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璟亲笔写成书信,遣快马飞送长安。 秦策接到书信,在光明殿独坐到凌晨,彻夜未眠。翌日朝会,诏以“去岁天旱,今岁飞蝗,年谷不登,宫内停宴罢乐,诸事俱从简。 宗室供给,百官廪禄权可减半。 免并州粮税,一应杂费劳役,非军国要事皆免。” 旨意颁布朝堂,下达民间,百姓俱称天子仁德,借天灾指天子无道之语近乎绝迹。 相比北地歉收,南地难得风调雨顺,兼朝廷下发良种,配以改良的工具和耕牛,迎来谷稻大熟。 综合各地上报,上田亩收七十石,下田三十石。幽州扬州部分郡县,上田可收百石,下田也有五十石。 这样的粮食产量,和后世亩产几百乃至上千斤自然不能比。然而,于天灾人祸不断的年月来说,实属于难得的喜事。 上自朝廷下至百姓,皆是一片喜气洋洋。 高兴之下,三省上表,请天子祭郊。 看到这份表书,回忆上次祭郊的情形,桓容不免牙酸,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第二百八十一章 边疆起烽火 无论桓容多不愿意,心底又是如何发憷, 职责所在, 还是老老实实离开台城, 登到临河的高台之上。 是日,秋高气爽, 碧空万里乌云。 秦淮河缓缓流淌,两岸柳木青青,时而能看到商船、舢板在河道上穿行。 大船经过, 船工和健仆一起喊着号子, 铿锵有力;舢板穿行, 艄公背着斗笠,一边撑着船杆, 一边亮开嗓子。粗犷朴实的调子, 带着江南独有的韵律, 不如琴弦声悦耳, 却另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被歌声吸引,待要侧耳细听, 舢板早顺流而下, 不见踪影。 知晓天子出城郊祀, 建康百姓天未亮就起身, 夹道而立, 翘首望向台城,期待着天子大辂行过。 少女皆身着彩裙,精心打扮, 手中握着绢花香帕,遇暖阳初升,面颊隐隐泛起潮红。 另有百姓手持稻穗,其中有男有女,既有建康人,也有入籍的流民和胡人。稻穗皆为今岁田出,挑选最好的几株敬献谷神,祈祷来年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旭日东升,天边一片橘红。 台城门大开,两队殿前卫在前开路。宦者宫婢手捧祭祀器物,鱼贯而出。 天子大辂行于队中,过御道时,群臣弯腰朝拜,陆续起身加入队伍。王公及两千石以上官员乘车骑马,余者尽数步行。 行至御道尽头,台城官署尽被抛在身后。队伍踏上南街,往宣阳门行去。 百姓立在道路两旁,挤挤挨挨,举袖成云,挥汗如雨。 甲士立为人墙,避免中途生出意外。 吱嘎的车轮声传来,伴着马蹄声,在长街中愈发清晰。 闯入眼帘的,首先是身着光明铠的殿前卫。精心打造的铠甲,百锻而成的长刀,离得尚远,肃杀之气已迎面铺开。 铠甲胸前有护心镜,阳光照耀之下,反射出刺目光芒。 殿前卫列队而过,百余人皆被光芒笼罩,附近百姓不得不半合双眼,举臂挡在眼前。 看到这一幕,桓容甚是欣慰。 此情此景,换到战场上,绝对是冲锋陷阵的一大杀器。 所谓没动手先亮瞎眼,等敌人回过神来,刀锋早架在脖子上,稍微用力就会血溅三尺。再用力气些——例如典魁许超这两尊人形兵器,绝对一个照面就会人头搬家。 想想耗费的时间和金银,桓容不免感叹,为制出这些铠甲,养成一支强军,他容易吗? 殿前卫的出现只能说是震撼,大辂映入眼帘的刹那,人群的热情骤然爆发,犹如滚水一般,瞬间沸腾。 “陛下万岁!” 百姓山呼万岁,千秋之声不绝于耳。 绢花香帕如雨飞落,更有簪钗环佩。 大辂经过,石路仿佛被彩霞笼罩,绚烂夺目。其间更有金光闪烁,十足耀眼。 距宣阳门愈近,清亮的歌声在耳边响起,没有琴弦鼓瑟,仅用双手击出古老的节拍,伴着歌声一同飞旋,绕梁不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是臣子赞颂宣王,言其受命于天,愿其王位永固。 对君王而言,被此诗赞颂是极大的荣耀。 少女们一遍遍唱着同样的调子,歌声有对君王的赞颂,有对郎君的爱慕,亦有浓浓的祝福。 愿您像明月永恒,愿您像旭日东升。 愿您如南山永寿,如松柏长青。 福寿永远承续,您是受命于天的君王! “陛下万岁千秋!” 歌声一遍接着一遍,少女的声音清亮婉转,如在枝头鸣叫的黄鹂,让人不觉沉浸其中。 大辂距宣阳门不到百米,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清脆、沙哑、雄浑、苍老,不一而足。 古老的曲调,先民的词句,皆化为美好的祝愿,蒸腾成无尽的霞光,笼罩在城市之上。最终聚拢到一处,化为无形巨龙,咆哮中直冲九霄,龙吟声撕开天幕,震动大地。 桓容攥紧十指,眼眶发红,鼻根泛起酸意。 这份期待是何等的厚重,他可能承受得起? 他真能坚持走下去,不使天下苍生再经颠沛流离之苦? 他真能继续下去,让百姓不再饱受外族入侵之苦,再不用担忧衣食不济,能就此安居乐业? 一阵恐慌袭上心头,桓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恐慌的情绪略减,却始终无法彻底消除。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途中遍布荆棘,肯定会有波折。但他会坚持走下去,哪怕是脚底磨出血泡,留下累累伤口,哪怕必须抛弃曾珍重的一切,他必须走下去! “陛下,”宦者走在车旁,见桓容神情不对,不由得低声道,“陛下可有哪里不适?”
桓容没说话,仅是摇了摇头。 冕冠垂下的旒珠轻轻晃动,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桓容起身走出大辂。 宦者不及阻止,只能拼命向驾车的典魁和许超使眼色。如果不是身份限制,他会立即跃上车驾,全力护卫桓容安全。 宦者防备的不是建康百姓,而是混在队伍中的胡人。天晓得会不会有奸细夹杂期间,心怀歹意,意图对天子不利。 桓容不管许多,站在车前,脊背挺直,手持玉圭,神情肃然。 衮服冕冠肃穆庄严,玄衣上的十二章纹亮起金光,飞龙咆哮,宗彝上的虎、蜼竟似活过来一般。 “陛下万岁!” “愿陛下千秋!” 山呼之声更上层楼,绢花彩帕如雨飞落。 人群过于激动,已然陷入疯狂。 有胡人站在路旁,本意只为看个热闹。可目睹这一切,情绪也被带动,开始随着百姓一同兴奋高呼。 有甲士看到这一幕,认出胡人的打扮,不免眼角微抽。 鲜卑、羌人和诸多杂胡也就罢了,吐谷浑也勉强说得过去。明明是个乌孙人,和桓汉八竿子打不着,跟着兴奋呐喊算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依这人的衣着打扮,至少是个部落首领。 不怕消息传回草原,被乌孙昆弥怀疑有异心,为免后患,派人一刀咔嚓掉? 万岁和千秋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凉意的秋风卷过,亦会被沸腾的热情融化。 天子大辂出宣阳门,道路旁照样聚满百姓。多是从周围小城和里中赶来,还有附近的村人和安置的流民,以及登入白籍不久的胡人。 “陛下万岁!” 同样的四个字再次在耳边响起。 南北口音不同,汉胡语言迥异,可在这一刻,都凝聚着无尽的感激和祝福,纵然是郗愔和谢安等人,也不免为之动容。 桓容没有开口,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玉圭,深深弯腰。 万民敬君,君爱万民。 这个举动大出预料,众人先是一怔,继而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郗愔眼底闪过震惊,握住笏板的手僵了一下。谢安和王彪之更为动容,暗道民心如此,何言国之不强。 贾秉和郗超想到的却是另一层。 “官家得万民之心,他日天军北上,何愁长安不下!” 至于桓容不合规矩的举动,被众人直接忽略,全当没看见。 郊祀的程序早已经定好,桓容只需走下大辂,登上高台,按照预定的步骤,照章办事即可。 同先时一样,扈谦手持宝剑,立于高台之上。 看到这位,桓容不免生出疑问:掰着指头算一算,这都几年过去,眼前这人年纪已经不轻,却是连根白头发都没有,相貌也是变化不大。 此等养生的本事,着实令人叹服。或许该召集爱好求仙问道的各位,同他专门探讨一下养生之道? 这位的养生之法绝对比炼丹嗑药高端。 有这样的人才不用,着实是种浪费。 即使桓容以身作则,并有郗愔和谢安等人做带头示范,嗑寒食散的风气仍屡禁不止,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加上各地淫祠林立,不时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机生事,治理起来很是麻烦。还有西边来的僧人宣扬佛法,影响逐日加大,同样需要格外注意。 桓容对宗教没有偏见,但时逢乱世,百姓都去求仙问道、追求轮回,如何壮大国力,在南北对峙之中占据优势?又如何开疆拓土,恢复秦汉时的强盛? 为此,必须诸多乱象加以重视,并设法进行整治。 堵不如疏。 没法彻底破除,干脆另辟蹊径。 求仙虚无缥缈,养生则有实例。比起每天守着丹炉嗑药,扈谦现身说法,明显更有说服力。 越想越觉得可行,桓容看着扈谦,仿佛看着一个聚宝盆,禁不住双眼发亮。 人才啊! 扈谦脚踏北斗七星方位,正要挥剑,忽觉颈后一凉,宝剑差点刺偏。 这种感觉之前曾经有过。 那次之后,他被天子忽悠进书院,至今未能离开,连占卜都成了副业。 今日又是这般,莫非…… 扈谦踏出最后一步,侧身收势,目光对上桓容。见后者正看着他,表情若有所思,登时心生不妙,冒出一头冷汗。 纵观当代,能把扈谦“吓”成这样,除了桓容再没有第二个。 祭祀结束后,桓容步下高台,登车返回台城。 扈谦归家之后,心头始终惴惴。徒弟发觉不对,担忧之下出声询问,扈谦只是摇头,望月长叹,神情间颇有几分郁郁。 如果不是古有禁忌,他都想为自己起一卦,算算究竟是怎么回事。 未过三日,扈谦的预感应验。 桓容下旨,召扈谦等五名术士入宫,言辞恳切托以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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