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宣动作一顿,羞红的脸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接话,吴夫人劈手拨开华枝,挡在儿子面前护短道:“瞧老太太说的,那都是儿时不懂事,只是一点子兄妹之情罢了。” 林老太太斜睨着护崽的老母鸡,重重地冷哼一声,林老爹也不悦地丢给吴都督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快管管你家的婆娘,怎么哪儿都有她! 吴都督面色一滞,一句呵斥还没说出口,被架在一边的华枝又挣扎着向林家人哭道:“求老太太饶我一命罢!我、我家里的姨娘兄姐们见我如今摔了下来,只恨不能折磨死我,不会放我去什么好人家的,我离了京回家去真是没有出路了。” 凭她家的破落门第,便是好好议亲,也不过是把她去配些家底一般的耕读人家,连富贵双全的都督府的万分之一也及不上,且寻常夫婿也不如表哥念旧情,会体贴人,这点不消她娘说,华枝也清楚得很。 幼云深吸一口气,虽然暂时摸不准华枝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为着朝夕相伴多年的舒云,她压下了那点怜悯之心,冷冷道:“表姑娘这话说的可真好笑,难不成是我家叫你从枝头摔下来的?你不该对着我们哭,要怪就怪你表哥为何给了你那支鸾头钗,你又为何那么蠢,非得龙舟会上戴出去显摆!” 华枝闻言杏眼瞪大,面色灰败,站在那里好似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清瘦的身躯摇摇欲坠,神色间显露出几分不安,低头下去沉默了一阵。 吴夫人提起这茬就来气,狠狠剜了华枝几眼,赶紧说出了实情:“王妃有所不知,那年事发后我们夫妻俩细细盘问过了,本来那一对鸾头钗宣哥儿都是要给郡主的,是这丫头使了苦肉计,半夜当头浇了自己一盆水,连日高烧引得宣哥儿心疼她,才讨来了那支钗!她的贴身丫鬟叫我打了一顿板子什么都招了,可怜我们全家差点都叫她骗了去!” “我没有,我没有!舅母,定是那丫鬟受不住板子,胡乱扯来交差的!”华枝惊慌地看着吴宣,颤声求助道,“表哥,表哥,你会信我的对不对?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若受这般侮辱,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吴宣思及表妹那温顺柔善的小白兔形象,犹豫了一下开口帮她道:“表妹她定……” “你闭嘴!”吴都督怒喝一声,阻止傻儿子再说下去。 幼云坐在椅上讥笑不已,这对表兄妹真是唐僧与白骨精,姐夫都要被妖精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还在这儿替妖精说话呢! 林老太太听到这儿心下一片明亮,没有耐心再同他们兜圈子,直接点破道:“表姑娘真是好决心好手段呐,怕明乐郡主进了门你便再也没机会了,就借龙舟会赌一把,引得郡主与你争执起来,在满城达官贵人们面前挑破了你们兄妹的关系,好逼着表哥纳你进门是不是?只可惜呀……”只可惜一不小心玩脱了。 明乐郡主可不是个好脾气,待嫁进了吴家头一个便要拿这表妹开刀,怎么也不会许她进门为妾的,是以她只能兵行险招了。 林家人本来就黑的脸,这下更似撤了火的大铁锅,慢慢冷了下来。吴都督和吴夫人气愤之下很有默契地选择了同一种泄愤的方式,动作一致地各去扇了傻儿子和华枝表妹一巴掌。 “混帐东西,灯油糊了眼!”吴都督恨铁不成钢。 “小蹄子,你当我看不出来是不是?还敢找上门来!若不是那时要照看重伤的宣哥儿,我早就去扒了你的皮了!”吴夫人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华枝一见情形不对赶紧故技重施,挣脱了丫鬟们的钳制,跪下来爬到吴宣脚边哭得昏天黑地,求道:“表哥,我没有,你一定要信我!我、我只求陪在表哥身边,哪怕做丫鬟也行!我听说了,新表嫂贤良柔淑,通身的做派气度我是一辈子也追不上的,我绝不会与表嫂相争分毫!你留下我,我一定好好服侍她养胎,只要让我每日能看你一眼我就别无所求了!” 一边是怒火滔天的父母和岳家,一边是几乎哭昏过去的表妹,吴宣被拉扯着左右为难,幼云眼睛一亮,突然幽幽道:“表姑娘这才来了没两日呢,连我姐姐身怀有孕也打听得一清二楚了,还敢说别无所求?真是有心了。” 华枝心里一惊,暗道表嫂的家里人怎么个个不如表哥那般好糊弄,遂调转了方向,披头散发地朝幼云膝行而来,哭道:“王妃这样说,叫我如何自处!我是真心盼着表哥过得好的,我没有那些坏心思的!求王妃高抬贵手,就让我在表哥,哦不,在表嫂身边当个奉茶丫鬟罢,我一定好好……” 陆氏给彩鹃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叫她拖开华枝,口里好笑道:“我家给舒云带去的丫鬟足够使了,不差你一个!表姑娘这么说,我们还当是都督府揭不开锅了,连个正经些的丫鬟也买不起了!” 吴宣终究心软,听得林家人轮番打压表妹,脸上的巴掌印也不觉得疼了,走上来拱手道:“岳母大人明鉴,表妹待人极好,恨不能掏心掏肺,有回我练武伤到了筋骨,表妹听说以人血做药引能使汤药效力大增,便真傻傻地割了手腕取血入药,她这样一个纯良温善的人,怎么会有阴狭心思呢?”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后场面更加混乱,林家婆媳俩听了,为了维持贵妇人的体面生生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心道傻女婿别急着感动,谁知道当时你喝的猪血、鸭血还是鸡血? 幼云抚额长叹,这么老的桥段都能骗到大傻瓜,姐夫快别看什么兵法了,平日多看些戏本子罢! 吴都督夫妇的错愕程度丝毫不输对面尴尬不已的林知时父子,夫妻俩惊疑地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都不知晓此事,默契地暗骂道:好嘛,又叫那鬼丫头钻了空子! 林老太太看着那夫妻二人的狼狈样儿甚觉解气,把丫鬟刚换上来的一盏新茶让给了吴夫人,状似宽慰地笑道:“亲家太太别恼,都督府那么大,一个人照管不过来也是有的,如今有我家舒云与你搭班,想来以后再不会在眼皮子底下出这样的事了。” 幼云看了一眼羞得无地自容的吴夫人,怕傻头傻脑的姐夫再举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例子来逼得他老娘都要上吊了,忙向姐夫揶揄道:“敢问姐夫,你家还有几个庶兄弟呢,表姑娘对他们又如何呀?若是每个人受伤熬药她都这么剌一刀,手腕上怕是能刻出花儿了罢?” 林行策生性寡言,像个石墩子似的陪坐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插嘴的空当儿,给幼云补充道:“妹夫功夫好、有前程,又是正房太太生的,只怕还是几个兄弟里最心软的。”你表妹可真会选人! 吴宣被兄妹俩讥讽得满面羞惭,思及表妹待几个庶兄弟确实不如待自己亲近,不由得疑心大起,看向表妹的目光也不再澄澈如泉。 华枝触及表哥怀疑的目光自然不会认,当即匍匐在地哭着辩解:“我真没有如此想呀,来时我母亲教导我要与表兄们和睦相处,我与大表兄更投缘,这才多关心他些,怎么、怎么王妃如此嘲讽呢?” 陆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陡然想起了娇云和她的小娘,便轻笑着对华枝问道:“表姑娘呀,你母亲教你的到底是兄妹友爱,还是……” 华枝一愣,突然掩袖而哭,也不答话,只道:“我母亲现下在家里被几个姨娘欺负得厉害,在我爹那儿说不上话的,我若回去定然还是被姨娘们陷害得关进庵子里,林夫人行行好,别赶我回去!” 陆氏面露鄙夷,心叹这表妹可比娇云难对付多了,遂避之如蛇蝎,只冷眼旁观,却不接话。 幼云自觉撬开了口子,慢条斯理地拨着一个茶碗,悠悠道:“这可不见得罢,你娘能把你打小就塞进都督府,怎么会是没本事的人,几个姨娘还能越过主母去?这回又有都督带你回去撑腰,你就是想进铁槛庵也难呐。” 华枝低头咬了咬唇,再抬起头来时,肿如核桃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又哭道:“王妃不知,我家中祖母厉害得紧,母亲也是抵挡不住才把我送进庵子里受苦的,这次回去便是有舅父相护,只怕祖母也还是不肯饶我。” 林知时平日最不耐烦这些内宅的哭哭啼啼,因而坐了半天也没帮得上忙,听到此处方才一笑,朗声道:“看来你祖母还算个明白人,如此更不必担心了,都督送你回去嘱托一番,凭你祖母的为人,只要应下了,想来不会阳奉阴违的。”那一家子也不全是祸害别人家的烂人嘛! 林老太太听得她家还有这样一位拎得清的祖母,心情顿时晴朗了不少,连带着啜茶的动作也优雅起来,润润嗓子道:“看来你娘未必是被妾室欺负得说不上话儿,许是被她的好闺女连累得不受婆母待见罢。” 华枝出言不慎叫机敏的林家人接连抓住了几个漏洞,当下不敢再多说,只仰面朝吴宣哭得伤心欲绝,好似见不着表哥便要活不下去了。 两厢摇摆间,吴宣渐渐找回了些理智,虽然表妹哭得委实可怜,但回到云南也不是真的过不下去,况且他原以为的白璧无瑕,如今看来了不起也就是半真半假。 林老太太见他面色松动,深知这是在比谁更豁得出去,便又添了一猛锤:“孙女婿你可得想清楚了,若要留你表妹在京,那我们林家只好接了舒云回来,大不了亲家做不成就是了,就看你们吴家面儿上过不过得去了。” 当然了,若他真的不肯送走表妹,只要他不纳表妹为外室,林老太太权衡一下利弊,也不会真与吴家闹翻的,此话说来不过是威吓而已。 幼云和祖母想得不同,若华枝不走,她可真要找黎秉恪讨要一把削人脑袋的宝剑了,便顺着说道:“便是接了姐姐回家,我们林家也是养得起她的,再不然我也能时不时的照拂她一阵子,总不会叫她受这些腌臢气!” 吴夫人瞧着儿子陷入了沉思,还当他是在回忆往昔青梅竹马的时光,虽然恨不得立刻赶走华枝,但听着林老太太的威胁心里也不舒服,半劝半嗔道:“这怎么就说到要接宣哥儿媳妇回娘家了?知道王妃心疼姐姐,可回去要与端王怎么说呢?”从来没听说哪个王爷许姨姐住在王府的。 本就怒气未消的林老太太听着这话颇觉刺耳,还不等幼云反唇相讥,就抢先淡淡道:“亲家太太还是先顾好自家,再来指点王妃如何行事罢,那老掉牙的桥段我也真是好些年没在戏台子上见过了。” 吴夫人又被戳了痛处,一时哑口无言,只好暗啐了一口,生硬地别过头去。 林老爹虽然护女心切,但也听得懂林老太太这是在恐吓做戏,遂很配合地站起身来朝吴都督道:“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林家不是好欺负的,便是我们父子二人不在武职上混,我家舅老爷在武将里也是数得上的!都督您给个痛快话儿,我们便是今日就去府上接舒云回家也无不可。” 吴都督这会儿掐死犹在深思的儿子的心都有了,重重地一脚踹了过去,吴宣方才醒神,不再犹豫地跪下给岳父磕了个头,下了决心:“小婿惭愧,一切都听岳父大人的!我已有了舒云和未出世的孩儿,表妹回到云南也不是过不下去,今次就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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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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