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安从来没有哭过,可是他现在眼眶通红,尤其看见晏桑枝瘦得只有一把骨头,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上,屋子歪歪扭扭地搭着,里头也没有一丝光。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动也没动,眼睛无力地看着那木板缝里透出来的一丝光,在逃难路上从来没有笑过的晏桑枝,躺在这里时却勾起唇角。 谢行安知道,这样的面相已经是油尽灯枯了,他救不了她,就算能入梦也救不了她。 他只能看着,只能看着她闭上眼睛,从这个人世间离开。 这时,谢行安完全脱力,他忽然觉得自己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面上一片冰凉。 连最后的时候,晏桑枝也是孤身一人走的,只不过同行的人将她埋在了山上。 他根本没有办法进到梦里,哪怕是送她最后一路。 谢行安醒来后,他的无力感更甚,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梦,不是真的。 但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见晏桑枝一面,他现在就想见到她。 哪管天还是黑的,出门的时候碰到一旁的谢七,他说:“你去驾马车,我要去晏家一趟。” “郎君要去找晏娘子不成,”,谢七想也是这样,他又道:“今日过节,小娘子被请到这边来了,郎君你回来时说不舒服。老太太让我在这里守着,也就没吵你。要我去将小娘子请过来吗?” 本来谢行安应当要自己去的,但是他感觉自己好像走不动步子,只能让谢七走一趟。 晏桑枝来得很快,她进到书房时,里面只点了昏暗的光,谢行安靠在圈椅上。 她好奇,“叫我来做什么?我正跟你侄子玩呢。” 看到眼前鲜活有人气的晏桑枝时,他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哽咽,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看。 “你今天晚上有点怪,”晏桑枝凑到他面前,摸了下他额头,而后撤开了手,“好像也没有发热,睡懵了不成。” 她自顾自地说着,而后瞟到书桌旁边最上面叠起来的书,还有张纸,她拿过来,笑着道:“我瞧瞧你都在看什么书。” 晏桑枝径直翻到折起来的那一页,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了上面写的字,原本还翘起的唇角立马放下,甚至手指不自觉地揉捏着纸边。 太初八年天降大雪,伏尸千里,白骨皑皑。明年春,饥荒至,寸谷不生。太初十二年人相食,疫病起,民十不存一。 太初十三年,乱马过城门,国灭。 春燕归,巢于林木。 她那短短的一生,都在这几句话上了,她从尸山血海里走过的一生,淹没在国灭两个字里。 晏桑枝整个人是怔然的,她没有哭,只是惨然一笑,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而后一片空白,甚至连谢行安站在背后都没发觉,自己绊自己的裙摆直接摔到地上。 她呆愣楞地坐在那里,她呢喃道:“春燕归,巢于林木,那我是什么呢?” 谢行安同她一样跪在地上,他紧握她的手,哽住的喉咙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巢于林木,可是后面连林木都没有了。” 晏桑枝她笑,将头埋下去笑了一声又一声,从胸腔里发出笑声,“原来史书是这么记载的,不足百余字。” 她伏地小声地笑起来,她想起自己见过那么多的尸骨啊,每走一步都是踏在别人的骨头,别人的坟地上行走。 那么偌大一个国啊,伏脉千里,可是也只得了那么短的一段话。 “阿栀,”谢行安小声地喊着,拉她起来,紧紧抱住她,侧脸贴在她的脸上,他哽咽地道:“阿栀,你想哭就哭吧。” “为什么不哭呢?” 他喃喃地问,眼前想起他梦到的那些年,那般的苦,她也从来没有掉过眼泪,他自言自语,“为什么不哭呀?” “为什么要哭呢,”晏桑枝将头埋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短促地笑了一声,反问他。 “可是,” 我这个旁观者都为了你流了那么多的泪,那你吃了那么多苦头,为什么一滴泪都不肯掉呢? 谢行安双手捧住她的脸,让晏桑枝直视自己,他的眼眶通红,有滴泪悬在眼睫上将落未落,脸上满是泪痕。 他从来没有哭过,可是只要一想她的那些苦难,就忍不住想要落泪。 谢行安摸着晏桑枝脸颊的手颤抖,他说:“阿栀,你不想哭就不要哭了,我已经替你哭过了。” 晏桑枝收敛起自己的表情,她伸手去擦谢行安脸上的泪,指尖碰到那泪的时候,她只觉得发烫。 埋头靠在谢行安的胸前,她双手环住他的腰,现在她能听见一个人的真心。 晏桑枝很慢地道:“所以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来历呢?” 那张夹在书里的纸是她到谢家医馆诊脉的医案,如果这也是巧合,那一叠的书册,隐约可见的景平国又是怎么回事。 在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就坐在地上,互相抱着,谢行安很坦诚地将自己知道所有关于她的事情,一点点讲给她听。 晏桑枝没有过于惊奇,她甚至只愣了一下就接受了这件事情。 她还有闲心关心道:“你那时就不害怕我是鬼?” “不怕,但是当时觉得你应当执念过深,想去找天师来渡化你,”谢行安想起当初,他又说:“不过我见到你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 “为何?” “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吃了多少苦,才能到这里来。” 谢行安他说完闭了闭眼,因为他知道,究竟吃了多少的苦。 “阿栀,那些事情我知道,它永远都过不去,也不可能会放下。” 苦难永远不会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带过的,谢行安他说得很温柔,“原来你只能藏在心里,但以后你只要想说,我都会好好听。” “真的?” “当然。” 晏桑枝把头埋得很低,她有太多忘不了的事情,她说:“那时走得太急,连爹娘的坟都没去看过,后来做梦都是我在坟前磕头。师父走的时候,你应该梦见了,我当时居然没哭,本来想把骨灰带着的,可是我不想师父死后还不安稳,就将她葬了,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我有一段时间,每次睡下都能梦到大家的脸。” “我收过很多小孩的尸骨,可惜那么小就死了。” “我的命其实很大,熬到了最后才死。” 她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泪才落了下来,一大颗一大颗砸在地上,渐渐晕开,每一颗都是她的恨。 一直哭了很久,把所有的不甘全都发泄出来,谢行安拿巾子给她擦掉全部的眼泪。 他揽着她,很轻柔地拍拍晏桑枝的脊背,“那找个日子去祭拜爹娘,以后可以年年都去,不用再挂怀于心。” “阿栀,以后要高兴一点。” 这个很漫长的夜,两个人没有睡,相拥着说了很多很多,第二日天还没亮,徒步走到很远的山上,晏桑枝爹娘的墓就在半山腰。 两人都跪,谢行安甚至还在墓前说了许久的话,走在半路上的时候,晏桑枝问他,“你都跟我爹娘说了些什么?” “我说,要是可以的话,我想阿栀还能有爹娘,我就做上门女婿去。” 谢行安原话并不是这样,但也大差不差。 “你还想着入赘呐,”晏桑枝笑他,可也想起当初是真的为这一份心而感动。 “那你还说了什么?” “我问爹娘,”谢行安牵她的手,缓缓道:“能不能把女儿托付给我。 “那你听见他们怎么说呢。” “他们说问问你自己,是不是要跟谢行安定亲?” 谢行安有点忐忑。 “好啊,我替自己答应了。” 晏桑枝没有犹豫,因为她在谢行安身上看到了真诚,那胜过很多很多的东西。 “真的答应了?” 谢行安不敢相信,晏桑枝甩开他的手往前面走,丢下一句,“好话不说第二遍。” “那我要你再说第二遍。” “好吧,我说晏桑枝答应了。” 山林里回荡着都是她的声响,那两座坟前的草也摇晃着。 【番外四】 在他们定亲后的第三个月,谢行安有将近一个月没有怎么过来,偶尔过来晏家都是急匆匆的,待不了多少时辰就要走。 晏桑枝也会好奇,问过他好几次,都说有要事,真的不得空。她看出来是真的忙,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挨着她的脸都能感受到胡茬,得是多久没有怎么梳洗过了才会这样。
他忙了将近大概有两个月才回来,刚见面时晏桑枝都没敢认他,瘦得太多了些,两颊都凹陷了不少,只有眼神依旧明亮。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晏桑枝打量他,话语关切,“要不是看你面色还好,我都要以为你病了一场。你明日过来我给你好好补补。” “好,我以后天天过来,”谢行安揽着她的肩头,而后把她往马车上带。 “你要带我去哪里?” 晏桑枝坐上马车后,语气疑惑地问他。 “带你去个地方,告诉你这段时日都在忙些什么。” 为着这件事,谢行安真的累得够呛,来回折腾。 “什么事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你真的该补补了,我只怕你这身子现下还不如我呢。” 晏桑枝笑他,她现在的身子确实好上不少,师父时常做药膳给她吃,谢母也隔三差五就会带着补汤过来,曹婶是三餐不落。她觉得自己如今还长胖了点,至少脸上也有肉了。 “你身子比我好就成,”谢行安舍不得掐她的脸,干脆用手摸了摸,靠在她肩头,跟她嘀咕自己有多累。 等车马到了安置所门前,谢行安才止住嘴,从马车上跳下来,扶着晏桑枝下车。 “到安置所来做什么?”她抓住谢行安的手,声音略大,“难不成又有了什么—” “不是,别慌别慌,”谢行安反握她的手,“是件好事。” 晏桑枝想不出是件什么好事,心里没个定数,只能握住他的手,跟在谢行安身后进去。 跨到屋子里时,她就被乌泱泱的一群人给惊住了,他们全都挎着包袱,手里提着不少家伙什。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晏桑枝确实很震惊,以至于失声问出来。 领头的那个汉子跟她熟,沧桑的脸上带着笑,他笑着说:“小娘子,我们要回松镇去了。” “回哪里去?” 晏桑枝确实觉得很不可思议,她的眼神都在疑问,回松镇去? “对,小娘子你没有听错,我们就是要回到松镇去了,”汉子眼里都是对松镇的向往,他说,“是谢郎君跟官府说的,忙前忙后,到今日,官府说送我们回去。只是也要我们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光有我们还不够,官府会把其他地方的流民,以及愿意的百姓都迁到那里去。” “小娘子,我们等了很久,终于要回家了。” 之前说起任何事情都不哭的汉子,现在说出这句话潸然泪下,他哭后面一大片人也跟着哭,因为他们太怀念故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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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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