,年前在陈郡身染重疴,全赖师兄医治,还未感谢,近日闻听师兄在建康盘桓,是以来见师兄。” 张推云回道:“郎君是有大造化之人,散人也不过是借几分天命,郎君勿要深以为念。只盼郎君日后大功告成之日,也能为小道平添许多功德。” 符潼不卑不亢的说道:“多谢师兄赏识,阿羯定当不负江东父老希望,以有生之年,恪尽收复之责。” 他又接着说道:“我有一事不明,今日特来请教师兄。” 张推云道:“郎君但说无妨。” “当日我本觉魂魄离体,飘荡在空中,自讨必死,不知为何又能再还魂于肉身,还请师兄为我解惑。” 言罢,符潼紧紧盯着张推云的脸,小心观察他的细微表情,看他如何回答自己。紧张期待中夹杂着忐忑不安,好像想他回答,又怕自己承受不了这答案。 张推云面上毫无波澜,表情自然的说道:“郎君所想,离真相虽不中,却不远矣!” 符潼听张推云这样说,不由一愕,问道:“师兄此言何解?” “从你一进门,小道于称呼上,从未称你为羯郎君,谢帅,或者师弟,郎君难道未曾发现么?” 符潼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沉声说道:“师兄话中之意何解?还请师兄明言。” “我虽未见过符氏郎君,只听阿羯师弟说过,是个云淡风轻的谦谦君子,如今符郎君近在眼前,却对散人妄动了杀意,却是为何。” 符潼听完这句,险些要从蒲团上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 张推云笑道:“符郎君安坐,请听散人细细道来。” “那一日,阿羯师弟遣了高衡前来陈郡,好大手笔,捐了三千贯,说是请我为故友安魂。小道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自然便随了高衡前去谢氏故居。可是在谢府书斋中见到阿羯师弟,却见他也是一副病入膏肓,即将归魂的模样。” “然后呢?”符潼急切的发问道。 “阿羯师兄自小虔诚笃信天师,小道自然要为他诊治,可是搭了脉象才知,阿羯师弟并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那必是中毒?” “却也不是中毒?” “那。。。。。?” “是厌胜之术!” “啊。。。。?!” “是巫祝用祝由术的诅咒,而且是用四十九了生灵祈愿的大恶业。” “君上可知是何人所为?” “我曾为阿羯占了一卦,是身边人。” “。。。。。。身边人?君上仙法,可知是谁?” “这却不知,只知是亲近之人。” “我本待为阿羯师弟点七星灯续命,阿羯师弟却拒绝了。他说寿命天定,自己不愿逆天改命,只求我为你安魂。我看了你的生辰八字,却发现,你命格贵不可言,绝不是早夭之像,便也为你占了一卦。” 符潼苦笑道:“那卦上必没说我好话了。” “卦上只说符郎君命中有此一劫,却非死劫,不知何故却使得符郎君你决绝身殒。” “阿潼并非坚韧之人,当时只觉万念俱灰,不愿再存于这世上。” “之后阿羯师弟便苦苦哀求,问我可有助你之法。我便说了招魂幡的掌故给他听。” “招魂幡?” “这招魂幡又叫引魂幡,乃是贫道的一个小法宝,是贫道偶得,可以引亡灵入阵中,若是有刚刚亡故的肉身,则可助那亡灵,附身于尸上。不过这功法,却是需要枉死的肉身才可。而且那亡魂,不能离体过百日。” “所以阿羯细细了推算了,又安排了身后事,于七日后,在我护法之下,自断心脉舍了这肉身与符郎君。” 符潼小声自言道“阿羯本就是江左俊彦第一,前程远大,熟料却被我所累。。。。。。” 张推云笑道:“郎君是深思妙悟之人,不可被执念迷眼,辜负了阿羯师弟的一番苦心。” 符潼斟酌半晌,小声问道:“道首可知阿羯魂归何处?” 张推云答道:“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日后符郎君自会得知。” 他有接着说道:“儒家信命,而我道家改命,我既然已经为你逆天改命,自不会放任不管,让你们没了前程。” 符潼知晓了缘由,心中如沸油泼洒,难以言喻的焦躁不安。只又陪着张推云勉强坐了一会,便告辞而去, 临行前,符潼在“天”“地”“水”三官帝君像前跪伏于地,默默祝祷,为亡友安魂。 “阿羯呀阿羯,若是你在天有灵,好教你得知,我定当弃情断爱,慧剑斩孽缘,一心北伐,匡复你的故国疆土,方不负你一片痴情,赐我再生之德。” 回想起洛阳城外驿亭外与谢玄把酒长谈,依依不舍,就好像发生在昨日。如今画还在,人已逝,更觉心中哀恸,感伤非常。 “阿羯呀阿羯,你若在天有灵,保佑我能为你查得真凶,一雪前恨。”言罢三拜,起身而去。 张推云殷勤送到观门外,看着符潼那不知是被秋风吹白,还是被真相击白的瓷白的脸,若有所思。 未几,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们也走吧。” 话音未落,青云观门前已经没了他的影子,就好像这人,从未来过建康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痕迹全无。 作话: 最近家里事多,存稿我又不太满意,改了又改,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37章 高峻伴着符潼从青云观中出来后,就看自家郎主失魂落魄的缓步行于古道,秋风习习,拂面轻寒,却不如符潼脸上寒色更甚。高峻不同于高衡,跟随服侍符潼日浅,便不敢出言打扰,只一边察言观色,一边牵了马默默跟随主君的脚步。 符潼此时心中骇然和感伤交织,一时间想马上回去,把自己遭遇的奇事同谢道韫和盘托出,一时间又想去质问谢氏众人,阿羯到底有何过失,竟让他们能下如此毒手。 青云观中,张推云的话,已经含蓄的表达的非常清楚。自己本以为,暗害谢玄之人,是太原王氏或琅琊王氏,如今看来,谢氏有人和司马氏勾连在了一起。 符潼想起谢玄曾经信中和他提起过,谢氏因资历尚浅,至其父谢奕,其叔谢安,谢石,谢万这一代才崭露头角,在建康朝廷中博得一席之地。只是谢氏族人,并不如外界想见般和睦,谢玄姐弟之母,曾怀疑自己丈夫谢奕英年而早逝事出蹊跷,大闹灵堂,最后不知怎么,竟撞棺而忘,以致谢道韫谢玄姐弟幼失祜持,失了父母庇护。 后来谢道韫谢玄姐弟客居谢安府中,虽然谢安待姐弟二人视如己出,可堂兄弟之间偶有口角,谢玄便会遭众人嘲讽奚落,后来谢玄年纪渐长,文韬武略皆长于族中兄弟,剑术更是冠绝建康。手中之剑,传自谢奕,名为“道法”,打得这帮膏粱子弟再不敢在姐弟二人面前放肆。 到得谢道韫适婚之年,谢氏长辈做主,许配给了王凝之这个小人。当时符潼以为谢玄只是单纯同自己倾述,时人短寿,天不假年者众多,谢奕之死,也只是谢玄家自行揣测,并未多心。现在想来,谢玄与谢氏的关系,远不如自己以为的亲近。谢氏中,的确古怪事众多,日后更要小心谨慎,勤于防范。 本来符潼是打算这几日同谢安商议,向王氏提出和离事,自己日后回京口公干,谢道韫就还住在旧时院落既可。如今再看,自己倒不放心留下谢道韫独自待在建康。 而且,谢氏的长辈,未必就能同意自己所提的建议。但是自己是绝不能看着谢玄亲姐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一辈子郁郁寡欢,苦捱度日。 。。。。。。 另外一边,王凝之每日都派随扈盯着谢府大门,这一日见谢玄只带了高峻出门,不多久,谢安,谢石也出门访友,那扈仆飞奔去向王凝之通风报信,王凝之闻听,马上修饰一新,耀武扬威的去往谢府。 到了谢府上,门下吏待要通报,却被王凝之兜头扇了一巴掌。 王凝之怒斥:“你这奴才,好没有眼力,我是谢氏佳婿,自来见我娘子,还用你这刁仆多言?” 言罢满脸得意之色,率众仆往谢道韫院中而去。 府中早有机灵的童仆往谢道韫处急急跑去禀告:“娘子,不好了,王凝之那恶客又来了。” 谢道韫听了,却是不慌不忙,只吩咐桃夭去煮了茶汤来,自己则在院中静立,等候王凝之。 无人知晓二人在谢道韫暖阁中说了些什么。待到符潼回府之后,那门下吏来禀告王凝之来过,自己还挨了打,符潼怕谢道韫吃亏,急忙赶去姐姐院中。却见谢道韫神色平和,不见愠色,谢道韫只说自己这些年的委屈与烦郁,尽皆说了出来,反而是出了胸中闷气,让符潼不必担心自己。 可王凝之走后的这一晚,风雨大作,谢娘子院落的琴声,却是响了一夜,只是更深夜重,符潼即便心中惦念,也不能前去劝解。一直枯坐至凌晨,琴音渐渐住了,符潼想着自己的心事,昏昏沉沉倚在榻上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被人轻轻推醒,睁眼一看,却是谢道韫身边侍女桃夭。 桃夭神色焦急,说道:“郎主,我家娘子病了。” 符潼闻听,赶忙换衣,前去问疾。 到了谢道韫房间暖阁外,只闻得暗香浮动掺着中药的苦香,谢安谢石已经在阁外椅子上一边品茶,一边与谢道韫闲话。 谢道韫半靠半卧在榻上,满头青丝只略略松垮的半挽堕马髻,别了缠枝花步摇。脸上未施粉黛,眼角青黑,一脸憔悴。 “昨夜大雨倾盆,我只偶感风寒,还要劳烦两位叔父特意前来探望,道韫心中难安。” 符潼看着姐姐这娇慵病弱的样子,心中一紧,更恨王凝之,只面上不显,温言问道:“阿姊可好些了,吃了什么药?” “我们娘子早上吃的是太医院开的清热方。”桃夭回道。
符潼一脸恳切的望着谢道韫,深邃眸光中流露关心地说道:“阿姊不需为不相干的人劳神,珍重身体。” 南方不同于北方,房间内多有地龙取暖,南方都是用锡制“汤婆子”在被窝中取暖,只是这东西若是包裹上织物隔热,就不够温暖,若是卸下织物,又容易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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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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