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道士若向圣上进谗言,我就反着说,他们若改口说我的话儿不作数,那便是自扇耳光,我才不怕他们!”幼云自觉豪气干云,瞧见夏菱也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由得奇怪道:“你怎么不与春桃她们几个一块儿哭呢?自我从宫里过礼回来,府里眼泪都要汇成河了。” 夏菱已经端着碟子走到门边了,闻言下巴一抬,比幼云还看得开:“又没叫我离了姑娘,我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换个地方罢了。待太子继位,还能不放咱们回来?她们哭她们的,姑娘你别为她们心烦。” “你也去干什么?去陪我当笼中兔,每日只有几根青草可嚼?”幼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幽幽补了一句,“回不回得来也说不准。” 太子要是输了别说回家了,只能一家黄泉相会了,况且就算回来了,有没有人要个道姑做老婆还难说呢!即便做儿子的愿意,只怕做婆婆的膈应,女人之间的互相为难哪。 “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下大狱也行,绞了头发去做尼姑也行,反正我要跟着!圣上不是许您带两个女使入殿么?就带上我吧!”夏菱目光炯炯,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幼云拒绝。 幼云叹息一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自事发以来下头的丫鬟婆子们都躲在下房,哭虽然也是真哭,但说到底是怕幼云要把她们带进殿去,挤在一块儿也是为了避祸。 罢了,所幸她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夏菱呢。
第三十六章 二月二, 龙抬头,东风解冻,春雨如酥,京城贫苦人家的小孩儿照例三五成群地走街串巷, 传唱些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歌谣讨个吉利, 运气好的还能从高门大户那儿得几个铜板的赏钱。 彻夜未眠的林知时站在府门口远远听着稚童们清脆悦耳的唱和声, 沧桑萧索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林府上下昨夜几乎无人安眠,自卯时起便大开府门迎待礼官, 这会儿已是香烟缭绕, 帐舞绸飞。 眼下乌黑的陆氏正强撑着弱体随林老太太四处巡点,初云舒云也是天不亮便来至宝念斋,素不算亲厚的两姐妹在廊下面对面勉力一笑,谁都不敢去扣房门。 幼云面色平静地坐在一墙之隔的妆台前, 微笑着往夏菱手里递了一个白玛瑙明珠多宝发插,提议道:“圣上赏的大发冠留着御街巡游再戴罢, 今日只用这个就成。” 夏菱不似外头那些人那样愁眉泪眼, 精神头儿很足地应了一声接过发插, 没了春桃在旁协助也依旧细致地替幼云梳好了发髻, 又取来一条水蓝缀珠的发带相配,方才请她移步更衣。 今日的宝念斋不复往日丫鬟扎堆往里凑的热闹情形,屋内只有这一对主仆窸窸窣窣地挑拣着衣衫, 不免显得冷清寥落了些。 幼云穿上一套御赐的月白银云暗纹衣裙, 认真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头向蹲地替她捋顺裙摆的夏菱问道:“要不你还是留下罢,你跟着我入殿那赵妈妈怎么办?我一个人去做笼中鸟就罢了, 不能再叫你们母女俩生生分离。” “姑娘可别想扔下我, 我娘还说呢, 我若不跟着去,她就要打断我的腿!”夏菱洒脱一笑,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幼云的眼睛,“我娘自有府里给她养老,我不担心,反倒是姑娘一脚踏进三清殿去也不知是深是浅,我陪着去好歹叫姑娘身边还有一个可信的人。” 幼云眸光闪闪,心下一片熨帖欣慰,拉过她的手软声道:“这可得想好了,待出了这个门就没的反悔了,进了三清殿我就是想放你回来也不能了。” 夏菱生怕她不信似的重重点头,笃定道:“姑娘都问了多少遍了,我愿意的!姑娘就是飞到月宫做嫦娥,我也追上去陪着姑娘千年万年!” 幼云闻言嘴角一勾露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两袖一甩如蝠翼拂云,昂首豪气道:“谁要同你做千年的老妖怪!走了,开门罢!” 夏菱敛起说笑的容色,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抽掉门闩吱呀一声推开门去。 幼云酝酿了一下情绪,抬眼一看小小的院子里果然已站满了愁眉苦脸的林家众人,她仿佛看不见屋外同情怜悯的目光,依旧顶着绚烂如花的笑容缓步走出,大大方方地任由众人瞧看。 林老太太见她这副坦然自得的神情心头一松,忍着泪意走上去替她理了理衣襟,喉头滚了几下才哽咽道:“好孩子,今儿你便要入殿去了,让祖母送你一程罢。” 幼云还没答话,阶下的两位姐姐便无声地滚下泪来,舒云惦记着要给临行前的幼妹留个笑脸,掩袖背过身去耸肩抖动了好一会儿,才又挂着泪痕转过来生生硬扯出一个浅笑。 陆氏一会儿还要陪同主君去打点内侍礼官,只好死死攥着袖口,强撑着仰头收泪。 幼云扶着祖母摇摇欲坠的身躯,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笑得一派天真:“祖母不必为我担心,大姐夫在工部任职,前儿不是来说了么,那殿里修得仿若瑶台阆苑,清贵至极,我去了享福还来不及呢。来,我挽着您,咱们快些走罢,别误了时辰叫礼官大人等急了。” 林老太太瞥了一眼在院门口张望的红衣内侍,警觉的止住叹息,不再犹豫拖延,抓着幼云的白嫩小手引着她一路出了宝念斋,后头跟着的初云舒云瞧见内侍在场便不敢哭出声来,只混在人群里深低着头掉眼泪。 从没得到合家上下如此优待的幼云其实很想说,等太子继承大统,她从三清殿回来后估计也嫁不出去,只怕还有后半辈子要赖在家里呢,就这么两三年的离别只是毛毛雨啦。 宝念斋门外早已备好了一顶彩绣缤纷的纱帘小轿,等候多时的红衣内侍客气地行了个礼,恭敬地从林老太太手里牵走幼云,领着她至轿前。 纱帘掀起的一刹那,幼云忽地回过头,脸上仍旧挂着粲笑,水眸中却露出点点泪光,对扶她上轿的三哥哥轻轻一叹:“可惜了,小侄子的满月酒我是吃不着了。” 林行策长臂舒展用力一托,送她安稳地坐进轿内,眼神微伤,隔着纱帘低声道:“九妹你且安心去,待有一日出了殿回家来,三哥养你。” “好。”幼云甜甜一笑,娇脆地应了一声。 轿子一路抬至二门,失魂落魄的林家人便一路跟到了二门,幼云伴着墙外隐隐的细乐之声换乘了一辆朱轮翠盖珠缨八宝车,而林府女眷在此止步,只有吞声忍泪的林老爹带着两个哥儿翻身上马,不顾内侍阻拦,固执地要亲眼看着幼云进殿。 “爹爹请回罢,女儿这就去了,万勿挂念。”幼云深觉自己太冷静绝情了些,不过事已至此,再与皇帝老儿派下来的亲信内侍起争执也是徒劳。 刚升了官儿的王保着一身新衣坐在高头大马上,放开缰绳对林知时拱拱手,笑劝道: “林大人放心,三清殿内俱已收拾妥当,必不会委屈了玄阳元女。怕误了监副大人算出来的吉时,我们这就起程了。” 和林家人的伤心欲绝不同,找到玄阳元女的大功臣王保可谓是喜气洋洋,干脆利落地撇下万般不舍的林家人,护着幼云驱车直奔至京城三环外的长清观。 待又换了一回的小轿稳稳地落在三清殿前,幼云撩起香纱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神情肃穆的红衣礼官,也不是谄笑讨好的王保,而是那个在大内皇宫低声问她冷不冷的少年。 黎秉恪今日一身宝蓝销金云纹夹棉袍,外罩着一件亮黑毛领薄氅,身姿挺拔地立在殿前阶下,丰神如玉,俊逸飘然。 说起来这还是幼云第一次得空儿好好欣赏眼前人的美色,以往每回见他不是匆匆一面,就是被他周身的肃杀之气吓得不敢抬头对视,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皮囊。 “呃…九殿下你这?”幼云掩饰了一下被美色闪花了眼的失神,走近了些才敢小声问道。 “我做礼官,来送你入殿。”黎秉恪倏地一笑,面上冰雪消融,眼底波澜渐起。 丫的,她做这个高薪摸鱼的玄阳元女除了不能吃肉,其他快乐得很好吗!怎么全天下都在同情她? 幼云脸色一滞,垂下眼睑没接话,甚至绕过他自顾自地抬脚进殿,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撂下一句:“实在不必,我是自愿的,九殿下并不欠我的。” 虽然是黎秉恪半路出面搅局她才被拉进漩涡的,但当时她是有的选的,她可以选择默不作声任由庆王奸计得逞,把这些烂摊子都扔给太子党的官老爷们去收拾,这样虽然太子身陷险局,但她就可以把自己摘出来了。 只是,她的思想觉悟还是要比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要高一点的,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幼云对这点还是很清楚的。 然而她以为她已经说得很直白简练了,可偏是有人就是不听。 “下午我要替父皇送两颗金丹过来。”黎秉恪墨玉一般的黑眸里瞳光微闪,没有辩驳,只没头没脑地提了一句别的。 幼云闻言直如膝盖中了一箭,险些脚下一滑跪在白石阶上,心里暗骂:第一天入殿不应该先给她点两柱香供起来吗?怎么上来就派活儿! 转头瞧见阶下少年从容自若中还带有一丝不明笑意的神情,幼云心头一跳,他这分明只说了半句话出来! 下午我要替父皇送两颗金丹过来,顺便来看看你?是这句吗? “怎么不是两位监副大人来送,还劳您大驾。”幼云自认为这句客套话他应该能听出来拒绝之意。 “父皇龙体欠安,我自当尽一份力。”黎秉恪答得无懈可击。 溜须拍马宫内一绝的王保见此也凑上来恭维道:“那是那是,九殿下一片拳拳孝心,特地到圣上跟前求来的这个差事呢。”从年前起求了好几次圣上都没答应,后来还是监正俞大人出面作保,才令九殿下和监副大人一块儿来送金丹的,也不知图什么,难道是为了压监副大人一头? 幼云表面温良恭顺地点点头,懒得深究这番感天动地的孝心背后的深意,只呵呵干笑了两声与阶下众人道了别,带着夏菱爬上石阶,迎接她的将会是休闲摸鱼的新生活……吗? 幼云看着面前款款而来的两个素衣女使,她们巧笑嫣然的面庞令她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后头一个步履沉缓的黑面嬷嬷似乎也不是个善茬。 这…现在去换玄静入殿还来得及吗,某云捂脸哭泣。
第三十七章 “都收拾妥当了?祖母给的体己银子可得放好了。”幼云懒散地靠坐在一把透雕鸾纹玫瑰椅上, 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经书正在翻看其中的一篇《禳灾度厄真经》。 夏菱绕过一架彩漆边座点翠万花献瑞屏风,手里停不下拾掇,边摆齐书案上被幼云甩得东叠西散的经书边回道:“姑娘放心,都收拾完了, 银子我细细地收好了, 里外押上了三把大锁呢。”
“坐下歇歇罢, 也忙了半天了,往日还有春桃她们分担些儿, 如今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可除了你我也不放心旁人动我们的铺盖包袱。”幼云摆摆手,赶夏菱去对面的小杌子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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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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