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 “阿弟。” 桓祎迎上前,眉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阿兄可是有事?”桓容问道。 桓祎四下里看看,特地拉着桓容快走两步,压低声音道:“阿弟,我想了一夜。” 桓容没出声,等着桓祎继续往下说。 “我想留在建康,不想随阿父去姑孰。” “为何?” “属兄们都在那里。”桓祎诚实道,“我不喜同属兄在一处,他们常欺侮人。” 桓容故意道:“阿兄不想建功立业?” “不想。”桓祎摇头道,“我从没想过这些。练武是因为阿母说可以护着阿弟,不被庾攸之之辈欺负。” “阿兄练武是为了我?” “是啊。”桓祎没有半点压力。 桓容又开始头疼。 桓祎这份心意让他感动,可桓大司马若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将桓祎带去姑孰,理由完全站得住脚,谁能拦得住? “阿兄,今日的话不要随便同他人说。” “我知。”桓祎重重点头,“我只和阿弟说。” “不告知阿母?” “阿弟知道,阿母当然也会知道。”桓祎咧嘴憨笑。 “……”该说这人真没心眼还是大智若愚? 兄弟结伴来到前室,桓大司马不在,仅有南康公主坐在榻前,身前摆一面铜镜,两名女婢跪在身后,正为公主梳发。 “阿母。” 桓容和桓祎行礼,没有进入内室,而是跪坐在门边。 “留下和我一起用膳。” “诺。” 南康公主今日不入台城,未让女婢梳髻,只将一头长发挽在脑后,斜插一枚金钗。本该是温婉的打扮,偏偏让人觉得寒意扑面。 桓容心下明白,亲娘这个样子九成是桓大司马之故。 母子三人用膳时,桓大司马的车架已到台城前。 此次觐见天子,一为上报赭圻驻军之事,二来,桓大司马决心给庾氏一个教训。 桓容受伤在很大程度上是庶子的手笔,但桓祎几次被辱,桓容在上巳节被下套,庾氏脱不开关系。 桓大司马不亲近嫡子,不喜愚钝的庶子,不代表外人就能欺负! 车架行过御街两旁的官署,吱嘎的车轴声仿佛是提前发出的讯号,预示桓大司马正式回到建康,朝堂之上,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十七章 郗超 桓大司马入朝,上到天子司马奕下到朝中百官,九成以上绷紧了神经。 后宫中,庾皇后早起向太后请安,坐足两个时辰仍不肯离开。 褚太后放下道经,令宫婢退下,叹息道:“桓元子要做的事任谁都拦不住,你在我这也没多大用处。” “阿姑,我……”话说到一半,庾皇后又开始垂泪。 “行了。” 褚太后历经六朝,几度临朝摄政,最不相信的就是眼泪。如果哭有用,她愿意哭瞎双眼换回她的丈夫和儿子。 “我早告诉过你,桓元子不好惹。南康只为出一口气,未必真要断绝庾氏的根基。桓元子则不然。” 顿了顿,褚太后的双眼锁紧庾皇后,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永和九年,殷渊源被废为庶人。只要桓元子不松口,哪怕满朝文武求情,天子依旧要照着桓元子的意思办!” 庾皇后低头垂泪,话含在嘴里,终究是没敢出声。 “原本谢侍中出面给了你那兄长台阶,借上巳节缓和两家关系。结果呢?闹出那么一件糟心事,别说是桓元子,寻常人都不会罢休!” 庾皇后泪流得更急,道:“阿姑,阿兄说非是他所为。” “不是他还是谁?”褚太后挥开竹简,气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庾皇后头垂得更低,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裙上,没有引来怜惜,反而更让褚太后厌烦。 “幸亏南康今日不在,你这样子让她看见,无事也会有事!” 本就是庾氏错在先,台阶递到跟前不踩,偏要自作聪明,使出那样阴损的手段算计一个小郎君,更要祸害殷氏的女郎。 这是士族家主该做的?稍有见识的后宅妇人都不屑为之! 庾希自以为做得机密,事实上,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几代修来的通家之好转眼成了仇人,庾希倒也真有能耐! “我都能猜到,桓元子岂会疏忽?” 褚太后挺直背脊,长袖在身侧铺开。相比庾皇后的畏缩懦弱,更显得大气端庄。 “这件事我不会管也没法管。你如果想要安稳留在宫中,最好不要掺和进去。” 没有脑子就老实些,否则纯属找死。 “日前谢侍中有言,北地不稳,占据陕城的氐人投了慕容鲜卑。氐人有雄主在位,掌权之初便野心勃勃。慕容鲜卑百足不僵,双方迟早要有一战。以桓元子的为人,定会紧紧盯着北边,不会将全部精力放到建康。” “阿姑,您是说我兄长有救?”庾皇后生出希望。哪怕庾希错得再多,庾氏终究是她的依靠。 “桓云子不会轻易下死手。庾希和殷康闹翻了,同殷涓仍旧莫逆。” 若庾希和殷涓联合起来,势力依旧不小。没有万全的准备,桓温不会轻易动手。 褚太后本来不想这么直白,奈何庾皇后不只性子弱,脑子也不是太聪明。不能一次讲清楚,过后又要来她面前哭,她哪里还能有清净日子。 “如果氐人和慕容鲜卑动手,无论哪方获胜,桓元子都会寻机北伐。” 论实力,氐人不及慕容鲜卑。但后者内忧不断,前朝后宫几乎乱成一锅粥。太宰的遗言压根没被重视,慕容垂表面得到重用,暗中却被不断排挤,甚至有性命之忧。至于大司马一职,更是边都没有摸到。 “朝中文武都惧桓元子,但就北伐之事,桓元子却是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楮太后深深叹气。 “我知道庾氏忠心,除非万不得已,我定不会舍庾氏不顾。这一次的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桓元子应该不会对庾氏赶尽杀绝。” 闻言,庾皇后抹去眼泪,终于不哭了。 褚太后重新拿起竹简,暗中摇了摇头。如果是庾太后,定然会听出弦外之音,换成庾皇后,真是教一教的心思都没有。 桓温这次不动庾氏,不代表永远不会。 如果庾希不能彻底醒悟,反而继续用鬼蜮手段,早晚有一天,颍川庾氏都要给他陪葬! 褚太后的眼光极准,否则也不会在风云诡谲的宫中安稳几十载。 念在庾太后,她曾想教导庾皇后。可惜的是,后者实在扶不起来。庾氏家主又是个心胸狭隘、志大才疏之辈,庾氏今后的命运当真难料。 一旦北地局势明朗,桓云子脱出手来,庾希再不识教训,族灭人亡就会是颍川庾氏最后的下场。 临近午时,建康城又起大风,暴雨倾盆而下。宫人忙着放下木窗,掩上房门,褚太后一遍又一遍的翻阅道经,心中久久不静。 觐见之后,桓温被留在宫城,得天子赐膳。同坐的还有谢安和王坦之。 前者年近半百,俊逸不减当年,着一身官服仍显高情逸态。后者正当而立,不及谢安英俊,却是睟面盎背神采英拔。 天子坐在上首,三人陪坐两侧,每人面前一张矮桌,上设数盏漆盘,内盛炙肉和煮过的青菜。 桌上并无酒盏。 非是宫中宴会,寻常赐膳多数不备酒水。 食不言寝不语。 天子和臣子默默用饭,宫婢小心伺候,除了撤走漆盘,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怕的不是天子,而是在座的三位朝臣。 换成秦皇汉武,早已经拔剑掀桌,劈不死你也要砍两刀。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能再窝囊点吗?! 饭罢,司马奕继续坐在上首充当吉祥物。桓温三人言辞交锋,当着一朝天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窗外雨成瓢泼,谢安和王坦之即兴赋诗,内容颇有深意,饱含“忠君爱国”思想。 桓大司马连连拊掌,道:“安石大才,文度大才,温自愧不如。” 表面夸赞两人的诗才,细思之下,分明是在说:两位“忠君”,我不如啊。再深入一点:老子认真想造反,甭劝了,劝也没用。 司马奕坐在蒲团上,捧着茶盏眼神放空,分毫不觉得情况有哪里不对。见桓温称赞谢安和王坦之的诗词,跟着拍手称赞,引来两位“保皇派”奇怪的一瞥。 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痛心疾首。 大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雨停时,天空碧蓝如洗。 桓温拜谢天子厚赐,带着两辆装满的牛车离开台城。谢安和王坦之没急着离开,盯着天子下诏,一句一字的读过,才放宦者往青溪里宣读。 “桓元子算是手下留情。”王坦之道。 庾希被翻出旧事,坐实盗窃京口军需的罪名,注定要损失钱财。但归根结底没要人命。至于名声,如今的庾希在建康还有什么名声? “未必。”谢安摇摇头,眺望天边彩虹,袖摆随风起舞,愈发显得凤骨龙姿、潇洒飘逸。 “安石可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 今日的谢安格外惜字如金,王坦之皱眉。 “且看吧。”谢安没有多言,向王坦之告辞,转身登上牛车。待车帘放下,闭目回忆宫中所见,不由得心头微沉,良久不得释然。 以东晋的政治形态,天子未必要雄才大略,至少不能糊涂成这样!谢侍中真想掰开司马奕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庾希接到圣旨,得知要“赔偿”的数额,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想到桓温会下手,却没料到会狠到如此地步,几乎要搬空庾氏在建康的库房! 庾邈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接到兄长信件,唯恐儿子在途中出现意外,庾邈立即动身赶往吴郡。结果在郡内等候数日,迟迟没有等来庾攸之。正焦急时,忽听有人来报,建康来的马车已经抵达府前。 “郎君何在?” “郎主,您、您还是亲自去看一看吧。”婢仆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庾邈心存疑惑,快步穿过回廊,见到溅满泥水的马车和带伤的健仆,心中就是咯噔一下。上前推开车门,看到车厢内的情形,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庾攸之躺在车厢里,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右臂自肩膀以下顿成几截,看似经过医治,仍扭曲得不成样子。 “郎君怎会这个样子?!” “回郎主,我等在途中遇到劫匪,公子被劫匪所伤,改走水路又遇船匪……” 听完健仆的讲述,庾邈脸色铁青,继而变得乌黑。 运河之上哪里有这样胆大的凶匪,分明是府军! 庾邈双眼赤红,双拳紧握,用力得关节发白。他只有一个儿子,平日里视如珍宝。如今废掉一臂,能否保住命都未可知道,如何能不痛彻心扉。 谁有这么大的力量,偏还不要庾攸之的命,只废掉他惯常用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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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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