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消沉,忘掉那些锥心裂肺的耻辱和绝望。 在兄长庇护下,安享荣华,如今也要打点精神,襄助兄长。”
第12章 清河临死前的场景,总不时出现在慕容鸿的梦境中。 “情爱不过是两个人的互相欺骗,凤凰儿,千万不要沉迷于情爱之中,更不要沉迷于仇人织就的情网之内。你是天生的雄主,是颠覆西秦最利的锋刃,是我北燕万万千千逝去的亡灵唯一的期翼。” “阿姐,我听话,求你不要丢下我。”小小的慕容鸿总在梦里哭泣的无法自抑。 “凤凰儿,阿姐要走了。只有我死,才能给你搭一条重回北燕,召集旧部的通天之路。我无怨无悔。”清河美丽的脸,逐渐失去了血色。 长生天告诉我,你将是我北燕不世出的雄主,逐鹿天下,万万人上,俯瞰众生。”说完最后一句话,清河生机渐绝。 每每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慕容鸿就再也不能入睡,有时候索性起来练功,有时候就这么靠在床头,呆坐至天明。 恨吗?慕容鸿矛盾的问自己。 早春三月,那人带着自己策马扬鞭,一口气跑到山角, 脸上带着红晕,是一种很自然的文秀和清俊。 他瞧着自己的眉眼,总是笑意盈盈,比三月的桃花更艳丽,又比三月的阳光更和煦。 曾经,他待他如同兄弟。关心备至,爱护有加。 曾经,他给了他,独一无二的人世温存。 可自己还是在姐姐灵前许下誓言,总有一日要踏平西秦国都,颠覆符氏的江山,屠杀你的臣民,夺取中原辽阔的土地。 那时候,两个人只能成为一世的仇敌,不死不休。那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慕容鸿自嘲的想。 姚昶的追击一直继续,许方等人只能带着符潼亡命飞奔,后面紧追不舍的是弯弓搭箭的羌族武士。 嗖!嗖!嗖! 弩箭劲急,一番疾射,眼看着队伍最后一骑,就这么被射成刺猬一般,战马嘶鸣,颓然倒地。马和人都身中数箭,惨不忍睹。 许方等人不敢去施救伙伴,只一路狂奔。符潼浑身无力的靠在许方身前,俩人共乘一骑,他不时的转头去看后方。 每当有亲随被射杀,总是在心里涌起颓败无力之感。眼看就要被后边的人追上,符潼也只能叹息命运的不公,自己恐怕就是要死在今日。 管道边有一队人马,护卫着一辆马车,那马车装饰的甚为华丽,是东晋制式。 看符潼等人惶急的疾行,车中人却惊奇的“咦”了一声。 “阿衡,一会拦住追击的人。” “是,郎主。”一个英俊的青年在车边恭敬的答道。 马车帘幕掀起,却是一张再意想不到的英俊面容,只是这张脸上如今满是病容,印堂发青,憔悴不堪。 “刚才过去的人你看清样貌了吗?”车中病人问那青年。 "当前一骑,前面的是个文秀的公子,后面的是个武士,看样子像是一主一仆,那人武功不弱,是个好手。" “看着像是我一个故人,只是他怎么会在西秦境内遭遇截杀?”谢玄一脸的诧异费解。 “属下一会截住他们就知道。”那青年恭敬回答。 未几,追击的人行至马车前,被青年笑嘻嘻的拦在官道中央。 那青年对着这群武士笑道:“各位行色匆匆,不知有何要紧事。” 那队羌族武士领头之人大喝:“大胆,吾等奉命追缉钦犯,你胆敢阻拦?!” 马车内,那病人轻声说:“阿衡,动手。” 指令一出,马车边上的护卫在那个叫做阿衡的青年带领下,不过半刻,已经把这队武士剿杀殆尽。 “阿衡,留几个活口,我有话要问。” “谨遵郎主吩咐。”两方实力相差甚是悬殊,也不知道这马车中是什么人,这群护卫个个骁勇善战,竟把这队羌族武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未几,地上便躺满了这队羌人的尸体,只有两个貌似首领的人,被那叫做阿衡的青年生擒,瘫倒在地。 看向这队羌族骑兵的活口,车中人眼内病容敛去,亮起锐利如鹰隼的神光,语气仍是冷淡的平静:“现在我问,你答。若是有半分答的我不满意,你们俩就要像你们的同伴一样,只能去死。” 那其中一个羌人看向马车里病恹恹的人,目露凶光,像是要择人欲噬的孤狼,大怒道:“要杀就杀,休要废话。” 话音未落,车内飞出一道凌厉剑芒,那羌族首领已经身首分离,死在当场。可惜他临死时也是毫无见识,并不知道自己死在了当世最富盛名的名剑“道法”之下。 原来这马车中,正是刚刚击败了符先百万西秦大军的谢玄谢幼度。谢玄胜于淝水之役,不过几日便突染重疾,各方求医问药,病势也未缓解。 吴兴天师道道首只说,是谢玄命中有此劫数,谢玄自讨今次未必能幸免,于是决定归乡养病,若是不能病愈,也要埋骨故土。 那最后一个羌人看同伴皆死,肝胆俱寒,说道:“我愿说,请留小人一命。” “好,你先说说你们是什么人?”谢玄问。 “小人是羌族人,姚氏麾下部曲。”那人答道。 “你在追击何人?”谢玄再问。 “奉诏缉拿庶人符潼。” “奉诏?奉何人诏!缉拿西秦的琅琊王符潼?” “西秦已经灭国,我主姚昶于长安诛杀符氏,登基继位。”那人诺诺答言。 “很好,你继续说,姚昶是怎么自立为帝,符氏全族又是何等遭遇。琅琊王如今境遇如何?”谢玄接着问道。 “小人,小人也知之不详,只是听说琅琊王入了皇城司铁狱,之后大理寺三司同问,说琅琊王通敌叛国,之后。。。”那人逐渐答的犹疑。 “之后如何了?”谢玄声音微微有点晦暗。 “之后就把琅琊王吊在崇义门前示众,然后被投入教坊司去了。再之后琅琊王的部属将他劫走,我主便下了缉拿他的琅琊王的旨意。其余的小人不知了。” 听他这么说,饶是谢玄心如坚铁,也不由一颤,低声说:“看来,阿潼是受我之累。” 谢玄待那羌人说完,轻轻挥了挥衣袖。自有身边武士一掌击碎了那羌人头骨,将他立毙当场。 “我本来想饶你一命,又怕你回去通风报信,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吧。”谢玄低语。 “阿衡,去前面探探,还有羌人遗部,不要留下活口,惹不必要的麻烦。”谢玄吩咐道。 "是"那青年领命,朝着马车微微行礼,飞快的去了。 这青年是东海高衡,谢玄北府军中臂助,今次由他带队,带领北府军中精锐,护送谢玄归乡养病。
第13章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学子他乡老。 洛阳城内的鸿都门学,是四国学子一心向往的所在。 海内外的鸿儒,俱都在此延讲自己的著述。这里学风严谨,却又百家争鸣。 氐秦符氏一向倾慕汉家文化,西秦境内,贵族们也以自家精研修习汉学为傲。 符潼的三个哥哥都曾在此求学,如今符潼功夫有了根基,符先遂让他来洛阳三年,既要学习仁君之道,也要研习洛阳正音。 虽然洛阳在西秦辖下,但符潼并不愿意求学时,摆出王子的款儿来,不过是一人一仆一护卫一伴当,一行四人,缴纳关税,低调进城。 符潼和姚昶,要在此间三年一同求学。 琅琊王友许方,充做护卫,还有府中小童紫圭随身伺候。 这三人乃是符先为弟弟精挑细选。 许方功夫好,人机敏,精擅察言观色。 紫圭是个俊俏的靺鞨人,他精通各族语言,善于模仿,是靺鞨部敬献的阉奴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对符氏都忠心耿耿。 而姚昶。姚昶是符潼近亲之人。 姚昶只比符潼年长一岁,自幼伴着他长大,俩人并不拘礼,形如兄弟。
姚昶本是个很英俊的少年,高挑挺拔,并不是像羌人特有的五短身材。只是他一双凤眼细长,给人一种邪魅之感,失之端正。 “殿下,行止何如?”姚昶问道。 “到了洛阳,不可用旧称。不如我唤你做二哥,你叫我阿潼即可。”符潼言道。 “郎君,主上在学内附近已经备好住处,不如先去休整?”许方一向机灵,立时改了称呼。 “回去盥洗,让紫圭去学内买了襦衫,明早换好,拿着名帖,去拜望老师。” “好,明日就去会会汉家门阀的年轻俊彦,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的文武兼备,是当世翘楚。” 姚昶傲然笑道。 “姚二哥,我们刚到洛阳,兄长嘱咐过,还是不要过于张扬。何况万一你我二人的确比不上人家,岂不丢脸。”符潼笑着劝道。 姚昶笑而不语,显然是没听进去符潼的劝告。 第二日,符潼和姚昶便着了学内常服,先往祭酒处拜见。 鸿都门学祭酒顾燊,当世大儒,工书善画。本就是符潼和姚昶的蒙师,见他二人前来洛阳求学,很是开心。 顾燊欲对符潼行礼,被符潼抢先扶住。 符潼拜道:“在长安时,兄长尚不肯生受师长的礼,如今阿潼来学下习业,更不敢受师长君臣之礼。” 琅琊王谦逊,很得顾燊喜爱,自此,顾燊对于符姚二人,悉心点拨。 。。。。。。。。。。。。。。。。。。。。。。。。。。。。。。 在洛阳的时光,总是快乐而又短暂。 这是一个极度尚美的时代,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是门阀还是兵户,尽皆逐美成风。诗歌之美,山水之美,绘画之美,音乐之美,甚至包括容貌,仪态之美,都为世人推崇。 《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晋初的美男子卫玠,居然因为“掷果盈车”,而被“看杀”在建业,可见时人逐美的疯狂。 而当世,最被人津津乐道的绝世美人,则是江南江北的两株宝树。 陈郡谢氏的谢玄,鲜衣怒马。 西秦符氏的符潼,清冷矜贵。 二人第一次见,只在学内树荫下对弈,谢玄执白,符潼执黑。俩人不必再互报姓名,他便知道,他是谢家宝树,他也知道,他是符氏兰芝。 谢玄弈棋如用兵,重攻轻守,落子如飞,鬼手不断。 而符潼则精于布局,步步为营,收放之间是随心所欲的潇洒。 开始时谢玄的攻击凌厉,符潼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但到中盘,先前的布局精妙之处变一一的显出,到收官之时,黑胜一子,二人打平,相视一笑,洒然而归。 (古围棋,不贴子,黑棋先手,等于占了先机,符潼骄傲,胜一子只能算是平手。) 谢玄第一次看到符潼,惊讶于符家子眸子里清浅而舒淡的笑意,那笑意氤氳开来,很是动人。 而符潼第一次见到谢玄,也能感受到谢玄的强势,他是北府兵军营中淬炼的一柄利刃,没有世家子那虚无缥缈的空灵,是震慑人心的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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