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边的王保连连应声,看向幼云的眼神愈加热切起来,幼云背对着他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皇后乃后宫之主,事无巨细都得问个准话儿,又追问道:“依陛下的意思,将玄阳元女安顿在哪处宫殿好呢?臣妾宫里的西偏殿倒是空着,稍加收拾便能住人了。” 老皇帝向来与老妻没什么默契,这次也没想到一块儿去,摆摆手另有打算:“皇后要统御后宫,事多人杂,各宫嫔妃每日都须至你宫里请安,玄阳元女要为朕诵经念咒,住在你宫里反倒两厢互扰。朕看宜安那里就不错,幽静安逸,且她与玄阳元女年岁相当,嬷嬷们照顾起来也便宜。” 幼云顺着韩墨的人物关系链大概知晓宜安公主是淑妃所生,十殿下黎秉恒是他的胞兄,只不知这位公主的脾性如何,若是个舒云姐姐那样的便好了。 皇后的意见没被采纳也不恼,反正后宫都是她的辖地,便慈和地一笑,点头道:“如此也好,宜安是个娴静的性子,定不会扰了玄阳元女清修,臣妾即刻派人去收拾屋舍,好让玄阳元女今夜就在宫里安歇下。” 老皇帝摩挲着宝座扶手,像是了却一桩心头大患似的面露满意之色,往下又闲聊了几句便叫众人退下各忙各的去,只留了他横看竖看都极顺眼的俞监正在殿内详谈。 庆王及道士大败而归,灰溜溜的走得也快,幼云都来不及同他们虚与委蛇一番,只拜别了皇后一行人,便由殷勤热络的王保引往停在东华门外的翠帏小轿,还没走出几步黎秉恪便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只给了一个寒森森的眼神,王保便识趣地退至二人身后几步远,作非礼勿听状。 虽然未婚夫妇要比未婚男女相处起来宽松些,幼云还是很紧张地往边儿上挪了几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抢先开口道:“这个事我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不如等俞大人出来后殿下去问他罢。” “我也没想问,俞大人是如何促成的这桩事不重要,总之我记他这个人情。”黎秉恪偏过头朝幼云明朗一笑,金光倾洒的俊美侧颜上浮现出春暖花开的温丽之色,周遭的气氛都随之柔软下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心动了一下。 那个,嫁个美男好像也不亏嘛,每天光是饭桌上对坐着就能多吃两碗饭呐! 幼云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待回到三清殿对着夏菱讲述今日奇遇时,已全然接受了这一变故,反过来对呆若木鸡的夏菱安慰道:“虽然在圣上没明言我能不能吃肉,但我听皇后娘娘说,同住的宜安公主是个娴静的性子,大抵是个好相与的,咱们此去只要低头小心做人便是。”
夏菱此刻的心情已不能单纯用惊讶来形容了,她高高举着一个擦拭了一半的紫砂桂枝挂蝉笔架,张嘴顿住良久才蹦出一句最要紧的话儿:“圣上给、给姑娘和九殿下赐婚了?” 幼云从她手里拿下笔架,正色答道: “是。” 看老皇帝的样子要苟到明年三月虽然有点费力,但用汤药续一续也差不多能熬到,而且也说不准那个时候恰好让她和九殿下给老皇帝冲个喜呢,这婚事大概率是跑不掉了。 夏菱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微张的嘴巴闭上,不过这也不妨碍她手脚麻利地打点主仆俩的铺盖包裹,幼云瞧了瞧外头焦急等待的内侍们,从行礼里拣出几样累赘物,吩咐道:“皇宫里头什么都不缺,咱们只把那些金银细软收拾好带上就成。” 夏菱心疼地看了一眼那些被剔除出来的衣衫摆件等物,叹了一口气走到里间一连开了三把大锁,把林老太太给的体己银子同幼云的珠宝首饰汇到一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起来细细收好。 老皇帝避祸心切,办事效率也很高,幼云这边刚收拾停当走出东偏殿,捧着明黄绣龙图圣旨的李元宝就领着浩浩荡荡的宣旨队伍把她给拦下了。 幼云就地跪下磕头接旨,圣旨的内容也很简单,先是赞扬了一番皇帝的大恩大德,然后把她从头到脚的夸了一通,最终得出了一个她堪为端王良配的美好结论。 哦,端王是黎秉恪刚得的封号,幼云私心猜想老皇帝这是不是在暗讽黎秉恪常在他面前端着个冷脸? 宣完旨的李元宝比之前的马巍圆滑多了,不仅亲手扶起幼云还说了好长一串恭维话儿,连一旁最擅阿谀奉承的王保都插不上嘴。 幼云被他俩左右夹着登车入宫,又坐上同一顶的翠帏小轿,直奔宜安公主所住的锦元宫。 锦元宫是公主们的集中住所,公主们年幼时都跟随各自的母妃居住,待到大些为了避讳才会搬进锦元宫同姊妹处在一块儿,不过老皇帝已六十多岁了,膝下仅有一个宜安公主尚未出嫁,现下锦元宫里宽松得很。 幼云惴惴不安地带着夏菱走向砖瓦流彩的锦元宫,隔着老远便瞧见一个呼奴引婢的宫装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门口,观她脸上鲜丽灵动的笑容,幼云既放心又疑惑:新室友瞧着很热情,但好像并不是皇后所说的娴静派呀?
第四十三章 倚在宫门口的宜安公主远比近旁两株芳华灼灼的粉桃更加润泽鲜妍, 一张清艳无匹的美人脸笑起来有如珠玉生辉,叫几步外的幼云有些看傻了眼。 老皇帝自己长得不咋滴,生的儿女怎么都这么好看,果然权势可以改善基因么?幼云不由地联想到新任未婚夫的天人仙貌, 深觉捡了个大便宜。 宜安公主人长得好看, 嗓音也如黄莺出谷般婉转动听, 见了幼云便热情道:“姐姐快进来,母后早就派人来把里头都收拾好了, 只等着你来呢。” 幼云好歹也是附过闺学的, 不急着进门寒暄,先规规矩矩地给公主行了个礼,方才笑着接口道:“见过公主殿下,我初来乍到, 往后还望殿下多包涵。” “噫,别说这个, 来, 我带你去偏殿转转。”独居锦元宫许久的宜安公主见了新伙伴熟络得有些过了头, 没寒暄两句便捉过幼云的手, 兴冲冲地拉着她往廊下宫婢成群的东偏殿奔去。 如此自来熟的姑娘令幼云想起了正在尼姑庵里苦修的娇云,前头的血泪教训太过深刻,幼云不免多了两分戒备, 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宜安身后作洗耳恭听状。 “喏, 这幅寝帐摸着可好?父皇的旨意来得急,许多好东西赶不及从库房里翻找出来,我瞧着送来的纱帐都没我的这幅好, 便把它匀给姐姐了。”宜安一路走一路说, 进到卧房最里间指着床上一顶杏黄金枝七宝轻罗帐, 目光闪闪地看着幼云。 幼云一抬头,只见这顶寝帐质地轻盈如雾,柔软如云,便是用来做华服美裳也尽够了,其上还用金线绣成一片舒展延绵的枝桠,缀着绮丽夺目的各色珠宝,便是屋里不点灯也自有盈盈光影流动。 “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意思呢?劳公主殿下费心了。”幼云受宠若惊,偷偷擦了擦冒汗的额角。 “一顶帐子罢了,不算什么,过来这儿看看。”宜安浑没在意幼云的小动作,如同一只欢快啼飞的小鸟般又拉着她走到一架高低错落的多宝阁前,压低声音道,“虽然只住一年,但姐姐离了道观也算乔迁之喜了,瞧这个盆景,算我给姐姐贺喜了。” 幼云发觉太子党这边的男女老少似乎都不太愿意称呼她为玄阳元女,眼前活泼大方的宜安公主更是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她心里一阵温暖舒坦。 宜安头次见面便赠出精致贵重的七宝罗帐和金瓶珍珠花树盆景,往下热聊了几句又小手一挥,叫嬷嬷再送了一套白玉葵花杯来,其仗义疏财的气度令幼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晚饭后与她攀谈起来也不再拘谨。 “今日早些时候就听皇后娘娘说了,公主殿下是个极好相处温婉性子,我见了殿下待我如此亲厚,便更觉安心了。”幼云有心试探一二,亲手给宜安沏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挑开话头。 宜安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一听便知其中意,闲聊似的接口道:“母后系出名门,素有贞静端方的贤名,我论品行性情还差得远呢,只求别在母后面前出差错便知足了。” 哦,原来都是生活所迫呀,谁让领导喜欢娴雅派的调调呢。 幼云为自己今日在乾元殿的不佳表现懊悔了一阵,又小心探问道:“我今儿还是头一遭面见皇后娘娘,且不知娘娘的喜恶如何,生怕有什么礼数不周的惹娘娘弃嫌,公主殿下发发善心,提点我一下可好?” 宜安没有答话,反而不安地瞟了一眼近旁侍立的夏菱,幼云连忙作保道:“殿下放心,夏菱是我身边最可靠的一个!” 夏菱闻言立刻目光灼灼地点了两下头,嘴角一弯笑了起来。 宜安又朝外间忙碌的几个宫婢张望了一下,转过头来小声道:“我母妃说贵妃娘娘年轻时最是明艳灵巧,是以颇得父皇宠爱。” 宫里人说话真是九曲十八弯,不过幼云还是听懂了,死对头周贵妃是什么样儿,皇后便最讨厌什么样儿,往后在皇后面前她就是装也要装出柔淑温静来。 宜安见幼云陷入沉思,还当她是害怕皇后威势,赶紧安慰道:“你也别怕,母后从不平白与人为难的,宫里的其他娘娘也都是好相与的,只小心回避着贵妃娘娘便好。” “这我不担心,我不过是暂住宫里清修的,日常要替圣上念经祝祷,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想撞见各位娘娘也难呢。”幼云浅浅一笑,看着眼前秀丽的面庞忍不住目露艳羡,赞叹道,“说起来我也还没见过淑妃娘娘呢,不过见了殿下的花容月貌便可想见淑妃娘娘是何等的国色天香了。” 当然啦,淑妃能在皇后和周贵妃斗法的夹缝中生下一儿一女,非得是容色倾城的美人不可。 这般夸赞宜安几乎是从小听到大的,坦然受下后随口道:“父皇近日龙体有恙,宫里便连家宴也不开了,不然有的是机会叫你见一见她们呢。” 幼云其实很想说,你的亲亲好父皇大抵会一直身体有恙,再也好不了了,而且我一点也不想见阖宫的妖魔鬼怪呀。 想归想,这种话若说出口下场大概和扎皇帝小人差不多,幼云很认命地选择继续顶着玄阳元女的名头,在画地为牢的锦元宫里神神叨叨地为老皇帝开光祝祷,除了同住一宫偶尔偷偷串门的宜安公主外,皇宫上下无人敢扰。 宝贵的单身日子就这般平静的过了大半年,直到十月的某一天,熟悉的内侍王保捧着一脸谄媚的笑容,脚步生风地进殿来给幼云贺喜:“洒家给您道喜了!前儿圣上服用了一粒金丹,这两日便觉精神倍增,都能下床同小皇子们一块儿玩投壶了呢!圣上龙颜大悦,赞您日夜虔心祝祷,方才感动神灵,下旨赏您半副公主嫁妆,已经着人去备办了!” 以摸鱼为己任幼云跪在蒲团上木木地转过身,手里一松经书直直坠下,王保一个箭步扑在地上稳稳接住,就着这个尴尬的姿势继续讨好道:“今夜圣上在宫里开家宴,恩许您前去参宴呢。” 幼云一下坐直了身子,兴奋道:“那那那我今夜可以吃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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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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