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房门被敲响的瞬间江行止猛然睁开眼睛! 裴寂的嗓子自带高音喇叭穿越门板破空而来:“书呆子,小江子,你们睡了吗?” 江行止一声怒吼:“睡了!” 裴寂叫道:“睡了你还跟我说话?开门!” 我开你个大染坊!江行止抄起一个枕头砸到门板上。 谢云书钻出来,耙了耙头发:“算了,我去开门。” “别理他!”江行止拉起被子蒙住自己和谢云书的头。 可惜薄薄一层被子根本阻隔不了裴小狗汪汪狂叫的噪音:“奶奶,这个房间的钥匙在哪里啊?” 裴奶奶在楼下奇怪地问:“你要进客房干什么?小谢和小江不是在屋里呢,你让他们给你开啊。” 裴小狗的道德心简直喂了狗:“他们不肯给我开!” “人不给你开你还要进啊?” “我就要进!” “我操!”江行止平生第一次爆出粗口! 裴小狗你给我滚到军队去!现在!立刻!马上! “奶奶奶奶!这屋钥匙呢?” “来了来了,这就找来了!” 江行止直从床上蹦起来要跳下去跟裴寂拼命,谢云书赶紧拦腰抱住他:“算了算了,你还不晓得他吗?那小子又不是第一天不识数,他今晚脆弱着呢,你大人不记小狗过,让一让,让一让他!” ……
第104章 二合一 裴寂抱着枕头进来, 无视江行止黑如锅底的脸色,四仰八叉往床上一倒:“书呆子,我睡不着。” 江行止还坐在床上呢,一脚踢他小腿骨上, 火气冲天:“这大院里不是有医务室?你找医生开点安眠药去!” 裴寂睁开一只圆溜溜的眼睛, 纳闷地问:“你吃火|药啦?” 他翻了个身懒洋洋道:“这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我才不吃安眠药!” 江行止不可思议地瞪了裴寂半晌,然后对也坐到床边的谢云书说:“你劝劝他, 真的, 他真不能去当兵, 就他这样的进了国家军队, 我们人民子弟兵的智商平均线都要被他拉下一大截!” 裴寂听到了居然也不发作, 把枕头往脑袋上一捂, 就趴那不动。 整个人都怏怏的,像一只浑身被霜打蔫了的小狗。 谢云书拍了拍江行止的肩, 让他别跟这个二子计较,又踢了踢裴寂:“你睡不着跑我这来做什么?找我给你唱催眠曲?” “我就是睡不着。”裴寂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谢云书轻轻叹了口气,他让江行止躺到最里边,自己盘腿坐在中间, 谢云书手肘撑着膝盖,脸托在手心里,面朝裴寂, 他思索了半天, 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像什么语言在这时候都是苍白的。 最后谢云书说:“只要你不想去, 我明天带你回海滨。” 裴寂一动不动地趴着, 好半天没说话, 直到谢云书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青涩的、还带着一点未变声完全的童音含混地响起:“我不是讨厌当兵……” 裴寂不是怕苦,也不是怕累,更不是怕死,他讨厌的不是当兵,他讨厌的是当兵的裴林生。 小孩子三岁能记事,裴寂的童年记忆里几乎没有父亲这个概念,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妈妈在海滨生活,裴寂的母亲是一名钢琴老师,长得很漂亮,很疼裴寂。 裴林生一年只休假十五天,偶尔还要打折扣,前一年他才回去看过裴寂,第二年父子再相见,又是对面不相识。 一开始裴林生回到家,小裴寂还是很开心的。 他妈妈跟爸爸抱怨:“你儿子在幼儿园太皮了,老师告了好几次状,他跟小朋友打架,一个人打哭了八个小朋友,太过分了!” 裴林生把小裴寂高高举起,哈哈大笑:“好!打得好!是我裴林生的种!”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裴林生回家的那十五天里,家里充满的全都是无休无止的争吵。 裴寂的妈妈大哭着喊: “你一天一天的不着家,儿子站在小区门口你都认不出来!裴林生,你对不起我也就算了,天底下有你这么当父亲的吗?” “我为了裴寂放弃了演出,只能去当个老师,你就不能为了儿子换个驻地,或者调到军|区去?” “别人是没办法,你们裴家有的是办法,参政后装去哪里不行?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跟儿子!” “我再给你一年时间,调不回来我们就离婚!” …… “嘭!”妈妈吵完后摔上了卧室的门,裴林生独自坐在沙发上。 小小的裴寂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一身军装的高大男人,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学手风琴,手里抱着自己的乐器,裴林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对他招招手。 孩子颠颠跑过来,还没喊出“爸爸”,裴林生把他手里的手风琴揪过来扔到一边,绷着脸说:“一个男娃玩这些东西,娘了吧唧!” 裴林生从头到脚打量他的儿子,眉头越皱越紧。 孩子顶着西瓜头,乌黑的头发软软的搭在脑袋上,身上穿着雪白的衬衫,天蓝色的背带裤,脚上蹬着闪闪发光的皮鞋。 女人把孩子养成了精致漂亮、洋里洋气的小王子。 裴林生抱着儿子出家门,去理发店给孩子剃了头,小小的光光的一颗,裴林生把自己从部队里带回来的礼物——特意找后勤订做的小军帽、小军装、小军靴给孩子换上,还把一把沉甸甸的、货真价实的军匕别在孩子的小皮带上。 孩子好奇地摸着自己身上的东西,新鲜极了。 裴林生蹲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儿子一身橄榄绿、朝气蓬勃得好像一株刚刚抽芽的小树苗,雕塑一般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儿子,喜不喜欢这个衣服?” 小裴寂欢天喜地地转圈:“喜欢!” “好,我裴林生的儿子,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子!” 那天小裴寂坐在他爸爸的脖子上,被他爸爸带着走完了半个城市,裴林生给他买了很多新的玩具,玩具枪玩具炮玩具坦|克。 回到家之后裴寂的妈妈差点发了疯:“裴林生,我绝对不会让我儿子再当兵!你给我死了这个心!” 裴林生大怒,从前女人跟他吵架他都不回嘴,那一天两口子几乎要把天花板都震下来。 最后两个大人让孩子自己选,是要背带裤还是小军装,是要手风琴还是玩具枪。 小裴寂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跑向妈妈。 当他在妈妈的怀里转过身时,看到裴林生的眼神,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得那个眼神的含义,叫失望。 裴寂八周岁那年他母亲提出了离婚,刚好是法律上规定孩子可以自主选择父母的年龄,裴寂毫不犹豫地跟法官说选妈妈。 母亲离婚后重拾昔日事业,出国巡回演出,裴寂由外公外婆照顾,寒暑假他会去宁城,每年总能见裴林生那么一两次。 裴林生第一次对裴寂动手是十岁那年,那时裴寂放寒假去他爷奶家,还有几天过春节,他奶奶给他从头到脚买了新衣服。 裴林生踏进大厅时裴寂正在嚷着他奶奶给他买的鞋子不好看,他不要穿,奶奶就哄他说那到开学时再给他买双新的,裴寂说不行,他明天就要,过年就要穿,然后哇哇地在地毯上打着滚。 裴林生扔下手里的背囊大踏步走过来,在所有人反应不及时给了裴寂一个重重的耳光。 裴寂捂住自己的脸,在最初的惊吓后大叫起来。 裴林生提起裴寂后背上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裴寂像只小鸡仔一样在半空中扑腾着四肢,裴林生拎着他一直朝外走,最后把他扔进了外面的雪地里。 那年的雪特别大特别厚,小裴寂整个人都淹没进了雪堆中。 裴林生的声音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凛冽,比深冬的冰雪还要森寒:“我裴林生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娇惯矫情的东西!我的兄弟在前方一个个冒死拼命,就是为了你们这些个怂货!” 裴寂对裴林生的恨意就是从那时候彻底种下的,他开始不遗余力地挑衅裴林生,只要是裴林生不让他做的事,他统统做了个遍,只要是裴林生叫他做的事,他豁出命去也要反抗。 隔年裴寂的母亲在国外再婚,一开始的时候她说很快会把裴寂也接出去,但直到裴寂的外公外婆去世,这个诺言都没有兑现。 前几年裴寂的母亲把裴寂的抚养权还给了裴林生,裴林生每年休假会回海滨,父子两个每见一次面必动一次手。 一对父子宛如一只大犟牛和小犟牛,都把对方往死里顶。 …… “他一直都看不起我……”裴寂低低的嗓音里带着嗡嗡的鼻音,“他不想要我这样的儿子,我也不稀罕他做我老子……” 裴寂始终保持着趴在那里的姿势,头埋在枕头下,只露出一段长长的小麦色的后脖子,灯光下少年颈后的绒毛清晰可见,一根根炸着,像是炸毛中的小狗,又愤怒,又委屈。 谢云书伸出手在他后脖子上一下下顺着,像安抚自己的孩子。 裴寂话说得颠三倒四,很多细节都是谢云书自己连串起来、进行总结的。 一对三观不合的成年人婚姻失败,各安天涯了,但是原生家庭的烙印,不幸而又深刻地镂在了无辜的孩子身上。
在这个家庭里,裴林生和他的前妻都算不上有错,成年人有追求自己理想和幸福的权利,但说到为人父母,他们都枉为父母。 裴寂是委屈的,他是无辜的,成年人的付出是自我掌控你情我愿的,可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他不该被牺牲掉。 谢云书感觉到裴寂的肩膀在不停颤抖,他抽了几张纸从枕头下塞过去,轻声说:“裴小狗,你很好,喜欢你的人多着呢。” “他凭什么看不起我?”裴寂终于抽泣起来,“他才是个没用的人,自己的老婆都留不住,他就是现在打得过我,总有一天,我能打过他……总有一天,我衔儿会比他还高。” 谢云书附和:“对,你将来的成就会比裴大校更高!” “既然都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生我?是我要他们生的吗?” “是他们自己生的,所以这是他们的责任。” “一个要我当兵,一个不要我当兵,那干嘛不把我剖两半?” “当不当兵都是你自己的意愿,只要你不想,谁都不能逼你。” “呜呜呜……”裴寂终于哭出来了。 谢云书的心里填满了酸胀的柔情,心疼裴小狗心疼得不成样子,他跟裴寂趴到一块,温温柔柔地哄他:“你别哭,你昨晚不是想吃面疙瘩吗?我现在给你做一份好不好?” 裴寂抬起泪汪汪的脸,吸着红彤彤的鼻子:“真、真的?” 谢云书刚想说“真的”,江行止在一旁不咸不淡地开口了:“你这点事才算什么呀?要我说裴大校算是个不错的爹了,跟我比起来你的小日子过得舒服多了!” 一句话果然引得另外两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江行止原本一直平躺在那儿,这会稍稍坐起来,后背靠着床板,他曲起一条长腿,手肘搭在膝盖上,五根细长的手指自然垂落,这是一个看上去颇有些孤绝的姿势,谢云书一眼望过去,就心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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