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头,那泣音弱了,逐渐没了声息,在下人们怀疑这新入门的戏子是不是被折磨死了的时候,房门打开了。 已是深夜,晏满站在门口,墨色长发倾泻而下,慵懒随意,他瞥了眼门外的人,让人提水进来。 房门敞开,没有人敢去看晏满的脸色,下人各自低头打水,进进出出,房内熏香味儿还没散去,床帘落下,没法窥见里面的人,只隐隐约约看见了被子的拱起来的轮廓。 水备好,下人尽数退出房内,床上的人已经昏睡过去,晏满站在床边,眸色晦暗莫测的看着床上的人,脑海里浮现方才这人哭的眼睛湿润的模样。 他抬手,拨开他脸上的头发,看到他那张脸,皱了皱眉头,这张脸着实是算不上好看,他记着上次见他,可不是这样的,具体什么样他也记不清了,反正这脸上是没有这么多痕迹的,应该是白白净净的。 不过这张脸这会儿看起来,倒是比之前让他顺眼多了。 他放下手,站在床边看了会,转身去沐浴,他进了浴桶中,闭上了眼睛。 床边传来低低哭腔说梦话的声音时,晏满没有在意,但持续说着,说得久了,他听见他嗓子也是哑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晏满从水中起了身,没有把苏边意扔在床上任由他自生自灭,他走到床边,一手将被子掀开,对方似乎是觉着冷了,卷缩了一下身体,眼角还带着泪痕,晏满动作不算温柔的把人从床上弄了起来。 清理后事,再上药,已经用尽了晏满的全部耐心,他把被子盖在苏边意身上,转头去了另一间房。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他成了一本书中的大反派,性情古怪,残害无辜,暴戾恣睢,最终结局不得善终,一切都要从他遇见其中主人公说起。 这主人公之一,是苏风仁,此人是戏园子里的小生,一副好嗓子名动天下,面容清俊,当是白面小生,但他的身份远不止如此,他还是城主晏满母亲手底下养着的人。 晏满母亲并非亲生母亲,一向不喜晏满暴戾行径,百般劝阻无用,不忍城中人受难,便狠心想要将他拉下城主之位,而苏风仁,便是她用来接近晏满的一颗棋子。 终于,在某次的一台戏当中,苏风仁如晏满母亲所愿,成功吸引了他的视线,可苏风仁一腔的抱负无处施展,认为不该以这种方式来接近晏满,也不屑以这种近乎“男宠”的方式待在他的身边,于是,他将另一个人送到了晏满的身边,这人便是苏边意,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 苏边意是戏园子里的师父收养的,无根无蒂的孤儿,一张脸生的灵动漂亮,在戏园子里担任的是旦角,常有人来骚扰。 苏风仁觉着与其让他在这戏园子里受欺辱,不如去到那“暴君”身边,说不定也是一个庇佑。 他还担心苏边意一身傲骨惹恼了晏满,丢了命,便叫人偷偷给他下了药,还在酒中和熏香当中也放了药。 一夜成事。 翌日晏满察觉被暗算,将那些都算在了苏边意身上,苏边意昨夜受了一夜的折腾,第二天早晨,又被严刑逼供,身体支撑不住,晕了三天三夜,也烧了三天三夜。 这事传到苏风仁耳中,苏风仁咬牙切齿,誓要将晏满斩于刀下,可眼下只能忍气吞声。 这偷梁换柱之事,当然不会就这么过去。 苏边意是那戏园子师父手底下最喜欢的一个徒弟,却被这么送了过去。 当晏满发现此苏非彼苏,被戏耍的愤怒都要有人来承担后果,苏风仁此举,牵连了戏园子一众人。 戏园子大师父带着苏风仁登上晏满府邸拜访,被拒之门外,几次三番的恳求,才终于被入了府邸之内。 入了内,他们也没能如愿见到苏边意,晏满质问他们,那法子是谁想的来作弄他,苏风仁见师父要说话,心中已经暗暗笃定不能让戏园子再受牵连,便将此事全推到了苏边意身上。 他说苏边意爱慕虚荣,得知他要嫁给城主,才来了这么一遭。 晏满自是不会轻易放过主事的人,苏边意和苏风仁都别想逃过。 之后,苏风仁和师父好不容易见到了苏边意,他们说了一番话,苏风仁安慰苏边意别怕,他会救他。 苏风仁暗自将此记在心中,心底立誓日后定要将今日之辱一一奉还。 而后,他一路攀龙附凤,不择手段,晏满一次次虐待苏边意,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下人对苏边意进行折辱,这些事都被苏风仁狠狠的记在了心里头,他也一直同苏边意暗地里联系着。 可有一次,两人的联系被晏满发现了,苏边意在床上被晏满捆住手脚,好生折腾了一番,哭成了泪人,却无法抵抗。 晏满性情乖戾,自有人对他不满,苏风仁一边和晏满的母亲联系,一边拉拢另外的人,团伙壮大,用了各种算计,还和另外的西边城城主联手,最终将晏满推下位,压入城中牢笼,百般折磨奉还与他,拯救出了苏边意。 之后他们两人还一同到了地牢当中,苏风仁拿了鞭子给苏边意,让他对晏满鞭刑复仇。 牢笼阴暗,不见天日,晏满被困其中,宛若败家之犬,却还那般高高在上的看着他们,唇边发出嗤笑。 苏边意拿着鞭子的手在抖,轻飘飘的抽打在他身上,苏风仁让他别怕,道晏满已经不能再对他做什么了,苏边意的身体却一直在抖,似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苏风仁看在眼里,越发心疼,拿过苏边意的鞭子,狠狠的往晏满身上抽打。 反派角色不得善终,他逃了,却还是在城郊外被发现了尸体,已被恶狼咬的不成模样。 故事到这已经结局,但晏满的梦境还没结束。 梦中是黑暗的牢笼,他穿着囚衣,屈腿靠墙坐着,手中拿着一根干草,他莫名的便知道自己身重剧毒,无药可解,已经活不久了,这会儿浑身都应该是疼的。 牢笼外传来了脚步声,他也没有转头去看,直到他的牢笼门被打开,一个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的黑,与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他进来后,脚步很轻的走到了晏满面前,蹲下为他解开了手铐和脚下的锁链。 “你和我走。”他声音压的很低。 晏满声音带笑,全然不像是阶下囚,“为何要和你走。” “我带你离开。” 晏满像是思索了一番,对方等不及了,伸手来拉他,力气很大,晏满便顺着对方的力道起了身,被他架着手,出了牢笼。 而一出去,晏满便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脸,皮肤白皙,在月光下泛着玉似的细腻质地,一双眼睛天生含媚,似有情意流转,他一直侧头看着他,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随即,他笑了:“苏边意,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梦境到这便结束了。 外面天光大亮,晏满额角附着一层薄汗,坐在了床上,衣襟散乱,颈间有几道红痕。 外面的下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打扫院子,给花浇水,修剪枝叶,一切都进行得静悄悄的,晏满起身后,便有下人端来了洗漱的水。 待他洗漱完,下人准备退出去时,听到晏满问了句,“苏公子那边怎么样了?” “还未起身。”下人说,“主子可要去瞧瞧?” 晏满摆了摆手,整理了一下袖子,抬脚往同一个院子的另一间厢房走过去。 门上的双喜还没撕,残留着昨日的喜气,晏满推门而入,床上的苏边意还在睡,他在床边站定,掀开被子,想要看看他伤口如何。 昨夜的梦来的诡异,这人是不是他要娶的人,暂且有待商议。 晏满拿起药膏,坐在了床边,指尖勾起白色药膏给他上药,上药途中,苏边意有些难受的哼了几声,没一会儿他便醒了。 当睁开眼就看到床边的晏满时,他还有些回不过神,眼底惺忪,眼睛有些红肿,配着他脸上那疹子,更显得惨不忍睹。 在那故事当中,这疹子是苏边意吃了不该吃的,才成了这样。 晏满看了看他的伤处。 苏边意蓦地回了神,一动不敢动。 就这么沉默的上完了药,晏满把药膏随手放在了边上,拿着帕子擦了擦手。 “你叫什么?”他轻描淡写的问道。 苏边意脸上的红潮退却,成了惨白,嘴唇嗫嚅,发出一个不知名的音节,嗓音沙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觑了眼晏满的脸色,对方看起来不像是生气亦或者有其他的情绪。 知道了吗?肯定会被发现的。 他忍着痛,跪坐在了床上,长发落下,遮住了身上的痕迹,“城主……恕罪。” 晏满轻笑了一声,抬起他的下巴,侧头未束的发丝从肩头落下,他凑近了苏边意,指尖抵在了他眼角,那儿有一颗痣,昨夜不曾细看,今日才发现。 他要的那人,脸上可是没有痣的。 “如此,便是承认了你不是苏风仁?”晏满问。 苏边意掀起眼帘,睫毛颤了两下,颈间脸上都痒,但他不敢伸手挠,挠了会留下印子,留下疤。 “一夜夫妻百夜恩,我不罚你,你说便是。”晏满道。 苏边意看着眼前男子的一双眼睛,狭长漂亮,内里情意绵绵,带着柔情蜜意的笑意,年轻俊美,声音都像是在诱惑勾引着他。 “我……的确不是。”苏边意嗓子哑得不像话,“城主如何待我,我都无怨无悔,还请城主莫要为难梨园的师兄师弟。” 晏满半响没说话。 这么一对比他和那苏风仁在那故事里的做法,倒是高低立下。 “城主……”苏边意见他不说,便要下身跪求。 晏满扶起了他的手臂,笑道:“我应你便是。” 苏边意没想到他这么轻易的就应下了,一时间还有些怔愣。 “那么你便要留在我这了。”晏满说,“我既已娶你回来,是不可能放你走的。” 苏边意:“城主大恩大德,边意铭记在心。” “你叫边意?”晏满问。 苏边意点了点头道了全名,“边境的边,春意盎然的意。” “这名字倒是不错。”晏满收回了搀扶他手臂的手。 竟是完全吻合了,有趣。 “你可会束发?”晏满问。 苏边意点了点头。 晏满道:“帮我束发吧。” 男子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模样,语气中还带着点稚气,这让苏边意放松了些,下床披了件衣服,给他束发。 苏边意一双手很巧,梳发不曾弄疼晏满,舒服得他有些又想睡过去了,束发之后,晏满让下人端来洗漱的水。 苏边意一身惨状,那眼睛都肿的似核桃,下人不敢多看。 “主子,老夫人那边派人过来了,说……说是要让苏公子去敬茶。”下人小声的说。 城主和老夫人之间的关系迷离,说不合,晏满却又偶尔会去老夫人那,老夫人也会派人来送东西,说关系好,晏满却又像是不怎么尊重老夫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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