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不像是被时间一点点冲淡了,而是像被什么人硬生生抹去了一样。正因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轻羽都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从四岁直接开始的。 但随着林轻羽逐渐长大,一些未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苏醒了过来,他才终于知道了自己四岁之前发生了什么。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一切都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中浮现在了林轻羽的脑子里。 林轻羽时常从这些噩梦中惊醒,然后独自一人在冰冷而黑暗的囚室中枯坐到天明。囚室的夜晚总是冰冷的,除了林轻羽耳后那一撮头发下藏着的记忆传印,林轻羽察觉不到一丝温热。 记忆传印中还封存着林以真的记忆,在林轻羽逐渐长大之后,刻印中封着的记忆逐渐渗出、进入了林轻羽的脑内。 刻印内的记忆是完整的,林以真“死前”的痛苦、怨恨都被一并刻在了那段记忆里。 夜夜在那样鲜活的记忆中沉浮,林轻羽有时甚至不能确信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 那时的林轻羽仿佛只是一个可以用来装记忆、怨恨、痛苦的容器,他体会不到活着的感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而去,就连头顶的那片天空也变成了暗淡死寂的灰色。 记忆传印中的最后一段记忆是林以真举剑自杀,当林轻羽亲身体会到利刃穿心的痛苦时他终于崩溃了。他从梦境中惊醒,冲下了冰冷的床榻,一头撞在了紧锁的房门上。 讽刺的是,多年的囚禁让林轻羽变得十分虚弱,这一撞并没能杀死他,第二日他便在一群人的嘲讽中醒了过来。清醒过来的林轻羽仿佛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他看人的眼神也在那一天彻底改变了,仿佛从那一天起,他眼中的周围人就都变成了只会呼吸的木头。 …… 濒死的感受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那一晚之后,林轻羽失去了体会恐惧的能力,生死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有任何特殊意义,即便是被林肃彻扯着肩膀拎在半空、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他也只是觉得有点冷。 “你要带我去哪里?”林轻羽回头看着越来越小的囚室,平静地问林肃彻。 林肃彻面色僵硬,冰冷的眼神中还带着急切和不安。 见到林肃彻是这个表情,林轻羽一时之间竟有些惊讶,向来掌握着一切的林肃彻竟也会如此无助慌乱,这是很新奇的事。 这对林轻羽来说不是坏事,只要林肃彻不痛快,那对于林轻羽来说就是痛快的。 林轻羽皱着的眉头缓缓展开,但他却不再言语,气定神闲地等着林肃彻将自己带往目的地。 就在林轻羽沉默的时候,林肃彻说话了:“我告诉你,待会儿你给我老实一点,若待会儿你给我惹出半点麻烦,我绝对会扭下你的头!” “你会杀了我?”林轻羽对这话已经习以为常,他不相信林肃彻会这么干脆地杀掉他。 林轻羽的话让林肃彻的脸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林轻羽的话让林肃彻心绪大动,林肃彻一个不小心竟从飞在半空中的剑上摔了下去,林轻羽也随之坠下了高空。这时的林轻羽还未开始修炼,高空坠落必死无疑。林肃彻忍不住惊呼出声,一把拽过林轻羽,紧紧护在怀中。 林肃彻的举动更是坐实了林轻羽的想法。坠地之后,林轻羽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看到了头破血流的林肃彻,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肆意大笑了起来。 林肃彻摔伤了腿,伏在地上一时之间无法动弹,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脑海中却想到了当年废了他一身修为的林以真。林肃彻从未见过林轻羽的笑,如今看到了,他只觉得全身冰冷。 林肃彻打了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拄剑瞪向林轻羽,喝问:“你想干什么?” 林轻羽敛了大笑,翘着嘴角眯起了眼睛,“我能干什么?只是想笑话你罢了。”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轻羽一点不发怵,他看着林肃彻气得直哆嗦,而自己却只是平静地眯眼笑着。 林肃彻的眼睛瞪出了红血丝,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轻羽还在笑:“我不知道你想带我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但看到你这幅样子真的让我觉得好开心。” 林肃彻瘸着一条腿,拄剑才能勉强站立,气势被林轻羽灭了大半。他瞪了半天眼,才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别逼我动手!” 林轻羽往后轻轻跳了一步,躲到了林肃彻够不着的地方,“不怕我自杀在你面前?”林轻羽仿佛已经知道了林肃彻带他走的原因,将林肃彻不会弄死自己这一点吃得死死的。 见林肃彻说不出话来,林轻羽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他接着道:“我知道你现在有急事要办,也知道耽搁你的事对我也没好处。但在我配合你之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林肃彻的脸都黑了,但并没有拒绝林轻羽提的要求。 林轻羽便接着问了下去:“这些日子林府发生的变故我也有所耳闻,知道你的结发妻子将你的亲生骨肉送去了某个狼窝。我也猜得出你现在想要用我去把你自己的儿子换出来,我不打算忤逆你的意思。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狼窝’里的那些人为什么答应这场交换呢?” “就连你都要忌惮那些人,我这个囚徒凭什么会被他们看中?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如此费劲心思地图谋?”
第50章 丧子 还在师门之时,林肃彻是整个师门天资最高的人,但尽管这样,他依然无法达到林以真期待的那个高度。 当林轻羽从容不迫地质问林肃彻的时候,林肃彻看到了林以真的影子。以往的不甘和愤怒涌上心头,林肃彻瞬间暴怒了起来。 他丢下了手中拄着的剑,不顾还瘸着的腿,一步跨到林轻羽面前,伸手将林轻羽提了起来。 林轻羽也不觉得害怕,脸色因为疼痛而微微变了一下,但随后又恢复了平静,“你想带我去见谁?”他看着林肃彻,往日毫无情绪的眼中透着一丝期待。 看到林轻羽这样的眼神,林肃彻心头阴翳顿时散了不少,“带你去见你的杀父仇人。” 此话一出,林轻羽眼中的光彩在瞬间归于寂灭,先前的从容也在这句话的打击之下崩溃粉化。 林肃彻没有就此收手,他继续对林轻羽道:“这世上哪会有想见你的人?有的不过是想杀你的人罢了。” 哪怕在林家受尽屈辱,林轻羽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可悲的人,仿佛他生来就长了一双睥睨众生的眼,他瞧不起所有人,任何人的任何举动都让他不屑。但林肃彻的话却将他的自尊碾碎了。 林家近来一直不太平,林肃彻在此时突然将他带离了林家,他原以为这是有什么人找到了自己,以为会有人将自己从林家这口深井中解救出去,但现实却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一番周折之后,从容的人变成了林肃彻,他问林轻羽:“你在想什么呢?见我急冲冲地带你出去,你就以为是有人急冲冲地想见你?” 林肃彻卸了手上的力道,打气似的捏了捏林轻羽的肩膀。这放轻了的力道竟将林轻羽推倒了,林轻羽一屁股跌坐在地,两眼空洞无神,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 “你活了这么久都没人在乎你,以后的日子里难道会有人来在乎你?你何来的自信,嗯?” 林肃彻毫无底线地贬低着林轻羽的价值,仿佛此时瘫坐在地上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可怜的狗。 “你和你父亲一样目中无人,你也和他一样可悲。”林肃彻又将话头转到了林以真的身上,言语神情中充满了蔑视和悲悯,一副不将林轻羽击溃便不罢休的模样。 林肃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轻羽,沉默半晌之后突然开口:“不对,我说错了。” 林轻羽一惊,连忙抬头看向林肃彻,但林肃彻却道:“我说错了,你比你父亲更可悲。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人敬仰,你活着却连狗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肃彻心中一直盛着对林以真的恨。恨如毒酒,酝酿多年,开坛便能叫人痛苦到肝胆俱裂。 承受恶毒恨意的林轻羽已经无法对林肃彻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着,没过多久他便晕死了过去。 林肃彻终于畅快了,他褪去了让人心底发颤的冷笑,面无表情地拎起了地上的林轻羽,继续御剑前行。 与林轻羽置气耽搁了不少时间,林肃彻很是懊悔。与昭雪门约定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他心中的不安也开始愈发强烈。从与师门决裂开始,他便开始与整个人世算计,算计了几十年,终于还是错算了。如今他不仅所有意图都落了空,心头肉也命悬一线。眼下早已没了任何挽救的方法,他只能将所有期望寄托在林轻羽的身上。 但当他到了约定的地点,等着换回自己儿子的时候,昭雪门的人却给他带来了一个用白布包着的人形。 林肃彻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形,但他无法将那个人形往林英鸣身上想。“英鸣呢?”林肃彻问。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人形往林肃彻面前送了送。 林肃彻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伸出了僵直的手臂,将人形从那人手上接了过来。林肃彻颤抖着揭开了白布的一角,一张暗淡无光的孩童面容露了出来。 林肃彻猛然跪倒在地,搂着林英鸣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哀嚎。 此时林轻羽已经恢复了意识,按着眉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昭雪门的人走到了他身边,伸手就要将他拽走。但林肃彻却瞬间收住了痛呼,一把扯住了即将被带走的林轻羽。 “放手!”那来人干净利落地低喝了一声,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瞪向了脚下的林肃彻。 林肃彻眼中情绪比这人更加狠厉,他突然发力,将林轻羽扯了回来。林轻羽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回了林肃彻身边,身体还撞到了林英鸣的尸体,这让本就恍惚的林轻羽又晕了过去。 林肃彻拨开了林轻羽的身体,将自己儿子摆正,动作温柔得像是哄小婴孩入睡一般。 “英鸣,你等一会儿,爹把那人杀了就带你回家。” 昭雪门那人把这话听在耳里,严峻的神色瞬间变得玩味,他连剑都没有拔,笑着等林肃彻出手。 林肃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瞪着那人的视线中盛满了杀意。 林肃彻拖着伤腿,狼狈地扑杀过去,那人只微微一侧身就躲开了他的攻击。 “没人能活着脱离昭雪门,这一点,你应该知道的。” 那人说话并没有用本音,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林肃彻却毫无感觉,他转身、举剑、继续砍杀,宛如一只伤残困兽。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暴自弃,林肃彻攻击的招数不带一点章法,就像一个初次拿剑的小娃娃一般。如此来复几次,那人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致,脚尖一蹬地,拉开了与林肃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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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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