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生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幽黑的眼眸深处,跳动着一簇令人心惊的暗火。 夏长生一瞬间就明白了,若是他和天元宗拒绝出世的话,谢崇也绝不会放弃他的计划。 什么十世帝命,什么万人臣服,于他眼中也比不过一个容璟。 ……这会是所谓的挚友对待自己好友时该有的态度么? 夏掌门曾经得天道馈赠,寿数比之一般的长寿之人都还要再长得多。 在他坐镇天元宗的这些年中,他也并非没有见过男子之间的恋情。 但俗世的眼光与压力,时间的流逝与爱意的流逝,那些男子分分合合,最终能真正一生一世一双人走到最后的,也不过寥寥。 夏长生在觉察到谢崇心思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地生出了一种荒谬之感。 只是仔细想想,似乎也不甚意外。 容璟虽说性情清冷了些,但容貌与修为无一不是顶尖,谢崇与他相伴多年,又凭借着容璟的助力最终推翻了旧朝—— 在他心中,容璟地位特殊,再正常不过了。 心情一瞬间有些复杂,夏长生不太确定谢崇是一时不习惯容璟的消失才这般行事,还是他当真对容璟情根深种。 但认真考虑之后,夏长生还是缓缓开口,答应谢崇的请求。 只不过他与宗内的师兄们都以为时间久了谢崇便会生出几分退却的心思,若当真如此,他们就也要跟着做出一些别的准备了。 但随着聚魂大阵逐渐成型,祭天一事势在必行,谢崇的表现却是比他们都要狂热得多。 他分明毫无修行天赋,但仗着自己足够聪慧,竟也从无数玄学典籍之中翻找出了天元宗众人如今正需要的一些如何不伤及无辜、却能为容璟凝练出肉身的办法来。 那就是简单却又不简单的,“愿力”二字。 对于其他人来说会有些困难,但对于谢崇来说,“愿力”二字又显得相对简单了。 旧朝时期的痛苦记忆尚在,天下万民对于将自己从水深水热之中拯救出来的昭帝天然带着尊崇与敬仰。 于是谢崇将容璟之名推向天下之时,所受到的阻碍几乎为零。 愿力汇集而来,凝聚于养魂木中。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一点儿熟悉的灵魂气息正在成型,是容璟的神魂终于恢复了过来。 谢崇一点儿一点儿地将那方养魂木雕琢成容璟的模样,精致而清冷的眉眼,浓密而柔顺的长发。 无数愿力凝练于木像之中,最中心的一点,便是谢崇以自己仅剩的功德所凝聚而成的、力量更为纯粹与强大的、属于人间帝王的愿力。 夏长生没想到谢崇当真能坚持到现在。 他不设后宫不置妃子,连带着太子也是从谢氏旁宗过继而来的。 先前的不赞同在对方这般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下也被悄然磨灭了,夏长生最后几乎是默许了他对容璟的感情,在对方试探着用晚辈之礼对待他的时候,虽并未接受,但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断然拒绝。 他们就这般默契地维持着仿佛是合作一般的态度,直到容璟的神魂某一天终于从养魂木中脱出,消失在大昭之内。 这就是天道最为残忍的地方。 他收走了谢崇的命格,收走了他身上的功德,最后虽是允许容璟重入人世,却是让他们再不能相见。 夏长生只记得当时谢崇在知道容璟的气息已消失在大昭这个时代之后,就在观星殿内枯坐了一晚。 此后他虽没有别的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夏长生只觉得他的灵魂似乎也跟着容璟的神魂消失了。 便是夏长生自认对容璟极为上心,但与对方相比,似乎又逊色了一分。 也是因为这一丝不忍和叹息,在觉察到自己的大限将至的时候,夏长生便借助着天元宗众人的力量,强行展开了完整的周天卦。 除却追踪那个陷害了容璟的天师元修的行踪之外,夏长生心里,也未必没有一丝想要为容璟与谢玄轻卜算一遍未来的想法。 巨大的金色卦盘浮于大殿之中,山川星辰,日月流转。 元修的踪迹先是十分明显,但对方似乎也是知晓了夏长生的手段,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卦盘一瞬间模糊,接着支撑着整个周天卦的四柱太极便隐约有所动摇。 就在卦盘即将崩溃的瞬间,夏长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将容璟的命格也一起送了进去。 下一秒,卦盘恢复了稳固。 一道极为粗壮却略显虚幻的因果之线在卦盘之中轻轻摇曳着,上面又分散出了许多细微的支脉。 夏长生紧守心神,却是笃定地追着二人气息相交的方向窥去。 天道的阻拦被拦下了,卦盘之中最后演化出了一个极为奇异的卦象。 夏长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卦象。 分明有着无数的分支,但到了尽头,却又好像终于走到了一个轮回一般,曾经将容璟陷于天罚之下的元修,与被他陷害的容璟,对峙着站在了一处。 对战的结果夏长生并不得而知,但只那一瞬间,他却是看到了终于得偿所愿、再次站到了容璟身边的谢崇的身影。 便是两人当时并没什么亲密的举动,但夏长生还是从中看出了几分端倪。
仿佛是觉察到了他窥视的目光,那张他极为熟悉也极为惦念的、清冷而俊美的面容忽然抬起,琥珀色的眼眸淡淡地朝他扫来。 “咔”的一声,金色的巨大卦盘在天道的威势下终于支撑不住,崩溃破碎,湮灭在大殿之中。 这样强行窥视未来,所需承受的来自天道的处罚自然不轻。 夏长生本就到了大限之时,此时消耗了诸多心力,仅剩的那点儿寿元也终于磨灭殆尽。 他回忆着自己在卦盘当中看到的那道卦象,取来丝绢,沉静而谨慎地将它记录了下来。 待到谢崇与容璟重逢之际,就是这道手札中的内容重现天日之时。 做完这些,夏长生想起谢崇所求之事,到底还是暗示地跟他说了一句。 ——“好好待他。” 当时的谢崇虽不知夏长生在卦象中看到了什么,但只听夏长生给出的这句话,他便猜到了一些东西,心中也焕发出了新的希望。 因果之纠结何其恐怖,谢玄轻这一世恢复记忆,既是偶然,但也是必然。 …… 手札并不长,对于之前复活容璟所做的种种,夏长生皆是一笔带过。 在提到当时他所见到的那个卦象的时候,夏长生的笔触才忽然变得详尽了起来。 元修此人天赋不及容璟,但心思之深沉阴毒却远甚于容璟。 当年他折损了大半修为于天元宗之手,隐匿几百年后,又再次与容璟对上。 夏长生在手札之中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却是担心容璟太过正直,反倒是容易受到元修的诡计再次谋害。 所以在提及他与元修最后对峙的情形的时候,夏掌门便极尽墨水,将当时他所记得的对峙的地方的特点、以及对于元修当时的状态的分析,一并写了进去。 ——这倒是刚好解决了容璟他们的困境。 自从上次在蓝家秘境之中让元修侥幸逃脱之后,它似乎就极为谨慎地隐匿了起来。 特殊部门这段时间也在尽力地排查着华国内部所发生的玄学事件,却是找不到它出没的一丝痕迹。 就连容玉的出现,诡异之中,也带着一丝与元修行事不太相符的……莽撞? 夏长生这卷手札之中所记下的这些东西,却是给容璟等人提供了一个具体不少的方向。 最起码……他们现在通过这卷手札,就了解到现在或者是不久之后的元修的人身是什么模样了。 将手札之中所提到的每一处要点每一个字都认真记下,容璟看到最后,仿佛是夏长生随手写下的“化体”二字,微微蹙了下眉头。 这两个字是单独起行的,看着与前面提到的元修的事毫不相干。 但这两个字之后也没再接着别的字眼,就这么孤零零地落在手札的最后,像是在刻意提醒着什么,又像是留下的一点儿希冀。 指尖轻轻在那两个墨字上擦过,容璟将这一点儿疑惑放到心底,随后便抬起头,看了一眼谢玄轻。 在他看着手札的时候,谢玄轻就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等待着。 此时见到他抬头看过来,谢玄轻眉头轻动了下,却是低声开口道:“先生?” “师父他……”容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意识地就看向谢玄轻了,但想到刚刚手札上的内容,他还是继续说道,“他在手札里提到了元修最近的行踪。” 谢玄轻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也猜到手札上的内容或许与元修有关,但他却是没想到,夏长生竟是将元修这一世的行踪都推算到了。 虽然并不多,但也足以让容璟他们找到线索了。 想起对方算完那一卦之后仿佛变得更加苍老枯败的身形,谢玄轻心中轻叹了口气,道:“那待会我们将手札上提到的有关元修的事情给周队长发一份。” “嗯。” 夏长生所看到的元修是人形的状态,但蓝家秘境一战,容璟与谢玄轻直接将他的修为折损了大半,他若是想恢复到全盛的状态、甚至修出人形,就算他天赋堪比容璟,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在发现对方的踪迹之前,他们只能提高自己的警惕心。 若当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是冒着再次违逆天道的风险,容璟也要强行开启周天卦,推演元修的行踪了。 容璟抿了抿唇,将那卷轻薄泛黄的丝绢重新收起,随后又小心地放回到了檀木盒子之内。 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有了容璟的灵力为引,上面的禁制一瞬间又被激活,覆盖在檀木盒子之上。 谢玄轻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直到看见他抬手将檀木盒子的锁扣再次扣上,谢玄轻才开口道:“上去了么?先生。” 容璟回过神来,淡淡地看他一眼,随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尘封着许多历史的记忆的藏书室再次关上。 容璟将那个装着手札的檀木盒子拿在手中,与谢玄轻一起,乘着电梯回到了谢氏老宅的大厅之中。 他们在藏书室中耽搁得有些久,谢叔站在电梯的出口不远处,看到电梯的指示屏终于有了变化,心底才轻轻松了口气。 “家主,容先生。” 容璟手中拿着的檀木盒子极为明显,作为在谢家老宅待了近几十年的老人,谢叔自然也能认出那个盒子就是谢氏祖训中提到的、装着极为重要的手书的木盒。 当初夏长生为了防止后代的谢氏族人随便打开盒子,也为了手书之中的内容不提前泄露,在上面设下了许多强大的禁制。 谢叔就听说过在百年前有位谢氏后人不听劝告,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想要打开这个盒子。 只是还没等他将盒子的锁扣掀起,檀木盒子上所传来的一阵抗拒的力量,便是直接将他掀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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