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实,典魁,你等听好,进门后不可劫掠,不得私藏!事情了结后,每人可分田二十亩,不算在课税田亩之中。” “诺!” 县中的无赖不在乎田产,流民却很是心动,尤其是原本生活富裕,一夕失去家业之人。能多得二十亩田,便能多养活几口人。即便不能重振家业,也能安稳生活下去。 人有了希望自然就肯拼命。 不用职吏多做吩咐,几名壮汉撸起袖子,抄起手腕粗的木杖,当即砸向厚重的木门。 砰砰数声,门内传来人声,斥责门外人无礼。 “庶人敢砸士族之门,可是不要命了?!” “不用管他,继续砸!” 李甲环抱双臂,朝着带头的流民扬起下巴。后者当即咧嘴一笑,丢开手中木棍,寻来一块石墩,高高举过头顶,颈项间立时鼓起青筋。 “哗!” 围观人群大哗,壮汉大喝一声,石墩猛然砸向石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足有三寸厚的木门轰然倒塌。门后的家仆栽倒一地,两人被门板砸中,发出一声惨叫,仰面栽倒昏了过去。 “走!” 壮汉一马当先,拆掉余下的半扇门板,蒲扇大的巴掌抡起,接连扇飞挡路的家仆,猛虎下山般冲入门内,迅速引来一阵鬼哭狼嚎。 流民和无赖接连涌入,职吏和散吏落后半步,全部长刀出鞘,提防有人见钱眼开,意图趁乱私藏。 府军没有进入宅内,而是手持长矛在墙外包围。假使职吏不能控制局面,有人趁乱抢劫,除非长出翅膀,否则照样无法带着脑袋离开。 门内先是一阵慌乱,随后传来痛斥声,紧接着,家主陈兴和儿子陈环被五花大绑,从破损的门洞推了出来。 两人发髻散乱,长袍染上尘土,双眼被怒火和怨恨染红,面容狰狞可怖。 陈兴万万没有料到,仅半个月时间,陈氏竟落到如此田地! 如果能够当面,他有千万种方法和桓容周旋。怎料后者面都未见,自己已是身陷死局。 家产全部被清空,身边的食客一哄而散,平日里依附的分支远亲纷纷翻脸。几门姻亲自身难保,别提帮忙,不是知道事不可为,怕都会转投县令对陈氏落井下石。 人群后方,一辆牛车缓缓行来。 车辕上,健仆凌空甩出鞭花,围观众人似有觉悟,当即让开道路。
车轮压过土路,车轴发出吱嘎声响。 行至陈家门前,犍牛被拉住鼻环,车身停住。人群变得肃静,愈发衬托出陈府内的嘈杂声音。 陈兴挣扎着抬起头,见到车门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中走出。 少年身姿修长,腰背挺拔。穿一件蓝色长袍,腰束绢带,下配青色双鱼佩。发如鸦色,没有戴冠,仅以葛巾束起。额心一点红痣,愈发显得肤如润玉,眉目如画。 两名职吏恰好抬箱走出,见到牛车上之人,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府君!” 府君? 眼前少年便是新任盐渎县令,桓大司马的嫡子,轻易将陈氏打落尘埃的桓容? 人群中骤起来议论之声,一为桓容的年轻,二为他的手段,三来,则是曾被建康小娘子围观的俊秀姿容。 刷脸的时代,无论走到哪里,第三项总不可避免。 桓容的鹄峙鸾停清风朗月,对比陈氏父子的满身灰尘丑态毕露,人心立刻开始倾斜。 随行掾吏上前一步,当着城东百姓,历数陈氏罪状。 “霸占良田,强掠流民为奴,奴役佃客盐工,害死人命不知凡几……” 种种历数下来,罪证确凿,百姓的愤怒瞬间爆发。 不等陈氏父子出声,各种烂菜叶泥土块已经凌空飞来,砸了陈氏父子满头满脸。 嗖嗖的破风声中,桓容忙退后半步。视线扫过陈氏父子,竟生出几分同情。 晋朝人民的投掷水平着实可观!换到后世,五成以上都能登上领奖台,问鼎奥运冠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砸!砸死这对狼心狗肺的!” “我大父和伯父就被陈氏抓去盐场,至今生死不知!” “我家明明是田农,却被陈氏暗害,沦落成游民!” “砸死他们!” 随着一声声控诉,人群更加激动。 陈兴和陈环趴在地上,身上盖了一层泥土和菜叶。 至于砸鸡蛋,大概只会出现在影视剧中。对百姓来说鸡蛋可是好物,哪会浪费在这种事上。当然,有人出钱就另当别论。 等到砸得差不多了,桓容令健仆拦住激动的人群,扬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陈氏霸占良田,私蓄田奴,当依律严惩。尔等如有冤屈,可至城西县衙禀明,本县必秉承律法,不纵凶徒!” “府君清正,必当为小民做主!” 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健仆接连出声,百姓被带动,登时高呼“县令清正”之语,甚至有人激动的喊出“府君万岁”。 就时下而言,“万岁”二字绝非出自歹意,更不是暗指桓容要造反。 在宋朝之前,万岁不是皇帝专用。 两晋时期,天子上朝绝没有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基本是君主在上,臣子在两侧,大家一起坐着谈话。多数时间,皇帝只起到“吉祥物”的作用。 百姓称赞官员,少者颂扬老者均常用“万岁”二字。名字叫万岁也不出奇,甚至多是庶人。 原因在于王莽改制之后,单名为贵,双名为贱。魏晋时期的规矩不似东汉严格,高门士族也少有起双字为名。类似庾攸之之类,实在是少之又少。 惩治陈氏顺应民心,被喊几声万岁相当正常,压根无需放在心上。然而,考虑到渣爹的所作所为,桓某人还是擦了把冷汗。 感谢过民众的热情,吩咐职吏“秉公执法”,不放过陈府的每一个角落,桓容登上牛车,返回城西县衙。 陈氏父子被砸得半瘫,无法独自行走,干脆绑上牛车一并待带回县衙。 职吏和散吏继续搜查陈府,不只搜出大量的金银绢帛,前朝器物,甚至找出了陈氏暗通氐人的证据。如此一来,陈氏父子不死也得死。谁敢为陈氏求情,必要和其作伴走上法场。 借此为引,陈氏的几门姻亲都要严查,盐渎的豪强全部会成为历史。 除非他们敢举兵造反。 但这种可能实在太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今后的事实也将证明,没有实力,手无兵权,再是家大业大也会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搜出证据是真是假? 重要吗? 查出的证据再再表明,陈氏父子无法无天,尤其是陈环,以其在盐渎的所作所为,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侧靠车厢,透过车窗向远处眺望,看到河上行过的商船,桓容缓缓的勾起嘴角。 与此同时,北方战事再次陷入僵局。 燕国朝堂上,主张“罢断诸荫户,尽还郡县”的一派占据上风。国主下旨,命广信公悦绾专治此事,力求发奸擿伏,无敢匿藏。 同时,怒于氐人“得寸进尺”,燕主慕容暐终于记起太宰临终遗言,不顾其他皇族反对,起用叔父慕容垂,令其领兵赶往蒲阪,同正发动叛乱的苻柳合兵,抄了苻坚后院。 战斗猛人慕容垂被放出虎笼,对上同样不是善茬的王猛,加上不服苻坚的氐人部落,混战无可避免,战局可想而知。 对秦氏坞堡而言,这就是一滩浑水,能不参与绝不参与,任由这群胡人去打生打死。当然,如果有谁不信邪,敢踏足秦氏管辖之地,后果必须自负。 苍鹰频繁往来西河郡和洛州,秦璟在信中写明和慕容亮的交易,同时道出石劭所在,请派兄长坐镇洛州,他计划暂离北方,再访晋地。 “阿父允许,儿欲南下往盐渎一行。”
第三十八章 北地来客二 太和三年十月,吴王慕容垂奉鲜卑国主之命,领一万五千鲜卑士卒驰援蒲阪,同围城的三万氐人大战。 城外杀声震天,城中守军趁机杀出,里应外合,氐人措手不及之下死伤惨重。 鲜卑皇子慕容冲绕到氐人身后,火烧大营辎重。 秋风助燃,浓烟滚滚而起。 战场上的氐人主将当即知晓不好,怎奈被慕容垂的骑兵拖住,无法及时回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营被烧。 留守的士卒被困在营中,多数葬身火海。有人侥幸逃出,也会被埋伏的鲜卑人斩落马下,死不瞑目。 见计划成功,鲜卑士卒大呼:“氐人大营已烧,主帅身死!” 四五万人绞杀的战场,呐喊声犹如雷鸣。 以为主帅真的被杀,氐人士兵陷入慌乱,再无心恋战,掉头就想逃命。一个带走十个,十个带走百个,继而是几百几千乃至上万。 鲜卑人抓住机会,追在氐人身后乱砍乱杀。 眨眼之间,僵持的战局变成一边倒。 王猛知道是敌人之计,无奈溃败已经成定局,实在无力回天,唯有下令将官收拢士兵,暂时退出蒲阪,尽量减少损失。 是役,慕容鲜卑以不足两万兵力大胜氐人三万,吴王慕容垂再立赫赫威名。不满十岁的慕容冲初次临战,便敢领兵直入敌方大营,同样为世人称颂。 在被称赞勇武的同时,慕容冲的美名更上一层楼。凤皇儿之名传遍北地,一时竟压过了艳绝六部的清河公主。 氐人慌乱撤兵,不慎遇到秦氏坞堡南下的车队。 有乱兵不知者无畏,想要趁乱抢劫,没等队伍中的仆兵举刀,就被赶到的氐人将官率先下手,利落砍掉几人的脑袋,无人再看轻动。 待队伍行远,动手的将官擦去满头冷汗,狠狠一脚踹在断头的尸身上,斥道:“不长眼的东西,不到二十里就是秦氏地界,谁不想要项上人头,离远点再找死!” 简言之,想死就去死,别带累旁人!之前挂在秦氏坞堡外墙的人头都忘了不成?! 氐人士兵全都打了个冷颤,乖乖随军后撤,避开秦氏统辖的郡县。之后同中军汇合,得知自己遇上的很可能是秦璟率领的仆兵,当下冒出一身冷汗。 秦氏善战之名传遍北疆。 尤其是秦璟兄弟,和他们打过照面的胡人几乎是众口一词,要么别惹,遇上就跑;要么二话不说直接拼命。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惹了再想跑? 没有那样的好事。 掰着指头算一算,从秦氏立足西河郡至今,凡是惹到秦氏的胡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即便能短期占据优势,等到秦氏缓过劲来,必定要狠狠咬上一口,其“凶恶”程度可见一斑。 氐人撤退得不慢,慕容鲜卑追击得更快。 自蒲阪大胜之后,双方又战两场,先时被氐人占据的郡县,七成被慕容垂生生抢了回来。 王猛试过反击,奈何苻坚院中起火,以苻柳为首的氐人部落举起反旗,列举苻坚的种种罪状,其中之一就是逼迫苻生退位,后又迫其自尽。 得知消息,苻坚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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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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