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势是他手中剑,年轻时,他天真的以为凭这把剑就能荡平一切阻碍,所以,那时的他,矜贵又傲慢,俯瞰众生,剑指奸雄,意气风发,背负着四世三公的名望,意图力挽狂澜,止将倾之厦。 等他接触到其他年轻人——怀揣着野心,剑指允王朝的景帝,无数等着一鸣惊人的天才们,残酷的俗世和无法阻挡的滚滚长浪,将他曾经的意气风发磨砺成内敛的自我挣扎。 权势依旧是他手中剑,只是无法实现他的抱负而已。 于是平凌一退再退,最终退出了景帝初期,无人知晓他回陵城后,究竟想了些什么,又究竟是如何处理自己挣扎的内心,才会在最后做出千里奔驰,以身相救的决定。 平凌的人设平心而论,并不复杂,不管是年少时的意气风发,还是临死前的舍命相救,都不算难处理的情节。 但尤导不知为何,试镜了几个演员,见一个摇头一个,一直到拖不下去了,才勉强选了个。 最后对方还因为有别的想法,骨折进了医院,结果试镜过程又来了一遍不住摇头的日常。 问尤导为什么吧,尤导就说,没感觉。 问他要个什么感觉吧,尤导又说,就要平凌那个感觉。 但此刻,众人却突然明白了尤导所说的平凌那个感觉,是什么感觉。 林逸垂着眼,明明是漫不经心,甚至不稀得抬眼看人的模样,但众人楞是觉得对方这样做理所当然,他那般高贵,又怎会瞩目几只蝼蚁? 他这样的人,世间便不存在能让他定睛的人。 复杂的气质在他身上凝结成了理所当然的傲慢,便恍若平凌身上沉甸甸的四世三公之血脉。 “赶紧拍定妆照,趁他现在状态好,把最难的那一幕拍了。” 尤导到底是大导演,他楞了片刻就反应了过来,把剧组指挥的团团转,抽空还随口点了个人:“你去叫景澄过来,平凌那几场戏全都重拍。” 林逸其实不太懂拍定妆照的拍法,尤导怎么要求他就怎么摆,隔着镜头都能看出对方身上属于生手的不熟练。 但奈何他此刻活生生的就是平凌本人,就算是不熟练的姿势,在镜头下,抬眼看来的场景,都像是傲慢的责问,眉梢微挑,意气风发,出乎意料的上镜。 一旁的剧务被林逸这一眼看得楞了几秒,下意识的掏手机想拍个照,还没掏出来,冷着脸的保镖往她身前一站,直接表达出了不允许摄像的含义。 剧务手一抖,手机又塞回去了。 “等会先拍平凌死前那一幕……”虽然已经见过了对方试镜时的模样,但尤导还是准备调.教下对方:“你知道,他这时候是什么情绪?” 这不是个疑问句,尤导只是下意识的用了个疑问的语气,结果林逸接上了他的话茬。 林逸垂眼看着剧本:“欣慰和无可奈何?” 尤导一愣,眉梢一挑,大导演的气势扑面而来:“哪来的欣慰?哪来的无可奈何?” “欣慰景帝会带来不一样的盛世,欣慰景帝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欣慰他终于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无可奈何的是他最终依旧没有实现自己当初的理想,无可奈何的是,历史潮流不会为一个人而停下脚步,无可奈何的是,四世三公之家终将以他的身死画上记号。” 尤导张了张嘴,看了眼手里的剧本,疑心上面是不是写了正确答案,又看了眼林逸,再度张了张嘴。 “讲戏呢?”王景澄晃悠悠的赶到,瞥见他们之间奇怪的气氛,忙插话,试图为林逸描补:“林逸昨天才收到我发的完整剧本,要是弄错了什么,您也别生气,我好好跟他掰扯清楚就是了。” 尤导扭头看他:“昨天才收到完整剧本?” 王景澄都多少年没见对方如此慎重的表情了,琢磨着林逸这次惹的事还不小,愈发夸张道:“当然,您没定下来我怎么敢给他发剧本?他这拿到手,满打满算,也就24小时……” 尤导看了眼王景澄,板着脸站起身,硬邦邦的扔了句:“准备开拍。” 片场立刻忙碌了起来,摄像,打光,剧务,化妆师等等一并涌上前来,王景澄连个问话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化妆师一通糊脸,开始补妆。 尤老看着机位,心思却不在眼前,他琢磨着王景澄的话,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能。 这是遗落在民间的稀世明珠被他挖掘了? 林逸又不是第一天拍戏,真是稀世明珠的话,能轮到他来挖掘? 所以这家伙,到底为什么没火?
第12章 天色昏暗,庄严巍峨的寝宫内点着盏盏灯火,依旧无法驱散此间黑暗。 林逸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眉宇低垂,像是随时会阖眼而去。 王景澄笔直的站在床边,光从他身后来,照亮了他笔挺的脊背,他的影子居高临下覆盖在林逸身上,遮住了那束光。 至于其他背景板则乖乖的站在原地,神情肃穆的发挥自己背景板的作用。 尤老盯着镜头里的取景,将尚未得出答案的问题抛到了脑后,林逸为什么不火?谁管他为什么?反正他马上就要火了。 演员知道这个角色人设好,导演比他们更清楚,尤导对自己的成片心里更是有数,林逸但凡能保持这个演技一半水准,那这片子拍完,林逸还跟现在这样的话,尤导就该怀疑自己的导演水平了。 “我有一友,欲引荐给陛下……”林逸抬眼看去,王景澄压抑的视线与他相撞,里面包含了太多情绪,反倒让人读不懂对方此刻的想法。 “等你身体好了在说。”王景澄声音未扬,落地却有斩钉截铁之声。 万般波澜到了林逸面前,被平静海面吞并,掀不起丝毫波澜。 他唇色泛白,明明是将死之貌,却偏生有海阔天高之态:“臣无他求,唯愿陛下此后……” 林逸轻声咳嗽了几声,才透出几分无力维系,他的视线轻垂下,落到虚空中,携着几分笑意道:“平安顺遂。” “什么平安顺遂,你活下去……”王景澄站的笔直,便是此刻也丝毫没有颤抖,语气几近泣血,叫人听出那股复杂情绪下深藏的悲戚。 他想让他活下去。谁都能从他身上读出这一点。 然后视线又被林逸的动作吸引,他垂着眼,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阖眼,闻听此言,笑意收敛了几分,轻声道:“吾有一友,欲引荐给陛下……” 但他不想活下去。 片场安静的毫无声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极富张力的现场吸引了过去,包括裴廖。 裴廖难得有些茫然,他回忆着自己昨天紧急补课时看的林逸拍过的所有视频,冒出疑惑:究竟是现在导演的水平太差,还是剪辑的水平太牛逼,才能让林逸的角色呈现在银幕上时,毫无光彩? 是敌人太强大?还是林逸突然脱胎换骨? 作为无神论者,裴廖坚定认为哪怕敌人再强大,也不可能将镜头前闪闪发光的林逸剪辑成黯然失色的模样。 所以,林先生在这几天内突然脱胎换骨,演戏技巧突飞猛进,是唯一的答案。 这就是真爱的作用吗? 裴廖看了眼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第一次发觉,三爷的存在有些多余。 只要林逸的演技保持在这个水平,没有人能阻挡他的崛起。 金子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哪怕有无尽尘埃,最终也会在众人面前显露光芒。 王景澄的位置本就不算好,为了拍出光照在他身上,而林逸被他的影子遮蔽的场景,王景澄是背光而站的,换句话说,他正脸的光照条件极差,而被阴影笼罩的林逸却恰恰相反,他在阴影下,镜头却是从光中拍他,不管是光照还是视角都堪称一流。 林逸在摄像机中,宛如聚光灯,毫不留情的攥夺着众人的目光,让他们压根注意不到王景澄的存在。 这一幕是平凌的高光时刻,以至于王景澄被压制的几乎丧失存在感。 但王景澄能凭这部戏爆红不是没有原因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没有足够的演技,没有前半生的踽踽前行,又怎能在一夜爆红之后,稳住自己的神格? 在被压戏的情况下,他开口时,凭一句话争回了存在感,用阴影的存在处理对方攥夺一切目光的存在感。 “你活着,才能有未来。”他声音极为低沉,情绪被压抑在眼眸中,除去话语里显现的稍许悲戚,几乎无法察觉他此刻的挽留究竟是出自真心,亦或仅仅是迫不得已。 “没有人能像你那般对朕,对国家。”王景澄握住林逸垂下的手,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帝王,哪怕面对曾经的导师,最为信赖的友人的死亡,态度依旧是强硬的:“朕要你活下来。” “卡,补妆。”尤导喊了卡,化妆师冲上前为林逸补上一层腮红,裴廖把矿泉水递到他嘴边,原本寂静的片场陡然迸发出喧闹来。 众人说着话,目光忍不住往神情平淡的林逸身上飘。 “这演技,绝了。” “怪不得能……”对方压低声音道:“这么大排场。” “以前没听说过啊……” “情绪处理的是真好……” 纷纷扰扰的溢美之词在嘈杂中飘来,林逸翻着早已背下的台词本,于热闹中开辟了一个唯有他自己的世界,众人的声音无法落入他耳边,化妆师的动作无法影响他,林逸的思绪已然飘到了下一幕上。 他甚至没有几分愿望终于实现的兴奋,那些会影响平凌的情绪被无情摒弃,他沉浸在平凌的角色中,勾勒着独属于他的世界。 . “陛下该长大了。” 林逸脸上重新浮出红晕,好似生机从他体内浮现,笑容坦率且畅意,像是等来了自己久候的存在。 面对死亡,他如此欣然,叫人想不到一丝对方苟活下去的可能。 他笑着呼喊友人:“邱罗,你还不快来?” 扮演邱罗的演员是尤导合作了好几部戏的老戏骨,他捏着衣角,步伐匆忙的步入殿内,恰到好处的停下脚步,光照亮着景帝,也顺带照亮了那张并不年轻的脸。 邱罗进来时脚步飞快,叫人领会到对方的焦急,但此刻位于景帝身前,神情却无比平静,与林逸如出一辙的坦然。 王景澄没给他眼神,他专注的注视着那张混合着嫣红和惨白的脸,握着林逸的手上青筋毕露,摄影机推进,给相握的手一个特写,另一个摄影机怼在王景澄脸上,记录着对方的神情变化。 他该有满腔悲戚,诸多愤怒,但他沉着脸看着林逸几秒,开口时却又归于平静:“朕知道了,朕会……”他停顿下,嘴角动了动,僵硬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好用他,好好对这个国家。” 林逸于是露出了放心的表情,他手微微一动,反过来虚握着王景澄的手,脸上的红晕愈发艳丽,语带追忆:“我出生时,祖父抱着我道,此必是吾家麒麟儿,但凌观世间诸事,世家强而王侯弱,百姓身如浮萍,不知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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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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