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夏菱又唤了一声,幼云抬眼看了看下颌绷紧的黎秉恪,略微犹豫一下还是从另一边轻巧地跳下马车,先去看顾夏菱。 “怎么样,哪儿受伤了?有伤口没?”幼云在夏菱肩头臂膀一阵轻摸,口里连连追问。 夏菱头发散乱,小脸沾灰,但神情还算镇定,答道:“没有没有,不过是掉下来叫人拖行了一小段,挨了几脚罢了,身上并没哪处特别疼的。姑娘你怎么样?” 幼云长舒一口气,紧紧抱着夏菱轻拍其背,安慰道:“我也没事,但若没你和九殿下舍命护着,我刚才就没命了。” 夏菱泪意上涌,趴在幼云肩头哽咽道:“掉下去的时候我也怕没机会再见到姑娘了,还好有小哥捞了我一把。” “哦?哪个?” “是他。”夏菱手一指,边儿上一个健壮的家丁小哥连连摆手:“我、我其实,那个是来救我们家公子的……” 幼云毫不犹豫地撸下腕上一串金玉镯子,又从头上拔下几根珠钗,拢在手里塞给小哥,坚定地道谢:“救命之恩,难报万一!” 小哥摊着两手珠宝,转头去看碧柳下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迟疑道:“这这……” “林姑娘,这是陛下御赐之物,怎可随意赠人,都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韩墨温和一笑,满身高洁的书卷气与周围的血腥冷肃格格不入。 这是进了三清殿后,除了莫渝汤平外,第三个叫她林姑娘的而不是称呼她为玄阳元女的。 幼云福了一礼,坚持拉着夏菱说了些他日若有用处只管开口的致谢话儿。 车上的黎秉恪一边右手握着肩膀止血一边收回目光,被莫渝扶了下来,汤平看着主子被血水浸透的衣袖,忍不住对莫渝埋怨道:“你刚才拦着我做甚……”若不是兄长拦着,他早把殿下扶下来了。 “闭嘴!”莫渝瞟了一眼黎秉恪暗沉的脸色,一脚踹在汤平屁股上打发了他,“快去找医士,找马车!” 平白被义兄呲了一顿的汤平没走出几步,隐约听到主子低沉的冷哼一句:“哼,不是说好哪儿也不去的么。”
第四十章 直至晌午, 幼云才在大批禁卫军的护送下全须全尾的回到三清殿,画桥画屏早接了消息,垫饥的茶水点心、沐浴的热水澡豆都已一一准备妥当。 幼云从水雾迷蒙的香柏木澡桶里出来时,夏菱已换下了血迹斑斑的衣衫, 正坐在外间一张填漆戗金小桌上, 撸起袖子自己涂着药膏。 幼云瞧着夏菱小臂上一溜儿深深浅浅的青紫印, 不免一阵心疼,一坐下就夺过紫陶小药罐, 边为她细细涂抹边皱眉道:“先前在外头还跟我说没事儿呢,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要不要叫个大夫来?” 经此一劫,夏菱不复往日的活泼伶俐,心有余悸之下呆呆地道:“姑娘放心,我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只是这会儿想起那些白亮的刀子还有些怕怕的。” “所以说下回若是再遇上这等祸事,你别这么不要命的扑上来, 机灵点, 能躲就躲。”幼云一手点涂药膏, 一手推了推面前的一碗笋蕨馄饨, 很自然地让给伤员,“喏,再吃些馄饨罢, 一上午腥风血雨的, 午饭也没赶得及。” “那怎么行,要我扔下姑娘还不如叫我去挨刀子!”夏菱头摇得像拨浪鼓,瞪大了眼睛问道, “不过, 还、还有下回么?” 幼云面色微沉, 收好小药罐抚掌一叹:“说不准呢,我可是蛊惑圣上沉迷修道的妖女,外头有点良知又不明真相的壮士谁不想要我的命。” 老皇帝做的孽要她来背锅,真是窦娥都没她冤! “那下回姑娘也不要顾着我了,今日我唤姑娘原不过是想叫姑娘放心我没事,不成想却差点叫姑娘遇险,还连累九殿下挨了一刀。”夏菱语带歉然,又把馄饨推回了幼云面前,捡起汤碗里的白瓷小勺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一碗馄饨让来让去的,再叫一碗就是了。”幼云浑没在意口里说了什么,只眼前闪过的一抹鲜血浸染绯衣的高大身影,手里捏着一柄小勺沉思半晌。 刚才光顾着给韩家家丁道谢了,也不知他怎么样了,胳膊上的伤口…是深是浅?幼云反手用指节敲了两下脑壳,颇为懊悔。 “您都收拾妥当了?外头人让我来传个话,说林家人都已平安回府了,叫您放心。”面无表情的黄嬷嬷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珠帘边,声音刻意压低。 “多、多谢嬷嬷。”幼云被吓了一跳,暗道这个嬷嬷难道会轻功吗,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黄嬷嬷翻了翻眼皮,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下的主仆俩神情平静地坐在那里,心里有些惊奇,她原以为两个小姑娘这会儿应该抱在一起哭哭啼啼吵着要回家呢。 幼云撂下小勺,及时叫住了挪动脚步默默退下的黄嬷嬷,斟酌着语气问道:“嬷嬷,那外头人…他、他还好吗?手臂上的伤太医瞧了怎么说?” 人家受了伤还不忘替她打探家人的安危,不管黄嬷嬷知不知道,总得关心一下罢。 “太医大概已去看过了,没什么消息传出来。”黄嬷嬷声如冷泉,本不爱多管闲事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来传话的是个高个儿侍卫。” 幼云点点头,又暗暗笑了一回,没有消息就是并无大碍,传话这种细巧活儿他果然没派整天傻乐的汤平来。 待黄嬷嬷走后夏菱赶紧跑去外堂,朝门外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把门闩反复插上了几次才安心,苦着小脸嘟囔道:“两个惯会听墙角的,一个走路没声儿的,这地儿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幼云轻巧地在地上点着脚尖,抬头笑了笑轻叹道:“自然是没得安生了,这事儿还没完呢,明儿怕不是要宣我进宫了。” 夏菱干咽了一下唾沫,心知她们姑娘的猜测向来十有九准,也没追问,只等着瞧明日如何应验。 隔日,老皇帝果然派了人来接玄阳元女进宫,幼云挂着得意的笑容,在夏菱叹服声中登上一辆朱轮华盖三驾马车,不过令她微惊的是这回来接她的不是竹竿或冬瓜,而是只在宫内见过一面的钦天监监正俞大人。 堂堂监正已经被排挤到如此地步了,跑腿的活儿都丢给他了? 幼云半倚在车内的宫锦靠枕上,侧头望着微微拂动的车帘,踌躇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寒暄道:“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了,今儿怎么不是监副大人来?” 车外的俞大人冷哼一声,压低声音,语露不平:“曲意逢迎的小人!整日的信口胡诌,如今还拿起架子来了!罢了罢了,我这等不可雕镂的朽木就往边儿上站站罢。” 唔,看来真是被穿小鞋了,幼云揉了揉眉心,深觉队友太不给力。 “大人学识广博,论起玄易之术朝中无人能及,怎么倒妄自菲薄起来了?”幼云凑近了些,隔窗劝慰道。 “自有比我更有真才实学的高人伴驾呢,哪轮得上我。”俞大人早知车里的幼云是自己人,阴阳怪气起来便没那么多顾忌,“连五行四柱都排不顺,真是好大本事!” “大人此言差矣,我觉着两位监副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叫圣上听得进去。再拙劣的技法,再浅显的瞎话,只要能叫圣上信了,那所求便都能成真,不然我又如何会顶着个玄阳元女的名头坐在这里呢?”幼云尽力小声说话,却还是忍不住连连低笑。 俞大人气性一上来,定要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分辩分辩,前后望了望低眉垂眼的内侍们,勒紧手中的缰绳靠近马车,拧着眉头轻声反驳道:“怎么,为一己私利蒙骗圣上难道还该赞赏?” “那必然是不该的,这点子道理哪能不晓得?”幼云听出俞大人的不悦,及时表态道,“我只是想着若此等手段能为咱们所用,那圣上便能早日醒悟,脱离苦海了。” 念了这么久的经书,幼云自觉说起话儿来时不时夹着几分济度众生的意味。
“哼,便是阴沟里的蛆也比这等腌臢手段干净些!怎么还上赶着往阴沟里跳?”俞大人爱惜品德官声,断然否决。 幼云歪着头,悠闲地摸了摸发间垂下的冰凉凉的珠玉流苏,不答反问:“此番进宫,我预备事事都与道士们反着说,但不管我怎么说,又说了些什么,只要能使道士所求落空,大人都得算我功德一件吧?”幼云已经懒得装模作样地称呼竹竿冬瓜为监副大人了。 “这个……”车外俞大人迟疑了一下,手中缰绳略有松动。 这帮循规蹈矩的老古董,思想的枷锁呀,比我体己银子上押的三把大锁加起来都重!幼云有些恨铁不成钢。 “都走到这地步了,眼瞧着圣上受惑日深,什么法子都得试一试!固守忠直不过是下善之法,顺势而为才是上善之道呀。”幼云挺直了脊背,附耳在车壁上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俞大人听后仰头呼了一口气,似是被点拨开了什么关窍,但表面仍旧沉默不语。 幼云闻得呼气声,猜到俞大人已松动不少,便再接再厉道:“有一个小个子爷爷同我说过,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同理,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叫圣上回心转意,免受贼人迷惑,就都是顶顶好的法子,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车外一时寂静得只闻得马蹄的踢踏声,待车队一连拐过了三个弯儿,俞大人才缓缓开口:“老夫受教了,且容我再思量思量。” 正直守忠了大半辈子的俞大人艰难地表示他还要再适应一下。 幼云也没有打算逼着头发花白的俞老爷子原地立刻转性,见他松了口便也不再紧咬,靠在裹了软毡的车壁上昏昏欲睡了一会儿后,马车渐渐驶入皇城。 眼睛笑眯成线的王保惯会摆高踩低,只当失宠许久的俞大人是空气,倒殷勤地凑来上扶着幼云换乘了一顶翠帏软轿。 幼云暗暗冷笑一声,面儿上却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回应王保的热情:“有劳王公公了,昨日也叫您受惊吓了罢?” 王保迈着小碎步跟在小轿旁,紧着奉承道:“哪里哪里,有您玄阳元女坐镇,昨日不就逢凶化吉了么?我这还是沾了您的光呢!” 贤良方正的俞大人听了这话,险些一个跟头栽倒下马,马屁对象幼云也抽了抽嘴角,心下一片佩服:差点沦为刀下亡魂都能说成沾光,这拍马屁的功夫和珅听了都想鼓掌! 在幼云的呵呵干笑声中,一行内侍毕恭毕敬地把一老一小引进了圣上所居的乾元宫,可出来迎接的不是上回功败垂成的马巍,而换成了一个面容圆和的胖公公。 幼云不知如何称呼这位暂且未知阵营的公公,只好一边稀里糊涂地跟着往里走,一边暗自观察着殿内情形。 殿中摆着一座铜胎掐丝珐琅彩兽头三足大香炉,缕缕香烟自其中曼妙地升腾四散,闻着令人安心怡神,上首的宝座上依然病歪歪地瘫着愈发颓废的老皇帝,旁边一把镶金大椅上则坐着一位端庄肃色的宫装贵妇,只看她头上那支华贵非凡的九凤衔珠赤金头簪,幼云便知这位必是皇后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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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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