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云放下笔看了看,客观评价:笔力不足,只比春蚓秋蛇略端正一点。 罢了罢了,这是她的水平极限了,写得太好才不像六岁的小孩子呢。 青云路就交给三哥哥去走吧,有他这种学霸驮着林家,做妹妹的大抵可以半富半闲半平安了。 当然前提是太子党得赢。 临出门前幼云吩咐春桃小心地替她收好那张字等回来再去献宝,又被赵妈妈追着套上一个七八两重的赤金如意纹镶红宝项圈,方才得以出了宝念斋。 一家人登上马车,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到了桃源居。 幼云带着遮面的高顶宽檐帏帽,对酒楼内部看得不怎清楚,只跟在初云的后面一路上了二楼,待进到雅间才将帏帽摘下。 透过半阖着的竹窗,幼云略略欣赏了一番楼下的风景。 酒楼后院有一个清雅幽致的花园,掌柜特地在当中辟出一个半月形的池塘,放入一只精巧的木船,再装点些水草山石,打造出潼舫夜渡之景,也暗合了这酒楼的名字。 幼云靠在窗边暗赞了一回,眼角余光自然地瞟到了湖边一个玄色衣袍的身影,觉得有点眼熟,忍不住多看几眼。 恰巧那人似是感觉到楼上有人在偷瞧他,也转过身来看向二楼。 这冷冽的面容实在令幼云印象深刻,当即心里一惊,这不是那个在大觉寺抽中的稀有人物卡吗!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而且还自带皇权争夺的危险属性!幼云立刻给这张人物卡打了个叉叉,暗自决定以后再见一定离得远远儿的。 楼下少年远远看见窗边的小人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好似楼下站着的是一头猛虎,便星眸眯起,眉尾微挑,似有轻嘲之意。 幼云惹不起还躲得起,安然受下了这份嘲弄,唰地一下关上竹窗,扯了一个晚风太冷的烂借口,假装无事地随林家众人按次序坐下。 林老太太和林老爷问了问孩子们想吃什么,依据自家的口味各点了一回菜。 不多时,一道道菜肴便送上了桌,因现下正是吃螃蟹的季节,少不得来几个与蟹沾边的特色菜。 幼云微微伸长脖子看去,桌上正中摆着一道浓油赤酱的松仁板栗蟹粉狮子头,旁边是一碟雪白晶莹的蟹肉豆腐塔,林老太太最爱的生醉红膏蟹也少不了,此外每人还有一小碗蟹粉烩花胶。 虽然螃蟹性寒不可多吃,但今天大家高兴,便没有那么多讲究。 这种场合下,动筷前照例要由林知时起个头,林行策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策儿这回顺当地过了科试,明年便能去乡试练个手了。不指望一次便能考上,先去试试深浅也是好的。我儿有出息,老太太和我甚感欣慰!”看着出类拔萃的儿子,还未饮酒林老爹便有些飘飘然了。 林老太太是世宦出身,娘家子侄出仕者也不少,但尚未出过这么年轻的秀才,便也笑道:“咱们策哥儿明年才十四岁呢,就能去赴考乡试了,若下头的几个哥儿都如这般,我真要高兴得觉也睡不着了。” 林行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又生性寡言少语,便站起来对着林老太太和林老爹行了一礼,略憋出一句:“儿子自当加倍勤勉,请老太太和爹爹放心。” 论一句话把天聊死的功夫,幼云只服三哥。 知子莫如父,林行策的获奖感言如此简短,林老爹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又嘉勉了两句便宣布开席。 食不言寝不语是大户人家的基本行为准则,一顿饭吃下来雅间内只听得些许筷匙响动。 幼云表示桃源居的乌梅蜜汁仔排真乃一绝! …… 大约今年林府的红灯笼合该忙碌些,科试放榜刚挂了一回,转眼便又到了初云出嫁的日子。 十二月初八,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天儿,黄历上明明白白的写着这日最宜嫁娶。 林府早前几天起就装点妥当,大红绸子一路从前门挂到后门,每个房檐下必有几串红灯笼随风招摇,目之所及的箱笼也都贴了红双喜,放眼看去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幼云天不亮便被赵妈妈从床上驱赶下地,按坐在梳妆台前,先拿香喷喷的桂花油抹了头,梳成个温婉可人的双丫髻,两边各戴上一个赤金嵌红玛瑙的蝴蝶珠花,下坠着细细的米珠流苏,再穿上一件软毛滚边的大红金银丝暗秀团花袄,配一条五色盘锦金彩长裙,腰间挂一个桃红碧玺瓜式佩,真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喜庆。 来至初云的怡然居,幼云依次序排在哥哥姐姐们的后面,把准备好的吉祥话儿在肚里又来回滚过一遍。 二老爷林知明尚在任上,无令不得随意离开任地,只好派了二房的庶长子林行笙和嫡次子林行笃来送亲,按照两房合起来排序,幼云管他们叫二哥哥和五哥哥。 新娘子出门前,弟弟妹妹们挨个儿给她说了几句吉祥话儿,讨个好彩头。 二哥哥和五哥哥都是四个字四个字的接连往外蹦,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永结同心…几乎快把幼云准备的成语说光了。 还是三哥最有水平,只赠了两句诗:“槐荫连枝百年瑞,花开并蒂五世祥。” 六哥哥林行简继承了舅舅家优良的武将基因,没走文路子,现下正在威国公手底下试练,因而玩不来那些诗啊文啊的,便只拣了哥哥们说剩下两个词交差:“祝大姐姐与大姐夫海燕双栖,琴耽瑟好。” 舒云今日也保持着一贯淡淡的神情,除了多戴了一朵水红的绢花应景,其余与平日的妆扮差不多,恭敬温顺地递上了贺词:“祝大姐姐和大姐夫鸳鸯比翼,燕侣双俦,琴瑟和鸣,良缘美满。” 这下轮到幼云时,吉祥话已经被说了个遍,她只好把那些高端的词儿拆开扩充,软糯糯地说道:“那个,祝大姐姐去到那边每日开心,早点、早点生个大胖外甥,我可以带他玩。” 初云满头珠翠,原本穿着大红喜服浑身紧绷地坐在那边害羞,听得此言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刚酝酿出的点点星泪又缩了回去,在幼云额头轻点了一下,笑道:“数你最嘴笨,借弟弟妹妹们的吉言了。” 幼云吐吐舌头,年纪最小果然不好,连成语都抢不到! 林老太太还有些体己话要与初云说,陆氏便领着几个孩子先去前头待客。 古人规矩大,男方家的喜宴女方家的人是不能跟过去的,又因为两家同在京城,京里有头脸的人家都要去捧一捧长公主府的场,林府便只在自家开了十来桌筵席,招待一些亲朋。 此时外头已经来了好几家亲戚,几个哥儿都被放出去堵门,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为难一番新姐夫。 幼云夹在一堆夫人太太们中间艰难求生,一会儿是舅母威国公夫人搂她过去喂点心,一会儿是林老太太的娘家人过来揉搓她的小脸,还有几个林老爷故交的太太们拉着她问东问西。 二十几岁的灵魂硬要装出一副小孩儿的样子来,幼云深觉为难,但那群太太见她答话时口齿伶俐,行礼问安的做派也有模有样,反而更喜爱她些。 一圈儿混下来,幼云的小金库里多了三个金戒指、两个玉镯子外加一个大荷包。 一旁娴静的舒云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也引起不少太太的注意,虽然知道她不是威国公府的嫡亲外甥女儿,但见她小小年纪便一副端方持重的样子,并不与一帮同年纪的女孩儿嬉闹,只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氏后面打下手,都纷纷称赞了一番。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姐夫郑允砚已经突破重重关卡,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 幼云在舅母的臂弯里艰难地抬头看去,这位新郎官十八九岁的年纪,蜂腰猿背,长挑身材,谈不上英俊但胜在有一股清贵儒雅之风。 陆氏自知不是初云的亲娘,不敢摆岳母大人的架子,只说了几句多担待,又从腕上抹下一只羊脂白玉镯给了初云,算是走全了过场。 林老爹却几乎是满含热泪,把个人品端方的大女婿当成抢他闺女的人贩子似的从头逼视到脚,拉着郑允砚的手再三嘱托,眼神之殷切、感情之充沛把那郑允砚唬得一愣一愣的,指天誓日地保证一番才算过关。 林老爹这边发挥超时,林老太太怕误了时辰,便没怎么为难孙女婿,直接让喜娘请出了初云。 隔着合欢扇,郑允砚瞧不真切,但见新娘子烟视媚行之态,嘴角还是咧到了耳根。 礼过之后,林老爹的心肝宝贝就这么被郑家儿郎牵走了,可怜林老爹还得绷住面皮出去招待一众亲朋,堪堪闹到亥时宾客们才尽散去。 服侍醉醺醺的林老爹歇息下,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陆氏才得空坐在镜前拆卸妆环。 王昌瑞家的一边小心地替她摘下一对赤金花丝镶东珠的耳环,一边似是松了一口气般说道: “太太往后可要轻省多了,大姑娘总是爱拿乔,隔三差五的给您脸子瞧,今儿终于嫁出去了。” 陆氏不可捉摸地笑了一声,在丫鬟捧来的铜盆里净了手,悠悠道:“盼她做人媳妇有我一半的柔顺便好了,永平长公主皇室出身,素来规矩严苛,若大丫头还像在家里似的爱使小性儿,只怕大有苦头吃。” “大姑娘够命好的了,老爷整日说她失母可怜,满府上下只许捧着她,何曾有一次违逆她的意思。这进了公主府,往后自然都得还回来。”王昌瑞家的为陆氏拆下头上最后一根点翠三凤黄玉头簪,对预料的事很有几分把握。 陆氏一脸疲态,临更衣前最后叹了两句:“我瞧着家里剩下两个丫头都比大丫头强上许多,一个机灵聪慧又通情明理,一个眼明心亮还晓得遮掩锋芒,哪个去到长公主家都不会过得差的,偏偏是个最娇气的嫁过去了。唉,姻缘这东西真是…”
第十章 日迈月征,朝暮轮转,自初云出嫁后,林府愈加水波不兴,一派祥和。幼云身处其中,躲在父兄的羽翼下,很好的屏蔽了外面储位之争的刀光剑影,几乎真把自己当成个小猪来养了。 唯一缺憾的是隔年的乡试林行策未能考中,索性他还年轻,又沉心磨练了一番,预备今年八月再下场一试。 这期间太子大婚,举国同庆,大红绫缎飘了一城不说,宫里更是大摆筵席,论排场那是大大的压过了庆王结婚那会儿。 向来宫里摆宴须得是有诰命在身的太太们才进得去,就连初云都是靠着皇亲国戚的名头才得以见了一回世面。幼云这样的小姑娘自然只能在外围看看热闹,同闺学里的小姐妹们八卦几句太子妃的嫁妆如何,嫁衣上缀的珠子又有多大之类的闲话。 宋家六姐妹趁机又讥讽了几句庆王一派的不自量力,正经主子就是比歪门邪道更受重视。 作为春晖馆太子后援分会的核心成员,幼云狗腿地点头不止。 此外三年之期一到,林府大女婿郑允砚便从工部营缮所的所正升任了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这六品的官儿虽然不大,但掌管着不少营造工程事务,也算是个肥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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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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