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云瞧着它们斑纹灿烂,寓意也好,打算分出一半来带到闺学里去,恰好春晖馆院子里有两个大石缸,养着它们还能添点生气。 娇云没有这个闲心养鱼赏花,她有一肚子酸话不吐不快,一坐下便怪声怪气道:“你可真有闲情逸致,几尾锦鲤能值几个钱,别人拿这个来打发我们,偏你还当个宝!” 幼云没由来地被她一顿冲,很是莫名其妙,也不打算让着她,立刻反唇道:“几条鱼七姐姐是看不上,不过太常寺少卿的太太给的一对福禄纹金珠手串你不是满脸堆笑的收下了么?如此怎好再用‘打发’二字说人家的。” “是,我没你们姐妹命好,一对金珠手串就够我感恩戴德了,一辈子也肖想不上那白玉大如意!”娇云撅着嘴冷笑,愈觉心里不平衡。 幼云当初穿来的时候林家人已经奉旨进京,是以舅舅送给初云的那柄大如意她也不晓得,听了这话也懒得深究,只敷衍道:“什么白玉如意的我不知道,但吴夫人这回送了你一柄金錾繁花如意,这份礼可不轻了罢。” 提到这茬儿娇云脸色缓和了些,转念想到及笄那天吴夫人才不过与她说了两句话,却拉着人前不起眼的舒云问东问西,心头一阵不舒服,又不好明说,便只朱唇咬紧,闷闷地把玩着桌上一个白玉俏色双猫摆件。 幼云没有读心术,但瞧她这脸色活似在伯父家受了天大的委屈,遂觉心头不喜,别过头去给鱼儿喂了几粒食儿,赶客道:“七姐姐若没什么别的事便回去歇歇吧,平日许老太太可没少给你塞好东西,这回她老人家病得不轻,你得空儿做个暖手抄,送过去表表心意也是好的。” 娇云柳眉微皱,撇撇嘴心有不服:待我嫁过去后还得日日伺候她老人家呢,现下收她几分好处怎么了,就这么紧着叫我还? 幼云没精力哄唧唧歪歪的小姑娘,眼瞧着她又顺走了一个白玉摆件也没吱声,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权当是给她添妆了。 走上来收拾茶水的夏菱忍了半天,眉眼都挤得有棱有角了,混着手底下杯盏的轻敲声朝娇云柳腰聘婷的背影丢出了四个字:“手零脚碎!” …… 头天和娇云斗了几句嘴,幼云也没放在心上,隔天仍兴冲冲地去春晖馆献宝,往两个石缸里各放了四条色彩鲜艳的花鲤,任它们在里头游得悠哉悠哉。 拘在闺学里长日无聊的姑娘们把这些鱼当成了春晖馆的吉祥物,引经据典地挨个儿取了好名字,每日上学下学路过时都要拿几根狗尾巴草去逗弄一番,倒也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 不过自这天起孟书月便不来闺学了,虽然她到年底才及笄,但林行策翻年便要满整二十了,林孟两家的一合计决定过完年就开始走流程放小定,赶在来年三月底之前把这桩婚事办完。 如此,距离孟书月出嫁满打满算也只剩一年,孟家便把她接了回去,放在孟夫人跟前再提点一番理事管家之要义,也叫她收收性子,绣一绣嫁妆。 女方那头还好说,左不过就是把一套规制严整的嫁妆从库房里提出来,再排布一下陪嫁班子也就完成大半了,男方这里到底是要迎新妇进门的,那事情可就多了,六礼中的哪一关不要亲长操碎了心? 林老太太原本打算年中先发嫁了娇云,再腾出全副精力来操办策哥儿的好事,可眼下许老太太一病不起,许家无人替陵哥儿出面打理此事,便只好先拖着了。 林老太太仰躺在一把红漆大摇椅里,以手覆额头,颇觉头痛,喃喃道:“原本七丫头才及笄,等一等也不要紧,就只怕这里一拖,下头策哥儿的事便赶不及了,若不能办得圆满,亲家还当咱家要给新媳妇下马威呢。” 幼云穿着一套鹅黄绣如意纹的家常衣裙,正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细细比较两根粗细不一的绣花针,脑袋里思考着新画的七色葫芦墨样要用哪根来绣更妥些,想也没想随口就接道:“那谁让您着急要见孙媳妇呢,三个月走完六礼是太紧了些。” “小丫头竟敢打趣起祖母来了!”林老太太支起身子,抬手就给了幼云一个爆栗,反问道,“你三哥哥生辰月份早,翻年就满二十了,不紧着给他讨个正经媳妇赶紧安定下来,难不成叫他一辈子只与两个通房厮混? 幼云脑门上冷不防受了一击,手里一抖,绣花针掉在地上不见了踪影,她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两只白爪紧紧巴着摇椅的扶手,半开玩笑地试探道:“那新嫂子来了后,三哥哥那儿的两位姐姐要怎么办呢?” 林老太太怒瞪了小孙女一眼,伸手又赏了她一个脑瓜崩儿,嗔骂道:“小孩子家家的,就爱乱打听,她们俩轮得着你操心!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爷儿们身边一个姨娘也没有未免太寥落了些,两个都抬上姨娘又像是在下新媳妇的面子,大抵是留一个遣一个吧。” 林老太太骂归骂,还是给可幼云一个可靠的答案,不过具体要留哪个估计是要看孟书月的意思了。 在这个合法小妾遍地走的古代,丫鬟通往姨娘的晋升之路最稳妥的莫过于待正当太太过门后统一收编,眼下林行策房里就有两个等待收编的通房丫鬟,一个叫烟杏,一个叫香梅,嗯,两种都是三哥哥最喜欢的花。 幼云与她们打过不少交道,平日里兄妹俩你给我做一双鞋袜我给你送一个笔筒,都是经由两个丫鬟的手传递的。在幼云的印象里烟杏长相娇憨可爱,待人温柔贴心,香梅则长得光艳明媚,做事爽利勤快,可以说是各有各的好处。 两个女孩本分不出什么高低,如今却只能留下一个,幼云巴着摇椅的双手慢慢滑落下去,眼神空茫,神思烦乱。
淘汰出去的那个自然是落不着什么好去处的,有身契捏在府里,大概会配了哪个小厮,留下的那个抬了姨娘瞧着是体面了一点,可也还是半个奴婢,往后日子的好坏还要看男女主人的意思,真是半点不由己的。 幼云悄悄叹了一口气,不仅做通房的整日担惊受怕,只怕新嫂嫂也要头疼到底要留下哪一个呢。 这是新妇进门必经的一道坎儿,幼云已经开始发愁将来她嫁到了别人家,能冷血无情地从通房丫鬟们的身上踩过去么?便是狠心踩过去了,只怕也会有别的女人补上来做姨娘的。 在古代还是早日想开些罢,小妾是挡不过来滴,只把老公当老板才是最佳解题妙法,幼云自我催眠得很成功。
第二十七章 连日秋雨绵绵,难得今晨天光晴好,陆氏的大丫鬟彩鹃焦眉苦脸地奔进宝念斋时,幼云正坐在左梢间的窗下,面前的铁梨木缠枝牡丹纹大书案上满满当当的铺着各类新旧不一的账册,都是林老太太着人送来给小孙女研习的。 幼云只顾着低头拿一杆湘妃竹紫豪笔写写画画,春桃挽起衣袖站在桌角细细地替她研墨,夏菱则坐在下首的一把楠竹方凳上,嗓音清亮地与幼云核对着账目,这幅画面本来是极恬然安宁的。 直到——银环端着一盘桂花栗粉糕在门外碰见了有急事来报的彩鹃。 “彩鹃姐姐,什么事儿呀还劳烦你跑一趟,打发个小丫头来说一声不就完了,快进屋。”银环论待人接物还是有几分灵性的,见谁都是一副亲热状。 屋里的香蕊闻得声响,撂下补了一半的青缎绣花比甲,替她二人打起帘子,幼云抬头看见来人忙指了指栗粉糕,笑道:“是彩鹃姐姐来了?你可有口福了,快坐下尝尝这个,我让厨房多加了好些松仁瓜子进去呢。” 银环很会来事地端着白釉划花荷莲纹小盘凑了上去,彩鹃却只摆摆手,推辞道:“姑娘太客气了,这福气我留着下回再来享罢,太太派我来是叫姑娘快些收拾一番,等下随着老太太出趟门。” 幼云放下笔杆子,眼皮猛地一跳,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果然彩鹃说起下一句来声调便不太稳了:“早上府门才刚开,许家就使了人来说…说许老太太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瞧着就快不行了。” 许老太太自年后一直病了大半年,夏日热气最盛的那阵子虽然也略略好过几日,但苦痛半生的老人家终究是病体难愈,许老太医施展浑身解数拖她到今日,也还是灯枯油尽了。 幼云骤闻噩耗一阵惊诧,微张着嘴,眼前的一切忽地漫漶不清起来,只有眼眶温热的感触牵引着最后一缕思绪。 幼云依稀记得在鹤寿堂第一次见许老太太时她那红润的面庞,虽然神情脱不开愁苦,但身体还是调养得不错的。 可叹人生无常,任谁也想不到短短一两年就至如此境地了。 春桃放下手中一方清香四溢的摽有梅墨,走过去轻拉了一下幼云的衣角,幼云回过神,再无心思看账册吃点心了,先命银环送了彩鹃出去,又叫香蕊把栗粉糕给底下的几个小丫鬟分了去,自己则回到里间赶着换衣。 夏菱手脚利索,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幼云头上不合时宜的一对金嵌珊瑚桃蝠双喜簪拆了下来,换了一根极素净的如意祥云头黑檀木发簪藏于乌发间,又抓起几支冷白圆润的小珠钗左右点缀了一番,幼云于镜前草草地看了一眼,颇觉稳妥。 趁着重新梳头的空当儿,春桃已在一堆色彩绚丽的衣裙中挑出了一套天水碧的来,上头连一处花儿朵儿也不见,只于不起眼处略微绣了几道暗银云纹,很是素净。 幼云换好衣装赶至二门处上了一辆同样低调的黑漆齐头平顶马车,进去坐定才发现里头只有林老太太和陆氏二人。 “祖母,嗯…姐姐们不去么?”幼云左右看了看,直到马车晃动起来才确认只有她一个姑娘陪着去。 许老太太平时对林府的哥儿姐儿们都很看顾,如今她眼瞧着要不好了,怎的只带她一个过去? 林老太太神色疲惫,懒懒地把小孙女招进怀里,话音轻颤:“前儿圣上刚申斥了太医院两回,御药房的屋顶都要掀翻了,许老太医是院使,自然首当其冲,如此咱家怎好大咧咧地带着全家的哥儿姐儿肆无忌惮地上门去?总还有你爹和你三哥在朝为官呢。” 林老太太不能说是生性凉薄,只能说很懂得趋利避害,虽然老姐妹很值得掬一把同情泪,但终究是自家的儿孙更要紧些。 幼云听了轻呼一口气,默然点头,这大半年来和许老太太一样病卧在床的还有渐老渐衰的老皇帝,与平常人家客客气气的求医问药不同,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是可以要了全太医院的脑袋的。 这回太医院一众太医替圣上医治了许久也总是不见起色,圣上那犟牛脾气一上来连着发落了两个当日轮值的太医,还派了一队御前侍卫把御药房搜了个底儿朝天,京里人纷纷猜测老皇帝这是疑心有人在汤药里动手脚要害他呢。 幸亏许老太医素来谨慎,一根草儿也没叫查出错处来,不然哪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家。 也许…许老太太就是被这一茬儿惊吓得病更重了的,幼云暗暗叹息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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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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