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云面儿上乖顺有礼地连连点头应和,待放下轻纱,起轿走出几步后,忍不住腹诽道:去前线的又不是你老公,你当然不担心了!可怜我貌美如花的夫君,回来还不知道要沧桑成什么样儿呢。 幼云熟门熟路地乘坐小轿从东华门出宫,思及刚才在慈宁宫听闻的放榜消息,正感叹着宜安这回要伤心失望了,忽然远远看见两个殷勤的太监领着一个面生的官服美男从红墙下路过。 即使他们走得这般不显山不露水,那人的灼灼美貌也还是吸引了幼云的目光。 他同黎秉恪冷傲孤清的美全然相反,白玉无瑕的脸上生了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叫人远远瞧了便觉暖如三月春风拂面,红唇挺鼻配上斜飞的剑眉,更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气。 幼云见他身材修长高大又不过分健硕,瞧着像武将可举手投足间又偏偏有股子清隽的书卷气,不免好奇地偷偷问了下轿边跟随的机灵猴小禄子。 “那是御前亲卫,千户大人顾宵。”小禄子半低着头神秘地笑了笑,又小声补了一句:“今儿一放榜,高中者的名单还没传到锦元宫呢,圣上便把千户大人叫来了。” 幼云闻言几乎想鼓掌称赞了,圣上这哥哥当得可真称职,注定娶不了公主的韩墨一只脚才刚迈入仕途的门槛呢,后续补位的妹婿就已经找好了。 这位二十出头的顾大人年纪轻轻就做到千户了,想来能力必是不输韩墨的,何况他长得还更帅呢!幼云一路暗叹圣上好眼光,颇觉放心。 是夜,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扣开了早已落锁的沉重宫门,天还没亮便把静如深潭的京城搅合得天崩地裂。 “什么?大军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被瘴气所困?”从睡梦中惊醒的幼云裹着一件素面杭绸外衣从被窝里抱膝坐起来,明明身上不怎的冷,却牙齿打颤得几乎说不好话。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缓着点说,别吓着王妃。”赵妈妈小声呵斥了直愣愣传话的夏菱,往门口瞥了瞥贴墙而站的圆头圆脑的小太监,勾了勾手指暗示彩鹭不管消息是好是坏先去铰银子打赏。 满头冷汗的夏菱紧抿着嘴站在一边,她实在不知这样坏的消息要如何去粉饰柔化。 本来吴都督已领兵在云南北线上顺利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长驱直入,正准备和定南侯两面汇合对叛军进行前后夹击呢,大军就很不幸地误入了一片瘴气地带。 西南多瘴气是常识,按理说带去的医药本该是极有效用的,可这回遇上的瘴气就像是经人刻意捣鼓过一样,纵使军医使出浑身解数,兵士们仍是病伤过半,战局随之陷入危怠。 对林家来说,更糟糕的是急先锋吴宣带兵前去探路,随后整队人马迷失在了密林里,及至吴都督的求援信发出前还没找见他们的人影,估计也是中了瘴毒凶多吉少了。 幼云听后心中巨震,思绪如麻,呆坐在床上半晌后才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可有王爷的消息传回来?”
夏菱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幼云仰头叹息一声,对比下落不明的姐夫,这时候没有消息也能算得上是好消息了。 幼云一口早饭也来不及吃,乱糟糟地梳洗了一番便与小禄子一道儿赶着进宫,去到离第一手消息最近的皇后宫里等着同样焦头烂额的君臣们商量出对策。 女官们一遍一遍地往皇后宫里传递前头乾元宫的消息,一会儿是威国公和兵部尚书在里头吵起来了,一会儿又是许老太医来至殿外有事要奏,一上午过去听起来半个京城的文武官员都被宣了个遍。 身居高位的妯娌俩不敢贸然前去打扰,只好耐着性子一直枯等到下午。听女官又来传说陛下召见了欧阳小侯爷和荣安县主,幼云便知拯救十万大军的对策快要出炉了。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跑得满头大汗的小禄子进来禀告道:“皇后娘娘,王妃,陛下刚刚下令,着威国公即刻带五万兵马前去驰援吴都督,欧阳小侯爷熟识西南地形,一同前去为援军引路。此外,许老太医自荐了他的一双儿孙为此行的军医。” 幼云听到前面几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及至最后又微微蹙眉,皇后在上她不敢抢话儿,先听皇后问了些别的:“小侯爷也去?那县主与他的婚事呢?是等大军凯旋归来后再办?” 行军打仗她管不着,操持这场联姻却是皇后的份内事,现下婚礼的各样物什都已打点得差不多了,新郎官突然跑了总得问一句罢。 小禄子顾不上擦汗,任由豆大的汗珠从鼻尖滑落,结结巴巴地答道:“陛下本意是等大军还朝后再为县主和小侯爷操办婚事的,可…□□安县主适才在御前自请提前完婚,说、说不管小侯爷此去如何,她都……” 宫里人说话的留白极具技巧性,幼云自行脑补了一下宋霓在大殿上的慷慨陈词,心下狠狠赞了她一回。 之前忠心护国的定南侯在云南与叛军厮杀得厉害,圣上不忍心再让小侯爷身陷战阵,私心想为定南侯府留根独苗儿,也怕战场上一个不留神就让表侄女霓儿守了望门寡,这才扣下了小侯爷,令他等到四月出了国孝,与宋霓就地在京城成婚。 可如今事有急变,欧阳小侯爷作为带路的最佳人选主动请缨,他是轻生死重大局的一条好汉,宋霓自然也是有情有义的好姑娘,这真是天作之合。 幼云赞叹过后,见皇后也是一脸欣慰之色连连点头,看起来已无别的话儿要说,才敢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公公,这许老太医的儿孙又是怎么回事呢?” 提起这个,小禄子露出了两分笑容,赶紧宽慰道:“王妃这下可放下一半的心了,许老太医说他的儿子孙子多年来游历四海、遍访名医,前年行至西南时恰得一隐士的指点,习得了不同于寻常典籍记载的瘴气治愈之法,此番荐他二人前去相帮,或能化解危局。” 幼云眼前模糊的浮现出那个在许老太太灵堂前泣不成声的少年的苍白面容,又想起现下不知是生是死的姐夫,心里一时堵得难受,得了确切的消息后便恹恹地向皇后告退归家,继续守着偌大的王府,等待着某个答应她一根头发也不会少的人平安归来。 援军离京的前两天,圣上和皇后在皇家别苑为欧阳小侯爷和荣安县主办结了婚事,这对新婚夫妇还没得空儿好好说上几句话,大军便在骁勇善战的威国公的带领下奔赴西南而去。 援军走后,圣上每三日就派一批信使去往西南打探消息,可惜自从援军杀入云南境内起,那些信使也跟着一起失去了音讯,里外无可通信。 在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林家人犹如一窝蜜蜂两头忙,连日轮班往王府、吴府去宽慰陪伴夫婿身陷危局的幼云舒云。 舒云那边还好些,她上有婆母顶梁,下有儿子傍身,虽然急得五内如焚,但到底为母则刚又是有倚傍的,不比幼云那样形单影只,更叫林家人放心不下。 林老爹第十六次上门探望日渐消瘦的小闺女时,实在忍不住劝道:“好闺女,听老爹的,咱把你接回娘家住一阵子罢,你可别一个人在王府胡思乱想,回头王爷好好的回来了,却把你熬病了。” 幼云坐在黎秉恪每晚习字的大书案前认真描摹着他的大字,闻言只摇了摇头,平静而坚定地拒绝了:“王爷不在,我更要好好替他守着家,不能只管自己躲清闲,叫他回来见着一个东破西漏的王府。” 林老爹看着幼云倔强的小模样,心下隐隐作痛,知道劝不动她,便只好回去吩咐陆氏孟氏往王府跑得更勤快些。 幼云呢不管有没有娘家人来相陪,都稳如山石般坐镇府中,每日严厉管束着内外两院,就像冷夜里守着一簇微弱的火苗一样,只要还有一点点光和暖,她便不会放弃。 就这样过到了七月里最热的那一日,一大清早城门刚开,就忽然有一队银甲红衣的将士护着两个隐有恶臭的大铁方盒纵马而来。 为首的男子只向城门守卫亮了一下金灿灿的令牌,便一马当先地领着那队人马冲进城门,直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才有一个最机灵的反应过来,高声惊呼:“那是…是端王殿下!” 捷报传得很快,端王还没从宫里出来,小禄子便捧着热腾腾的消息来至王府内院的阶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大跟头,他顾不上幼云惊愕的神情,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大声道:“奴婢给王妃道喜了,西南大捷!端王爷日夜兼程地先行赶了回来,今早入城进宫献上了两个逆党的首级,想是过会儿忙完了宫里的,就该回府了。” 这话儿他说得又快又急,满院子的仆妇丫鬟听得慌慌张张,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幼云定定地坐在廊下,手里一卷账册慢慢松开,随风哗啦啦地翻响,杂乱刺耳的声音搅动得她的脑袋晕乎乎的。 左右跪了一地的仆从仰头说了好一篇贺词,她也只听得很模糊,只有小禄子的那句“西南大捷”犹如大觉寺浑厚的钟声般在耳边回响不止。 哦,靖王和福王世子的人头落地了,他果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幼云一瞬间鼻头酸酸的,只顾坐在椅上咬嘴唇,神情呆呆的既不打赏也不问话儿。 赵妈妈从地上站起身,暗暗扯了一下幼云的袖子,她方才回过神,脑内一片混乱,张张嘴不知该问些什么好,最后还是赵妈妈替她挑了最要紧的来问道:“公公,不知王爷可有受伤?” 小禄子拍了拍两手尘土,笑得好像廊下树上挂着的咧口石榴果儿一样,连连摇头道:“王妃放心,王爷托我带话儿给您,他是一根头发也没掉呢!哦对了,还有吴都督父子也只受了些轻伤,军中瘴毒都被那许家叔侄治好了,人都好着呢!” 幼云闻言终于傻傻地笑了,猛地一下离座而起后又四顾茫然,不知这时候该做些什么。 赵妈妈轻叹了一口气,说了两句好话后,着彩鹭拿了两块银锭子送小禄子出去,自拖着魂不守舍的幼云进里间重新梳妆换衣。 幼云无心去管赵妈妈给她挑了些什么花色的衣裳,乖顺地一一穿上后就似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沿着丛丛花树飞向二门处,路上总算找回了三魂七魄,这才想起来吩咐道:“快叫丫鬟们去烧些热水供王爷回来沐浴梳洗,再去知会厨房一声,拿些点心来给他垫垫饥。” “早都吩咐下去了,等王妃想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待会儿见了……”赵妈妈的唠叨神功才刚说了个开头,便被一声清朗温柔的呼唤打断了。 “幼云。”门槛外站着一个离家多日的熟悉身影,他见了幼云便扔下一干殷勤的小厮,急切地大步奔跑而来。 幼云一下收住脚步,定定地望着迅疾如豹子般朝她奔跑而来的黎秉恪。 这趟回来他确实瘦削了不少,如画的眉目依旧饱含着澄澈如泉的柔情,只是俊美的面庞不再白皙如玉,微微散乱的鬓角也还残留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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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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