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上,兄弟几个推杯把盏,互诉其情。彼此惺惺相惜,都是心怀畅慰。不慎忘情,没有控制酒量,个顶个喝得酩酊大醉。 等到宴会结束,能站稳的只剩下桓容。 靠近细瞧,会发现桓使君脸颊晕红,眼神发飘,明显醉得不清。能起身站立,一路走回客厢,没有像几个从兄弟一样醉到桌子底下,实在称得上奇迹。 翌日,桓石秀和桓谦等都是宿醉难熬,眼下挂着两轮青黑。见到精神不错的桓容,齐齐摇头,口中叹道:“人不可貌相,阿弟,为兄服了!”
抱怨归抱怨,经过这一回,兄弟间的感情突飞猛进。 桓石秀撑着嗡嗡响的脑袋,饮下两盏茶汤,和桓容畅谈经营西域的谋略;桓嗣和桓谦分别走下演武场,要为桓容演示一番拿手的兵器。 桓修没有和兄长争风头,等桓容离开演武场,拉着他到自己的藏书室,笑道:“闻阿兄爱好读书,日前恰逢机缘,得了几卷前朝孤本,兄长可有意一观?” 桓容脸上在笑,心中却在抓头。 不是有今天这一出,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个“爱好读书”的美名。 想想也不觉得奇怪,经过两次北伐,谁不晓得幽州刺使桓容的凶名。 水煮活人、喜食生肉早不稀奇,最近新添了一拳捶死野猪、双手生撕虎豹的流言,经世人添油加醋,简直凶残到百兽退避! 桓容真心觉得冤。 捶死野猪的是典魁,生裂虎豹的是许超,百兽退避……那是千余人横扫的结果! 怎么全算到他的头上? 真心没有天理! 没道理带出队伍就要背锅,还背得如此凶残! 桓修没留意桓容的表情变化,拉着他去看藏书,珍而重之的捧出几卷竹简。 系竹简的绳子早已腐朽,全部换成新绳。刻字的竹片异常光滑,上面的字迹未见精美,却带着一股豪迈和刚毅。 “兵法?”桓容特地学过大篆,认出竹简上的内容,惊讶道,“尉缭子?” 桓修点点头,表情中带着终逢知音的兴奋。 “我已着手抄录整理,如阿兄不弃,书成后送给阿兄。” “多谢阿弟!” 桓容没有推辞,大方收下。 桓修的笑容愈发灿烂,拉着桓容继续看珍藏。等桓石秀找到两人,他们正坐在一堆竹简中,就一部典籍的出处展开争论。 或许是过于投入,两人都没注意到桓石秀站在门口,也没发现自己脸上染了灰尘。 看了片刻,桓石秀摇头失笑。 阿父说容弟有逐鹿之心、高世之才,于他来看的确不假。然雄才大略之后,仍不忘赤子之心,才是更加难得。 或许,唯有这样的为人性格,才能说出“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予百姓安稳”之语。 见面之前,他尚存几分疑虑。 如今当面,短短不过两日,已让他下定决心,辅佐桓容,助他平定乱世,驱逐贼寇,复华夏大好河山! “阿兄?”桓容率先看到桓石秀,见他站在门边轻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桓修,不由得耳根微红。 片刻后,站起身,抚平衣摆,捧起两卷竹简,肃然表情,开口道:“容与修弟探讨古籍,何等严肃之事,阿兄为何要笑?” 桓修诧异抬头,桓石秀当场愣住。 见后者张口无言,桓容终于收起严肃,弯起眉眼。 不得不承认,必要时,渣爹的“威风”和秦兄的“煞气”万分好用。不用学到十分,只要有个三四分,足够撑起场面。 兄弟三人对视,尤其是桓石秀和桓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眸子齐刷刷的扫向桓容。明白他方才是故作严肃,为的是捉弄桓石秀,一时间无语。 有心也好,无心也罢,有了这个小插曲,三人间仅剩的一点“隔阂”也消失无踪。 桓嗣和桓谦来寻人时,桓石秀已走进内室,和桓容桓修坐到一起,共同探讨学问。甚至撇开素日喜好的《老》《庄》,就前朝兵法争论不休。 见到眼前的情形,桓谦下意识抬头看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 桓嗣则是二话不说,直接走进去抓人。 “政务积压两日,阿兄还要躲闲吗?” 桓嗣相貌文雅,比起桓冲更像生母。身量相当高,弓马骑射的本领也不差,更曾临战杀敌,却始终没法和武将联想到一起。 只要他不拔剑,十足的谦谦郎君,压根不会予人威胁之感。 此时此刻,桓嗣满面肃然,几步走到面前,一把抓起桓石秀,单手轻松提起。外表性格反差之强烈,语言无法形容。 桓石秀习惯了,转头看向兄弟,道:“恭祖,我同容弟探讨兵法,实在无暇。政事军务可否请阿弟代劳?” “代劳?” “代劳。” “休想!” 桓嗣一锤定音,拉着桓石秀大步往外走。 桓石秀豁出去,竟然不惜形象,双手抓住门框,顺便向桓容眨眼,口中大声道:“孔怀之意,兄弟之情啊!” 桓容目瞪口呆,下意识揉揉眼睛,幻觉吗? 是不是他起床的姿势不对? 桓修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道:“阿兄,习惯就好。” 桓容:“……” 这是习惯就能好的事吗? 他还以为自己的套路够深,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依旧是见识太少。 桓石秀被桓嗣押走处理政务,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到晚膳时,兄弟几个聚齐,桓容左右打量,对几个从兄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史书记载终究刻板,唯有真的投身其中,才能彻底见识到,这是一个何等残酷而又精彩的时代。在这样的残酷的时代,又能孕育出何等潇洒不羁、意略纵横的精彩人物。 在寻阳城停留数日,桓容再度启程。 此时已将一月末,建康传出消息,司马曜已成元服,皇后人选已定,王太后请人卜笄,选出吉日为天子完婚。 比起桓容的冠礼,司马曜元服称得上寒碜。 并非指典礼规模。 一国天子,象征着晋朝的颜面,哪怕是个不折不扣的傀儡,元服程序也不能疏漏半分。相反,为彰显正统国威,更要办得隆重,不让强邻小看。 事实如此。 典礼在太极殿举办,耗费之巨、仪式之隆重,为城中百姓津津乐道。 所谓的寒碜,是指出席之人。 王坦之病重不便入宫,太原王氏的代表仅是两个五品朝官。谢安和郗愔倒是给了面子,却不约而同只做旁观者,对宫中的暗示一概不理,更无心参与到仪式当中。 王献之和谢玄领兵北上,王彪之代表琅琊王氏出席天子元服。 宫中请他站在殿前,却被他直接拒绝。借口很容易找,郗愔谢安在前,他怎好为正宾,绝不可行。 王、谢士族不出面,宫中不好勉强,退一步找上殷康,结果又被拒绝。 凡是顶级高门,几乎无一例外,都不愿意参与典礼之中。再退一步找上吴姓,当面拒绝不说,到头来只有被看笑话的份。 实在没辙,王太后只能在外戚中找人,新皇后的父亲责无旁贷。 这样的元服礼也算是古今少有。 司马曜的憋屈实在难言,连之前同他生隙的司马道子都心生同情。对比自己的境况,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 幸亏他没争过司马曜。 如若不然,今天憋屈的就会是他了。 做个诸侯王,好歹在辖地中有几分实权,能过几天舒心日子。登上皇位,困在台城里,表面看着风光,实际上诸事不能自主,无异于身陷囚牢,日子实在难捱。 司马道子终于看明白,没有权势军队,皇位就是个坑,台城更是无底深渊,谁进去谁倒霉。 他之前是有多想不开,才蹦高想往坑里跳? 元服礼后,司马曜连续两日未上朝。 对此,宫中给出的解释是天子身体不适,染上小恙。朝中文武听过就罢,走过场的提了几句“请官家注重龙体”,转头就将事情抛开,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半点妨碍。 说白了,天子是个摆设,有他没他都是一样。 司马曜憋屈一回,却没打算就此消沉。 待巫者卜出大婚吉日,当下打起精神,再次给盱眙送信,请南康公主和桓容往都城观礼。信中不言君臣,只道亲情,可谓字字诚恳,就差声泪俱下,求南康公主往建康一行。 他越是这样,南康公主越是心生疑窦。 接到书信时,恰遇司马道福过府。 知晓司马曜从建康送信,司马道福面露嘲讽,道:“阿姑,那奴子必定有所谋划。我也收到了书信,今日来,本想同阿姑讨个主意,如今来看,干脆不去为好。” “你也收到了?”南康公主问道。 司马道福点头,简单说明信中内容,道:“我觉得这事奇怪。那奴子向来不老实,喜欢自作聪明。如今有阿母压着,未必能翻起浪花。但事情小心为上,还是谨慎些为好。” 为司马昱奔丧之后,司马道福同司马曜彻底撕破脸,早下了司马曜在位一日,她绝不回建康的决心。 万万没料到,司马曜会主动送来书信,大有求好之意。 这让她心生警惕。 仔细思量一番,又经阿叶提醒,干脆来找南康公主商量,看看那奴子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阿姑以为如何?” “暂且观望。”南康公主道,“等瓜儿回来,再听听建康消息。” 大婚定在六月,距时尚早。等到桓容回来,母子俩有足够的时间商议。 司马道福应诺,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新安,”南康公主叫住她,“姑孰送来消息,言桓济病重,你可要派人去看看?” 司马道福停住脚步,笑道:“等到他咽气那日,我自会去看他。” 南康公主摇摇头,没有再说。 她不过提上一句,去不去姑孰,全在司马道福自己。 司马道福福身,退出内室。 走到回廊下,见到裹成圆球的桓玄和桓伟,不自觉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两人一会,手指扣上廊柱,鲜红的蔻丹划过,留下清晰的印痕。 “殿下,起风了。”阿叶提醒道。 司马道福没有动,看到桓玄和桓伟停下玩耍,被保母带走,用力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瞬间的脆弱消失无踪,又变得傲气十足,成为众人口中“肆意妄为,公然养面首”的新安郡公主。 父皇为她安排了后路,她就要坚持走下去。 换做两年前,有金印作为交换,她会巴不得同桓济仳离。现如今她改变主意,不离开桓氏,熬到桓济身死,居于桓容的庇护之下。 哪怕就此做个寡妇,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至少她不会辜负阿父的期望,能够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至于王献之,既求不得,那就该彻底放弃。 两人之间犹如天堑,想不开,到头来害的只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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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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