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姑娘都是未经世态炎凉的娇小姐,嘴上吵得再凶,心地也还是柔软的,又跟着邵先生读了这么几年书都是明理的人,便是对往日最讨厌的对手也不曾有半句奚落。 屋里沉默了一阵,趁着教针线的刘妈妈还没来,姑娘们又扯了几句那对活脱脱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苦命鸳鸯。 “那位表小姐是叫华枝吧,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原是个好名字。”肚里墨水最多的孟书月整理着桌上散乱的针线篮子,淡淡的提了一句。 宋霞摇了摇手中的玉柄纱扇,不以为然道:“名字再好也不顶用了,那位华枝姑娘如今是庆王府的眼中钉,庆王妃成天喊打喊杀的要她填命呢。” 想起庆王妃平素的跋扈样儿,众人皆心头一寒,远的不说,就说今年元宵节明乐与人争抢一花灯,庆王妃当场扬言要是对方不肯让就要找她全家的麻烦。细论起来,明乐的嚣张做派一半是庆王妃惯出来的,另一半也是从庆王妃身上有样学样的。 嘶,好在她已逃脱了,不然落在那样的人手里只怕生不如死呀,幼云为只有一面之缘的华枝暗暗庆幸。 “喊得再凶庆王府也没奈何得了她,吴家大哥儿已一力护着她逃过围追堵截出京了,听说是将她送回了云南,也不知具体给藏到哪里去了。”宋霓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说起这两句话儿来还带有几分得意。 “他这般行事,家里竟也不阻拦?”幼云很惊奇,早有耳闻庆王夫妇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没和他们结成亲家不要紧,结成仇家可就不妙了。 “我母亲说吴家大哥儿为保华枝姑娘平安离京,一路来回挨了对面不少刀,都不用吴都督请家法,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程宁的某个旁支族姐是院判李太医的孙媳,得到的消息大抵是靠谱的。 小姐妹们听了都忽然有一点点羡慕华枝姑娘,在这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仿若痴人说梦的古代,能得一个真心人拼死相护,也不枉来人间走这一趟了。 然而这点羡慕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心安生混日子的幼云又自掰正了想法:从这桩奇事看来,轰轰烈烈的爱情一般都很要命,还是算了,小命要紧。 谈完这一篇儿连京城最红的戏班子也演不出来的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众小姐的心都偏向了匆忙逃走的华枝,虽然明乐很可怜但也算是咎由自取,倒是华枝好像更无辜些。 但两个活生生的女孩儿一个出家一个失踪,姑娘们都心有余悸,上午半天的刺绣课便一如刘妈妈严肃的面容,半点不见往日的娇声说笑,各人只闷头做着各自的活计,间或有人向刘妈妈讨教一二而已。 这般压抑的气氛一直拖到午饭后才由有正事要说的幼云率先打破,她技法娴熟地给宋霓点上了一碗茶,乖巧地谢道: “今日没见着谢大娘子,还没当面谢过她又特地给我弄来了三朵宫花呢,真是劳烦府上了。”
宋霓原本神情恹恹的,提到这个立刻神色活泛起来,瞟了一眼四散在周围的堂姐堂妹们,附在幼云耳边轻声道:“几朵碎布花儿罢了,原也不值什么,只是那三朵里只有一朵是我母亲从自家匀出来的,另两朵却是我四哥和九表叔分别去皇姑母跟前讨来的,这奇就奇在……” 幼云心里一惊,连忙打断她,岔开道:“奇在你四哥哥怎么能随意进宫到皇后娘娘跟前儿讨东西的?” 宋霓突然被打断,后头的话儿一时有些接不上,捋了半天条理才答道:“我四哥哥是表叔的伴读呀,有时下学太晚了也留宿在宫里,皇姑母若召见表叔大多也会带上他的。” “哦,他是受你所托吧?难为你们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幼云企图把话题扯得更远些,但宋霓礼尚往来,找回了原先想说的话又打断了她一回:“四哥是我托的不假,但表叔我可请不动,可笑两人竟然没事先通个气,在皇姑母面前撞在一块儿求了一遭儿,那场面我想想就要笑破肚皮!” 宋霓说得很小声,但一旁知情的宋霞不用听也知道是什么事,朝着幼云挤眉弄眼,面带调笑。幼云小脸一窘,装作懵懂的样子试探道:“宋霖哥哥和九殿下真是心慈的大好人,让谢大娘子知道了只怕笑我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了吧?那我待会儿可得去赔个罪。” 宋霓连连摆摆手,笑道:“不会不会,母亲不曾知道这一项儿,两朵宫花都按在了四哥头上,只说是我托他的,皇姑母随手多给了一支罢了,可别谢来谢去的,忒客气了。” 宋家兄妹果然聪明,知道做好事要做全套,幼云松了一口气,道:“还是替我谢谢你家四哥吧,烦他特地跑一趟了。” 宋霓应了一声,本还想说些什么又生生按了下去,直肠子宋霞难掩八卦之色,忍不住替她问道:“那还有另一个也出了力呢,你也不说谢他一句?” 果然还是逃不过,那个家伙到底干什么呀,搞这一出幺蛾子,我真是太谢谢他了!前头刚出明乐郡主的事,幼云现下敏感得很,忍不住心里大骂一通。 她敛起容色,索性挑明了认真道: “霞儿姐姐,咱们说笑也得有个防头,须知祸从口出呀,九殿下或许只是在旁帮腔了两句,我们见都没见过几回,也不兴这样打趣的,姐姐也不想我真去庵里给玄静作伴罢。”玄静是明乐郡主出家后的法号。 宋霞脸色一滞,见她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不似作伪,忙赔礼道:“是我一时口快想左了,妹妹别恼,我把昨日新得的一盘子蚕丝缠花发插分你一半,算作赔罪嘛。” 宋霞为人很豪爽且不吝惜身外之物,幼云也愿意相信她只是好奇,毕竟——那家伙的脾性真的很奇怪耶!
第二十一章 幼云一直觉得穿越后的生活大体上是很安逸的,林府一没有成天斗法的婆媳,二没有兴风作浪的姨娘,三没有一大帮不同生产厂家的兄弟姐妹们要费心周旋,属实是个摸鱼圣地。 舒云呢,虽然出身比妹妹差了一点,没能托生在正房太太肚子里,但她生性恬淡,不爱争风,日子倒也过得知足常乐。 然而,眼前这位不省油的不速之客却令姐妹俩嗅到了美好生活即将破裂的危险气息。 “九妹妹,你妆台上那几个缠花发插瞧着真别致,我在梧州都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你送我一个呗?”刚到大伯家没几天的娇云很是不见外,每回来宝念斋做客就东瞧西逛的翻拣一遍,夏菱板着一张小脸挡了好几次都没拦得住,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拾掇。 幼云呵呵干笑了两声,招呼她坐下来喝茶,满口答应:“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七姐姐就随意挑一个吧,快些来用杯茶是正经。” 丫的,昨天刚被她顺走一把牦牛角小梳,今儿又来打秋风了!罢了罢了,就当破财消灾了,快把她招来喝茶,别又被她瞧见了什么东西。 娇云毫不客气地挑了一个最繁复精致的白绿卷叶铃兰发插,很自来熟地让春桃帮她戴上,又随口对妆台旁的夏菱使唤道:“屋里有镜子么?拿来让我照照。” 夏菱咬紧牙根,微鼓着腮帮子拿来一面铜镜,心里暗骂:上哪儿寻个照妖镜来收了你这烦人精才好! 娇云浑然不觉宝念斋主仆们的不满,自顾自地在镜前左右照了许久方才满意道:“妹妹的东西果然都是上品,这缠丝发插配我这身烟绿裙衫正正好!哎呦,这面镜子也比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些光亮多了,边儿上还镶了好些珠子呢。” 娇云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手过去,夏菱眸中闪过一丝嫌恶,机警地一把收走宝镜,淡淡道:“既然七姑娘照好了,那我就先收下去了。” 娇云在原地僵了一会儿,瞪着夏菱的背影悻悻地走到外间桌边坐下,指桑骂槐道:“九妹妹,你那廊下不是挂了好几个空鸟笼么,要我说合该抓几只乱飞乱叫的鸟雀进去充充数,也叫它们上上规矩。” 正在里间收拾妆台残局的夏菱面色一冷,撇了撇嘴只差没冷哼出来,春桃赶紧向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今儿天热,太太吩咐厨房做凉水荔枝膏给姑娘们吃,你出去避一避,顺道儿去厨房找我娘催一催罢。” 夏菱利索地把妆台上散落的钗环首饰一个不落都锁进了红木妆盒,小声忿忿道:“她当她是谁呀,往日八姑娘来咱们院儿里小坐也没这么摆谱的!穷乡僻壤里待久了果然上不得高台盘,也就是咱们林府宽厚,才容得她这样调三窝四的,若放在威国公府……” “你又来了!快别说这些了,去罢去罢。”春桃听她又要搬出威国公府来,连忙打断了她,半推半哄地打发她出去。 夏菱路过外间,看也没看一眼装模作样充老大的娇云,只给幼云舒云福了一礼就打起门上新换的五彩线络盘花竹帘,气鼓鼓地往厨房的方向而去。 娇云的小娘是二老爷林知明最宠爱的妾室,她自然是她爹的手心宝,在家里甚至还能时不时的压嫡姐惠云一头,如此她一丝怠慢也受不得,朝幼云直言教训道:“好没规矩的丫鬟,九妹妹你也该管管了,没的纵得她们无法无天!” 幼云为人很护短,闻言搁下茶筅,嗓音凉凉的开玩笑道:“怨不得她们,我这里本就是一土匪窝,我还是土匪头子呢,姐姐就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好了,我也不介意的。你瞧,舒云姐姐就很习惯了。” 娇云瞥了一眼对面只顾低头品茶的闷葫芦舒云,眼神里颇有几分不屑,还是不依不饶道:“那也太惯着她们了,丫鬟而已,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岂能容得她们尾巴翘上天!” 生性喜静的舒云接连被娇云吵闹了几天不得安宁,更不谈明里暗里的被她讨去了不少东西,偏她就爱挑长辈们在的时候笑嘻嘻地要东西,弄得舒云幼云不给也得给。 这回舒云忍无可忍,破天荒地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娇云的眼睛,主动接话道:“七姐姐说的对,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也该收一收小尾巴的。” 娇云觉出话里的深意,立刻恼了,拔高了音调道:“我这才来两天呢,八妹妹就这么拐弯抹角的挤兑我,前儿在祖母面前咱们不是应承得好好的,要和睦友爱吗?再说了你姓林我也姓林,还要分个高低贵贱么!” 舒云从不与傻瓜论短长,用木柄银签子叉了一块西瓜来慢慢吃完了才不愠不火道:“我是全家最笨嘴拙舌的一个了,不过是拾人牙慧,附和姐姐两句罢了,瞧姐姐都想到哪里去了。” 幼云听了几乎要拍手称快了,还是舒云道行高,三两句就叫娇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再细想来,这就是藏锋的好处了,别说是林府自家人,凡是与林府有来往的夫人太太们一概都说林府八姑娘最是文静,任谁也也难相信人前话都不多说一句的舒云姐姐会口出恶言呀。 娇云在言语上没讨到便宜,又见幼云完全没有要劝和一番给她个台阶下的意思,只好梗着脖子侧过身去冷脸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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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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