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了。”叶翡因低声喃喃。
她收回目光，不再望向指挥舰的方向。叶翡因想过直接回头去救指挥舰，但这只是一秒钟内它脑海里如潮水涌起的万千想法之一，这些想法包罗万象，最后又如同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她真正的选择——
君王种调头去打指挥舰无非是感受到了指挥的威胁，那么只要她把自身的威胁放到无限大，这样就会逼迫它先来对付她！
而要体现自己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再杀一只君王种。
一只钛坦朝她攻来，应龙双翼展开，叶翡因压低飞行高度，机甲身上鳞片舒展变化，露出枪口，对着钛坦扫射！
更多的人类的部分回归后，叶翡因就放弃了继续使用那效率极高却会损害自身的杀敌方法。
“就这些玩意儿还不值得我和它们同归于尽，怎么也得是君王种才配得上啊。”
听她说出了这话，小闪总算松了口气。
叶翡因一边击杀钛坦为抵达君王种面前开路，一边问小闪：“你们的战场情况怎么样了？”
机械族和钛坦在哪对垒，她看不见。
看不见说明是好事，要是她能看见，就说明机械族的防线已经被攻破了——等等，叶翡因忽然想起来，之前系统出现过乱码的消息。
小闪说：“还撑得住。”
叶翡因加快了攻击的速度。
这颗星球没有太阳，不知道它在原本的位置时，天空是什么样的，但是现在抬头望去，只能看到寥寥星辰和无垠深空。
叶翡因抵达君王种面前。
应龙盘踞在机械族一座巨型钢铁建筑上，朝君王种挥了挥抓：“哈喽！”
她看见君王种，也看见自己。
她的身后是一路的钛坦尸首，血流成河，在冰冷星光下黏稠而死寂地流淌着。黑鹳小队和几支T系列小队剩下的人就在离她不远处，枪炮轰鸣，通讯频道里也全是人声。报告位置，请求支援，请求医疗队的救援，队友的声音，指挥的声音，嘈杂的干扰声音……机甲之外，是不算清晰的钛坦嚎叫声。
应龙变成人形，叶翡因走下阶梯，站在君王种面前。
她和它共享感知和情绪。
“你吞噬的是哪个人类？”她问。
它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三只君王种之一，是“第四只”君王种。
它说了一个叶翡因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她默默记下了，决定回去查查。
【你觉得你还能回去？】
“当然啦，”叶翡因笑眯眯道，“总不能你觉得你们还能跑掉吧？”
【你和其他人类不同，只是因为「」在你的脑子里而已。】
「」是钛坦代指机械族的名字。
叶翡因说：“那怎么办呢，它就是在我——”
忽然，她凝固了。
她眼前的游戏系统界面，闪烁两下后，消失了。
【没有了「」，你和其他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叶翡因：“小闪？”
战争状态给出的数据消失了，钛坦脑袋上顶着的生命值进度条消失了，系统消失了，小闪消失了。
如同电流窜过的疼痛从脊椎一直传到后脑勺。
【“只是一场游戏而已”，这是你给自己的暗示，是你无所畏惧的源泉。现在，该回到现实了，人类。】
共感消失了。
一股温热流到她上唇，叶翡因抬手抹了抹，发现是鼻血。她耳边是剧烈的心跳，耳膜鼓动，耳鸣，目眩，大汗淋漓，先是混沌空茫，然后是清晰，清晰地看到这个世界。
褪去了所有名为游戏的装饰，看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指挥。”这是叶翡因和指挥舰中断联系将近三小时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裘策几乎跳了起来：“收到！我是裘策！你还好吗？”
叶翡因说：“查看我们的共享地图，我标几个点给你。”
那几个点是她记忆里几只比较重要和难对付的领域钛坦，共感消失她没法再拥有“全知全能”，只能在钛坦位置变动前，让指挥舰尽快锁定跟踪。
裘策说：“收到。”
叶翡因擦了擦鼻血，简短而快速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裘策说：“我这里的系统2还在正常工作。”
叶翡因稍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明不是所有的机械族都出事了，而且小闪是有备份的，可能只是在她脑海中的那部分信息流被清除了。
她现在没法多想深想，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她也在把震惊和恐慌后涣散开的注意力重新收回。
现在，叶翡因已经无从得知君王种在想什么，又想对她说什么。
或许什么都没有吧。
以钛坦巨大的身形，看待剥去机甲后的人类就像看待虫豸。不过对于叶翡因来说，钛坦那流淌在金属骨骼里黏稠扭曲的真身，才是真正的虫豸。
君王种的领域展开。
叶翡因身后，剩下的黑鹳小队队员和两支T小队飞快地进来，在她身边站位。
不多时，又有多重领域叠加起来。领域叠领域，各种钛坦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无法和指挥进行通讯，没有共感，还被钛坦针对，后脑勺在隐隐作痛，这种状态下，叶翡因应付起当前局面稍显吃力。
好在她还有队友。
长着蝎子尾的钛坦不知从哪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尾针直刺向叶翡因的驾驶舱正门。叶翡因猛地后仰躲过，应龙龙尾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面一撩过去，勾得蝎子钛坦摔了个跟头。
队友之间互相策应，捕捉到她这边的情况，立刻枪炮齐发，对着蝎子钛坦一顿补枪。
应龙身上所有用于变形的金属关节咔咔作响，叶翡因没有用过精神稳定剂，以她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外物也能保持精神力稳定。但世事难料，她现在就处于不稳定的情况。
解无刑讲课时她蹭过几节，使用精神力稳定剂后，还要配合个人的运用，包括心态的调整。叶翡因觉得自己这时候有必要试一试。
首先是剥离。
把自己与精神力剥离开来。
然后是融入。
把精神力和机甲融在一起。
有点像把精神力想象成第二个自己，也有点像灵魂出窍。讲课时解无刑说得很玄，一开始学员们也是一头雾水，但在反复尝试后，也渐渐摸到了门道。
应龙展翅，叶翡因感觉到风从它的机身表面流过，她猛然俯冲躲开空中钛坦的攻击，接着朝君王种飞去。
应龙身上携带的炮口不多，都是精心设计，最大程度地配合变形，在保证威力的前提下也容纳了大量弹药。
叶翡因把弹药对准君王种，一颗一颗地发射。她无法长时间保持飞行，落地滚动时炮口也还是瞄着君王种的。她知道君王种一般会采取的模式，这种生物极其惜命，她这么胡搅蛮缠地攻击，会逼迫它把领域钛坦的攻击都吸引到她身上。
这样，队友就能有更多攻击的空隙。
通讯干扰下，频道里一片沉默，只有在机甲相互之间协助攻击时子弹交错飞过能感觉到队友的存在、在腹背受敌时机甲背对背相靠用彼此最猛的火力为身后之人做出保障、在队友受伤摔倒在地上时机甲拉起机甲，精神力通过联结器把触感传递回每一位驾驶员大脑里，机甲是冰冷坚硬的，但他们都知道他们拉的就是队友的手。
叶翡因忽然注意到了她的光脑发出微弱的震动，光脑画面投屏到驾驶舱大屏幕上，代表着裘策位置的光点有节奏地闪动着。
摩斯密码。
叶翡因在心里把这长长短短的闪动转换为字母。
她不是在星海帝国学会的摩斯密码，有一段时间她沉迷一个密室逃脱游戏，某次活动，那个游戏出了一套战争背景的密室，其中大量使用摩斯密码，叶翡因一开始还查，后来实在不耐烦，直接把整套密码背了下来。
有一次她和朋友去玩真人版密室逃脱，遇到摩斯密码环节，她一眼就解出来了，让朋友惊呼：你平时都学了些啥啊？
此刻，闪动的光点告诉她的信息是：撤退。
撤退！
进攻、撤退这样概念清晰使用率极高的词，帝国军队有通用手势。
叶翡因打出手势，确保每个人都看到。
很快，他们对撤退达成一致，但要撤出去，也不是这么容易。领域钛坦不光是保护君王种，也很想他们死在这里。
……
“叶翡因收到消息了吗？”
“和君王种的战况肯定很激烈她能看到光脑吗？”
“指挥，指挥你说句话啊！”
裘策冷静道：“她看到了会回我的。”
“快点啊……长溪的人等不了太久，好不容易突围进来……”
另一边，周语溪那边战况也很激烈：“娉婷！你前面三百米处有一座桥，后面是悬空的，诱钛坦过去！”
白娉婷回了句收到，他们的任务到这里已经变了，从击杀君王种变成了阻止钛坦群靠近指挥舰。
A弹在来的路上，毫无喘息空间地酣战好几个小时，如果不是有A弹和之前的成功案例吊着，队伍的信心恐怕已经跌到谷底了。
“收到了！”裘策看到了期盼已久的闪动光点，他连忙道，“长溪，A弹准备，听我指令。”
无人机的画面被他调到最合适的大小，他紧紧地盯着那大片的领域，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时光，才有第一道身影奔逃而出。
第一个跑出来的是T8小队的队长，她一秒钟也没敢浪费，出来的一瞬间就报告道：“我们一共三十六人，我出来前有撤出能力的只有三十二人，队员们希望能够把队友都带出来，请指挥给予我们充分的撤退时间！”
裘策道：“不是我不想给你们。”
“明白，”她说，“我们也会尽力。”
她说完，转身又冲回了领域里。
“她这是干什么？！”指挥舰里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
渐渐地，机甲一台台出来了。
有人奋力挣扎出来，也有人时刻预备着进去。
长溪小队知道进去以后能够活下来的几率很小，但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弄死钛坦！
他们有觉悟。
【系统2：当前撤离人数30】
伴随着又一道人影冲出。
【31】
接着是【32】【33】，计数到这里，出现了停顿。裘策心中默默倒计时，他愿意为他们争取时间，但是最多五秒，不能再多了。
5、4、3、2……
1。
【35】
应龙出来了，左右手一爪子抓了一个驾驶舱，驾驶舱里的驾驶员体验良好，应龙飞起来速度又快又平滑，毫不颠簸，就是中间被空中钛坦拍下去过一次，两人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叶翡因牢牢抓着他们，很快重新飞起。
“撤离完毕。”叶翡因在频道中说。
裘策忍住了，没问“还有一个呢”。
长溪小队接到命令，向君王种的钛坦狂奔过去。
“裘策，你听我说，”叶翡因四顾道，“君王种有个计划，它们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疯狂的设想而且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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