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神色如常,不见喜怒,周妙立刻翻身而起, 着急问道:“庆王他……” “你哭了?”李佑白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周妙摸了摸脸颊, 并没感觉到湿意。 李佑白盯着她的眼, 说:“你的眼睛肿了。” 周妙“啊”了一声,低下了头,抬手挡了挡眼睛。 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到底何时哭了, 大概是梦里哭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夜怪梦,可具体梦见了什么,她却想不起来了。 李佑白拨开了她挡在眼前的手掌, 一双眼睛牢牢地注视着她,问道:“你哭什么?” 此情此景, 似曾相识,他满脸倦色,发间融化的雪花犹湿。神情却依旧咄咄逼人。 周妙望着他的一双眼, 道:“陛下不也哭了么?” 李佑白眉心一跳, 冷声道:“朕没哭。朕从来不哭。” 周妙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 又问道:“庆王他怎么了?” 李佑白眉间如笼清霜, 语气更淡:“隆庆亲王殁了。” 周妙手中一抖, 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他的手腕。 庆王……真的没了。 周妙喉头翻起一股涩意, 浑身不由地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李佑白伸手拂过她的脸颊, 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周妙闭上了眼前,朝前一扑,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鬓角。 他再看不到她的神情了。 周妙疲惫地闭着眼睛,紧紧地抱着他,心头只觉又苦又涩,既为阿果,也为自己。 耳边只听李佑白仿佛呼吸一滞,身躯僵硬了一瞬,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的手心按住了她的后背,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柔和了不少:“你为阿果伤心么?” 周妙轻轻地点了点头,即便庆王曾是个不折不扣的“恶童”,可他到底只有六岁,若是真的活下去,等病好了,往后不一定不能改邪归正,做个好“闲王”。 但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人没了,就是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往后。 李佑白不再言语,手掌缓缓摩挲着她的后背。 周妙闭着眼睛,听着他缓下来的呼吸声。 无言的相拥仿佛给了彼此一点慰藉。 旭日渐升,天光慢慢地亮了起来。 直至午后,周妙终于见到了简青竹。 她看上去像是换了个人,形容狼狈,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窝深陷,双眸通红,她一遍又一遍地问:“阿果怎么没了,阿果怎么没了?” 她整个人像是垮了。 然而,更令周妙悚然的是,她露在白袍外的脖颈,尽是乌青,像是被人狠狠勒出来的伤痕。 华阳宫中人影寥寥,殿上跪着的唯有简青竹与杜戚二人。 杜戚来报庆王的伤处,而简青竹是被李佑白唤来,细说昨夜惊魂。 周妙这才晓得,昨夜原来有贼人进了太医院屋舍,想要掐死简青竹。 但是简青竹的全副心神显然已被阿果猝然离世所攫,昨夜她濒死的境遇反倒不再迫切。 她的泪如雨下,朝李佑白叩首道:“陛下,阿果究竟如何没了?” 简青竹虽未明言,可话里话外,她分明不信阿果是死于意外,是坠亡。 杜戚面色僵硬,不敢抬头看李佑白的脸色,他也万万没料到简青竹竟会为庆王之死,如此动容,只低声唤道:“简医政……” 简青竹状若不闻,抬头径直望向李佑白。 李佑白的视线扫过她的脖颈,只问:“昨夜,你可看清了是何人伤你?” 简青竹听他不肯说阿果,顿时心急如焚,摇摇头道:“微臣没有看清。陛下……阿果……” “你真没看清?”李佑白又问。 简青竹想到了道七,可是此时此地,她如何敢提起道七。 殿中不只李佑白一人,尚有三两宫人,又有杜戚,还有周妙。 啊,对了,还有周妙。 简青竹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迫切地望向另一侧的周妙。 “周姐姐。” 周妙面色微变,为难地看向了她。 “简太医。”李佑白的声音骤冷,“退下罢。既没看清是何人,你便退下。” 简青竹只顾盯着周妙,眼中又盈满了眼泪。 周妙心头不忍,僵硬着脊背,立于大殿之上,不知该不该,能不能出言安慰她。 李佑白的脸色暗了下来,望向门外的宫侍,扬声道:“送简太医回太医院。” 简青竹面色煞白,重重磕头,道:“求陛下成全,微臣想去昭阙阁为隆庆亲王守灵。”说罢,她又是重重地再一磕头,额头撞到地砖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闻之令人惊心。 周妙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李佑白面色不悦,挥了挥手,又道:“送简太医回太医院。” 简青竹被“架”走后,余下的杜戚已是听得满头大汗,他极快地说完了庆王的致命伤,迫不及待地也告了退。
人散去,楼空空。 周妙的心头也像空空荡荡地,刮起了一阵悲凉的小风。 真会轮到她么?什么时候轮到她呢? 她转念又想,阖宫之中,那么多人都殉了葬,真会一个接一个地没了么? “周妙。” 李佑白的声音唤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他抬步走到了她面前,眉眼锐利,忽问:“你可怜简氏?同她一样,也以为是朕害了阿果?” 周妙立刻摇头:“绝无此念。” “哦?为何?” 周妙急道:“六岁孩儿,你不屑杀他。” 李佑白目色沉沉,神色却稍缓,周妙大胆又道:“阿果唤你大哥哥,唤了你那么多年,便是不那么亲近,也是唤你一声大哥哥的阿果。” 因而,你昨夜才哭了。 周妙憋住后半句没说。 李佑白唇边露出一点浅笑:“简氏与你有恩,可是,周妙,我与简氏之间,你永远都要信我。” 周妙闻言一愣,全没想到李佑白为何会蹦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但她还是乖觉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申时一到,李佑白换了白袍大氅,往昭阙阁中去。 阁中哭声震天。 周妙没有进去,只远远地在昭阙阁外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棺椁。 皇门之中,接二连三地噩耗频频,百官噤若寒蝉。 庆王死得太过蹊跷,但也无人敢问,无人敢查。 按照规制,亲王只在昭阙阁停留七日,便要送到宫外墓穴,入土为安。 隆庆亲王进不了皇陵,只葬在若虚山下。 帝王不为其送灵。 扶灵八人自官阶下一阶亲王者选,四为清,四为浊。 直至夜幕沉下,扶灵者自若虚山尽返。 半轮明月低照,周妙穿过游廊,手中捧着安神茶,往华阳宫正殿而去,这几日李佑白睡得不好,辗转难宁,她因而从典茶司取了安神茶包,煎了一釜茶。 行到殿门外,她扭头却见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走来,身上穿着太医院的白袍,正是简青竹。 她瘦多了,瘦得形销骨立,瘦弱的身躯罩在宽大的白袍下,袍衣晃动,大有空隙。 她真的是最后一个简家人了。 简临舟,简丘,简青松,阿果都不在了。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周妙不禁顿住了脚步。 “周姐姐。” 简青竹走到檐下,轻声地唤了她一声。 周妙适才注意到她左肩上还背了一方竹药箱。 今日该是李佑白换伤药的日子。 他左手背上的青霜之毒,如今已解了大半,料想再换一副药剂,便能大好了。 周妙勉力露出一点笑意:“来换药么?” 简青竹颔首,道:“今日是最后一剂药包了。”可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哀容犹在。 周妙道:“今日你不必亲自来的,换个太医院的医政亦可。” 简青竹眼神一顿,哀哀道:“我去送了阿果,一直跟着他们出了城门。” 周妙“嗯”了一声,想说的话在脑中转了几轮,才低声问:“你想过回池州么?” 简青竹闻言,立刻抬眼看她,檐下灯笼的光倏忽照亮了她的一双眼。 周妙继续劝道:“回池州去,不是还有祖宅么?开个医馆做大夫,也好啊。且说,常知州亦在池州府,他定会照应你。” 周妙思来想去,这无疑是简青竹最好的去处了。 京城中再无简氏,她留在这里,即便李佑白不杀她,也不意味着旁人不想杀她。 虽然不知道夜中突袭她的人是谁,但能在宫中进出,定不是寻常人,她多留一日,便会多危险一分。 简青竹眨了眨眼,并未回答,只看向周妙手中捧着的茶盘,露出一点笑,问:“这是什么茶,好香啊。” “安神茶。”周妙随之一笑,“你若喜欢这个香味,待会儿我也给你递一壶来,你带回太医院去,饮下亦好安睡。”
第105章 宫侍来引了二人入殿, 便将殿门合上。 李佑白已等在殿中,他身穿金龙黑袍,正坐于案前翻阅卷轴, 九支青铜烛台灯火正亮,而陈风立在一侧垂首研墨。 见到周妙与简青竹同来,李佑白的眉心微微一皱。 简青竹先是躬身而拜,才将药箱中的药包取了出来, 双手奉上。 陈风接过那白纱药包, 再由他替李佑白系上。 周妙正欲将茶盘搁置在侧, 耳边却听简青竹极轻地唤了她一声“周姐姐”。 周妙顿住了脚步,回首却见简青竹仓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似悲似怯, 嘴唇轻抖了起来。 周妙心中忽觉不妙, 手臂上却是突地一重。简青竹伸手扯拉住了她。 此一拉扯力道不轻,周妙被她扯得身体猛地一转,手中的茶盘应声落地。 哗啦数声巨响, 回荡在殿上。 周妙后背贴着简青竹的前身,简青竹死死拽紧了她的手臂, 而她的脖子一侧遽然一凉,被一个冰凉的物件抵住,她稍一挣扎, 脖子一侧便是一痛。 周妙余光瞟见, 简青竹立在她的身后, 手上捏着一柄银亮的裁刀。 她登时眼跳心惊, 惊诧出声道:“你……” 冷静! 简青竹无言, 而案前的李佑白面色骤变, 即刻起身, 步下三级玉阶。 简青竹高声喝道:“不要过来!” 周妙颈侧又是霍然一痛,她的余光瞥见一颗血珠顺着洁白的衣领落了下来。 “你冷静下来。”她低声劝道。 李佑白却真地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扫过周妙的脖颈,落在简青竹苍白的脸上。 “你在做什么?” 迎着李佑白的视线,简青竹害怕得颤抖了起来,但她还是硬声问道:“微臣只求陛下一句真话,求一个公道,陛下告诉我,阿果是如何死的?我简氏一族,又是如何死的?” 周妙听得心颤,眼下的简青竹实在太伤心了,太不甘了,简氏一族,大多命丧皇门,再加上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简青松。她已经全无理智,是以此为最后一策,下下之策,为求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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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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