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现下子嗣单薄,许老太太听得娇云对小孩子如此贤惠热心,微微点头,终于露出了一点肯定的神色来。娇云大受鼓舞,小脸儿红扑扑的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连吃酥山都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吃。 林老太太见事情终于撬开了一个口子,心里添了两分愉悦,但面儿上还端着女方家的矜持,没有表现得过分热络亲厚,倒是陆氏脸上笑意融融,又与许老太太说了好几句姑娘们在家时的趣事。 幼云一边拿小勺挖着酥山,一边悄悄瞧了瞧在场其余两人的神色,只见舒云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一声不吭,自进门后连眼神也没往许家哥儿那边抛去一个,反而是许陵游似乎是察觉到了舒云的疏远,借着喝茶的动作不着痕迹看了她几回。 这两人之间…怎么有点别别扭扭的?幼云觉出些许异常,但见舒云平静无波,便也没太深究。 许老太太没坐多久便推说家中还有事,留下几张给产妇调理身体的好方子就携孙子告辞了,林老太太也没太热情挽留,只客套了几句就令陆氏好好地把祖孙俩送出了门。 陆氏送完人回来也来不及擦一擦额头上的香汗,径直走向婆母问道:“老太太,您瞧刚才的情形,估摸着许老太太到底是何意思呢?” 老天保佑,随便是哪家儿郎快点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收了去罢,要是在她手上出了什么事那就要命了。 林老太太咳疾反复,炎炎夏日也不敢吃凉食,用了一杯温茶顺顺气儿,先把姑娘们各自赶回院儿里去才答道:“既没一口否决,那就还有盼头,且再等等罢。估摸着我那老姐妹后面还要再来几趟呢,相看姑娘哪有一回就能看个准儿的,咱们得把七丫头拘得更紧些才是。” 陆氏受教,回去更是狠压着娇云驯化行为举止,不求她真能转性儿从此做个端庄淑女,但求她别在许老太太面前露出马脚就成。 后面许老太太果然又来了好几次,因她也没明着流露出结亲之意,林老太太便当作故旧之间的寻常来往对待,每回只把家里的姑娘们都叫出来陪坐说笑而已。
第二回 来时,许老太太比上一次积极了一些,拉着娇云的手细细问了一番话儿,把女红算账等一应事项都摸排了一遍,心中大概有了个数。 娇云原先是跟着小娘长大的,只爱摆弄些诗文情调,对管家理事没怎下过苦功,但好在许老太太不过是口头儿上问问,有祖母考前押题,她也能答个大差不离。 这次来时许老太太对娇云亲近了些,但许陵游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样儿,似乎很守礼节,都不曾主动同娇云说上一句话,反而又被幼云逮着他瞟了几次在角落放空的舒云。 幼云冷眼瞧着那边互相试探的老中小四人,只觉古代相亲果然是个你骗骗我我骗骗你的场面活儿,经过刻意的粉饰,哪个姑娘看起来不是个难得的妙人?到底哥儿姐儿是怎样的脾性,非得同处一个屋檐下才能看得真切。 许老太太自第三次来时已不再紧着娇云考较,而是不动声色地暗自观察林家大房的太太小姐们待娇云如何,揣量着两房的人是否真的关系紧密。 林老太太何其老道,既然打定主意要促成这桩婚事,那必是做足了十成十的准备,早就上下通气一番,娇云又很擅长做这些表面功夫,当着许家人的面儿与伯母姐妹处得亲热无比,很上道儿地演了个天衣无缝。 两个千年老妖怪同台斗法,幼云舒云也被赶鸭子上架,回回都扮演两片小绿叶衬托着一朵明艳的大红花。 一边是摘花人,一边是采草人,局面反复拉扯了几番,许老太太终于在长公主府摆百天宴的前两天再次登门拜访。 这回林老太太并没让姑娘们出来走动,甚至连陆氏也没叫进鹤寿堂,俩老姐妹不知道在里头叽咕了些什么,反正许老太太告辞时两人面儿上都是一派满意之色,想来相谈甚欢,顺利达成了某种共识。 幼云麾下有银环和叶子两员大将,人虽在院儿里关了一天,消息却一点儿也没错过,听完后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但…正如叶子所说,这不是骗婚么?简历注水也得有个比例吧,到时候娇云进了许家,许老太太发现货不对版可怎么整? 幼云既不安又好奇,捱到晚间随便寻了个借口去找陆氏答疑解惑。 林老爹今夜又出去应酬了,还不曾回府,陆氏独坐在一盏烛火明亮的鎏金四筒烛台下,手里整理着给初云的孩子做的小鞋帽。 九月上旬初云终是没能拖足月份,痛了一天一夜的才早产下一个病弱的哥儿,也如陆氏猜想的那般连哭声都跟猫叫似的,没什么气力,显见是个难养的。 幼云软软的靠在陆氏身旁,一边打下手一边兜圈子道:“大姐姐和安哥儿都体弱,连满月酒也没办得成,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他们呢,母亲上次去瞧了如何?”为讨个吉利,郑驸马为初云的孩子取了个“安”字。 陆氏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忧心忡忡道:“我去瞧了,不怎么妥当,一大一小都瘦的像病猫,给他们在佛前求了平安符送去了,盼着后天百日宴上能有点起色罢。” “哦,许老太太不是给了好几张调养的方子么,叫大姐姐多试试总能有点用的。呃…母亲你说,许老太太以后不会恼了我们家,再不来送好方子了罢?” “咦,平白无故怎么就要恼了咱家?”陆氏忙着收拾鞋帽,不曾细想。 幼云鼓起勇气,磕磕绊绊道: “那个,七姐姐明明不是人前那样的,咱家这样做算不算……” 陆氏闻言手边的活计也撂下了,轻拧着她的小耳朵笑骂道:“你个小丫头,一天到晚的净问这些做什么,不知羞!叫老太太听见了还不罚你抄书!” 幼云对着陆氏要比对着旁人放松胆大些,撒娇道:“所以我心中困惑也只敢来问母亲呀,祖母那儿我是万万不敢去的。” 语气之亲呢信任,叫陆氏心里一片熨帖,想了想还是搂她过来,解惑道:“你也渐渐大了,也该晓得听人说话至多只信八分的道理了,咱们是夸大了些,但难保许家就是实话实说。人人说起自家孩子来那都是一万个好,许老太太说陵哥儿上进有才也只是凭她说,等考上了医士才算数呢。况且许太医都一把年纪了,说得好听是个院使,能拨拉孙子,谁知道还能看顾几天。还有说什么皇恩眷顾的,没兑现前都是虚的,许家难道就没搬出这些来抬陵哥儿的身价?” 幼云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这真是礼尚往来,你蒙我我也诓你,端看谁的忽悠水平高了。 陆氏把最后一顶小帽子收进匣中,赶她回去睡觉前又说了几句:“七丫头差就差在是个庶出的,但陵哥儿也是个高不成低不就得,两个人算是半斤八两,只要娇云其他的项儿都合她心意,许老太太也是能想得通的。你瞧你惠云姐姐,许了个通判家的举子,她庶妹配个五品医官家的医丁也不算太高攀,总还有我们大房替他们撑着门楣不是?” 幼云听罢遂觉心安了些,深叹一家人果然是一荣俱荣,侄女去爬悬崖采药草,伯父一家还得在下当梯子呢!
第二十四章 最近京里不大太平,哦,或者说一直也没太平过,只不过这回庆王那边又出了新招儿,趁老皇帝龙体有恙的机会,弄了两个神神叨叨的道士献进了宫,说是能助圣上延年益寿的高人。 圣上龙颜大悦,好一番赏赐不说,不多久就给两个道士按进了钦天监的编制里,令他们做了左右监丞。 太子党人久处风口浪尖何其机敏,顿觉局势变得不太妙,这自端午节后才不过半年的功夫,西风便又反扑了过来压倒了东风,可叹京城的风向转得真快。 愁归愁,太子党这头也不是没有喜事儿,下半年好几个重要成员家里操办了嫁娶之事,为太子继位拉拢了几支新力量,其中大半是文臣人家入的股。 这期间还有几户添丁进口的,又为太子党队伍的壮大凑了些人数,其中当然有永平长公主府。 不过初云生下安哥儿后亏耗极大,坐满双月子也还是病弱体虚,长公主和驸马爷只好拖到孩子满了百日才赶在腊月里办了喜事,于府内开了六十六桌宴席,又特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红福班来唱堂会。 林府作为外祖家自然是早早到场,一行人被引入了内院的正堂时,里头才来了一两家女眷。 今日初云虽然依旧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但为着给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庆百日,还是勉强支起身子出来见客,她穿了一件大红缕金丝牡丹团花长袄,头上戴不住稍重些的大发冠,便只簪了一根金累丝镶红宝正凤钗,抱着一个银鼠皮手笼,由夏蓉扶着坐在永平长公主的下首。 双方叙过礼后,永平长公主吩咐婆子去叫奶母把安哥儿抱来给亲家看看,林老太太和陆氏之前也来探望过几回,知道这孩子先天不足,抱来一看果然还是瘦弱不堪,哭声低微,便都有些闷闷不乐。 幼云三姐妹是头一次见到小小的安哥儿,纷纷凑上去细细围看,但见他小脸红红的,只闭着眼睛小声哼哼,呼吸也微弱不畅,竟浑似一只小病猫。三姐妹连伸手摸他一下都不敢,唯恐把这娇贵的小娃娃碰出个好歹来。 林老太太叹息一声,摆摆手道:“还是把孩子抱下去罢,一会儿来客多了怕会惊着他。” 永平长公主瞅着小孙子孱弱的模样也正有此意,对奶母吩咐道:“那就抱回三房的院儿里去吧,离得远一些也免得叫戏班子惊扰了,再把屋里的炭火生得旺些,万不可冻着了安哥儿。” 奶母应声抱着大红襁褓从侧门退下,林老太太又坐到初云近旁,用皱巴巴的老手抚了抚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十分心疼道:“还须再好好养养,许老太太给的好方子吃了可还见效?” 大喜的日子初云不好挂着哭相,只强忍着泪意答道:“一直吃着呢,祖母别为我忧心,我这已经比刚出月子那会儿好多了,再调理些日子就能出门见人了。” 林老太太听了点点头,心中放心不下还想再嘱咐些什么,正门外恰又陆续来了好几家太太小姐,便不好于人前说那些体己话了,长公主婆媳几人立刻起身招呼来客,屋里一时红飞翠舞,热闹了起来。 宋老太太一进门见了弱不胜衣的初云便疼惜道:“可怜的孩子,去年新年宫中赏宴见你还好,怎么如今竟瘦成这样了。” 程侯夫人打发了程宁自去找小姐妹吃茶,也坐到初云身旁拉着她的手热心道:“都满百日了脸色瞧着还是不大好,这样下去可不行,是要落下病根的。” 初云轻捂着胸口强自撑着,噙着一汪清泪摇了摇头,初为人母的她对自个儿的病痛倒是不在意,哀哀戚戚地只说若能换得安哥儿康健,便是叫她整日缠绵病榻也甘之如饴。 众太太都是有儿有女的人,更能体会其中滋味,围着她又劝解了好一番才慢慢寻了些别的话头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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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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