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余子式松开手,看了眼蒙毅,“好了,还行。” 蒙毅坐在地上仰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我先回去了。” 蒙毅点点头,望着余子式转身离去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只是一瞬而已,所有的思绪都乱了,记忆一下子卷回数年前。 彼时他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咸阳宫当一个普通的太子陪侍,日子平淡。直到有一天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踪他,他那时颇觉得宫中时日难打发,一时兴起倒是没有拆穿那跟踪他的人。那人跟了自己许多天,从御史丞跟到武校场,从咸阳宫跟到东苑宫池,几乎是如影随形,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蒙毅幼年长居将军府,读了十多年书,日子过得极为冷清,一下子身边多了这么个人倒是觉得很稀奇。 就在相安无事许多天之后,那人却动手了,蒙毅一牵着自己的马就感觉出那马的异样,这是他养了许多年的马,他太熟悉了。想了想,他仍是没拆穿,无非是想看看那人到底是想做什么罢了。从马上顺势摔下来的时候,他心中极为冷静地算着落地的力道,他是将门世家少子,骑射御马是他的天赋。 他正等着落地,忽然就觉得有人轻轻揽住了他,他直接扯过马缰一用力,马掀起前蹄朝着那人就踹了过去,他刚想顺势翻身避开那人的手,却忽然被那人揽紧了整个护在了怀中,马直接踏上了那人,力道之大震得在那人怀中的自己都一阵发疼,蒙毅瞳孔一瞬间猛缩,抬眸看向那人。 年轻的男人隐忍着疼狠狠皱着眉,一身秦国玄黑朝服,竟是大秦内廷朝官的服饰。 两人脱身之后,男人摸着自己的头发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 蒙毅轻摇了下头,然后就看到那人松了口气,别开头一口口开始吐喉中的血,吐清后漠然地抬手拿袖子擦干净了。 那样子莫名极了,蒙毅记得自己当时直接给看怔了。而后便是这数年的相识,蒙毅迄今都没想明白,余子式当年作为一个堂堂中车府令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这数年一路走来,他们两个人是真正陪着对方从多年前的小吏与内臣一步步走到如今位置的。 思绪戛然而止,蒙毅望着已经走远看不清轮廓的余子式,忽然就想将这辈子的算计都倾尽了。 …… 余子式坐在案前发呆,看着面前的饭菜有些走神。 胡亥看他的样子,伸手轻轻拽了下他一下,“先生,你怎么了?” 余子式抬眸看向胡亥,把手中的筷子放下了,他还是很有自觉地不会去问胡亥关于蒙毅长相问题的。见胡亥看着他,他余子式干脆支起下巴打量起了胡亥,看着少年的样子,他忽然就开始想,如果胡亥知道了沛县全是帝王气运的事儿,他会怎么做? 胡亥在余子式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将筷子放下了,有些犹豫道:“先生?” “胡亥,过来点,我问你件事儿啊。” 胡亥点了下头,很是自觉地凑近了一些,“先生你问吧。” 余子式却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思索半晌,他决定先试探性地问两句,“胡亥,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明君?” 胡亥没想到余子式会问他这种问题,犹豫了一下,“先生,我不怎么懂这些事。” “没事,说来听听。”余子式其实也没指望胡亥能说出什么东西来。他几乎都能猜到胡亥的答案,无非是“百姓安乐”,“没有战争”,若是能说到“富强文明”这种程度,余子式估计就能欣慰得不行了。 胡亥在余子式的目光下闪避了许久,终于在余子式再三地怂恿下无奈开口道:“先生,明君兴许就是能让天下人都如自己所愿过日子的君王吧,士人贪财可以行商,庶民入仕同样济世,屠伯若是想读书兴许也就读成了圣贤……”胡亥猛地觉得余子式的脸色不对劲儿,忙闭嘴了,片刻后又忍不住地解释了一句,“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余子式忽然伸手摸了下胡亥的头,“别紧张,你说的挺好的。” 胡亥不太能肯定余子式的情绪状态,他知道秦国奉行的政令一直是偏向于“愚民”,主张废除书简文教,毕竟说到底“民顺易使”才是秦国朝臣所期望的。大多数朝臣都希望百姓安分而不是如意,希望他们听话而不是有想法。
胡亥正想着怎么把话收回来,手忽然不可自抑地一抖,他猛地记起来,抑制诸子百家独崇法治,这条禁锢民众想法的政令还是余子式与李斯一起制定的。 “先生,你没生气吧?”胡亥忙伸手抓着余子式的袖子讪讪问道。 余子式看了会儿胡亥的样子,忽然问道:“胡亥,你觉得什么真正的盛世?” 多说是错,胡亥伸手就端起碗,舀起了一勺汤喂到余子式嘴边,“先生,多吃一点,你最近都饿瘦了。” 余子式:“……” 第112章 连续几天,余子式都在尝试套胡亥的话,却不曾想胡亥拧得特紧,就是不说话,实在不行就一头扎到自己怀里装傻充愣,那如火纯青的演技看着余子式一愣一愣的,还真拿他没办法。 张良依旧是到处晃,时常撞上同样在到处晃悠的蒙毅,一来二去两人竟然熟了起来,见面还会主动给对方打个招呼了。这事儿张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渐渐地,他与蒙毅就凑一块儿去了,两个人天天一大清早起床,吃了饭就挨家挨户上门找人唠嗑。对此余子式倒是松了口气,张良的说教声名不是虚的,二流的老师,那也是个老师啊,蒙毅身上杀意的确是有些重了,让张良劝劝也挺好。 吃完饭,余子式与胡亥坐在走廊上吹风纳凉。 夏日的夜晚很宁静,风吹在脸上,那种舒适很容易就让人走神了。余子式本来在思索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儿,不知不觉间就怔住了,他靠在窗边望着夜空,脑子里静得厉害。 良久,他看向窝在他身边已经睡了大半天的胡亥,少年睡得很沉,很安稳。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将人轻轻捞到怀中。 身处这乱世,前途到底是什么呢?今日之后是明日,明日之后呢?他们这群人,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余子式难得有些惆怅,叹了口气低眸看向胡亥。少年安静的睡颜落在余子式的眼中真的是极为漂亮,从轻卷的睫毛到下巴的弧度,都漂亮地难以言说。 忽然,余子式低头亲了一下怀中的少年,闭上眼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别怂啊,不是说赵高吗?路不也是人走出来的?余子式笑了一下,难得鄙夷了一下忽然患得患失起来的自己。 他伸手轻轻拍上胡亥的脸,将人闹醒了。少年伸手轻轻揉了下惺忪的睡眼,“先生,怎么了?” 余子式伸手抓住少年揉眼睛的手,掰开,低头吻了下去。 胡亥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刚睡醒竟是没反应过来,特别的乖巧任由余子式吻着。 终于,一吻毕,余子式低头望着少年一双清澈的眼,轻轻笑了下。 那一笑真的是温柔至深,胡亥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所有的意识都失去了,他在笑,他在笑,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他只看得见他在笑。 他喜欢的人在笑啊,何其有幸。 门口的敲门声就这么迟钝地响起,余子式回头看去。 月夜下,张良与蒙毅站在门口,也不知是站了多久,蒙毅的手指还叩在门上,莹莹月光下,他脸色一片雪白。很久之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望着余子式道:“听张良说,你们找到了湛卢?” …… 余子式是隔了一天才又见到蒙毅的,他原本还有些轻微的尴尬,却在瞧见蒙毅的脸色时心中猛地一沉。 少年的脸色很凝重,凝重到余子式直接忽略了其他的东西,他回头看向胡亥,“胡亥,你先出去。” 胡亥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湛卢,看了眼蒙毅,又看了眼余子式,短暂的静默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一消失在院子中,蒙毅就直接扔了余子式一句,“你将湛卢给了他?” “是湛卢选了他。”余子式纠正了蒙毅的说话。 “所以你也选了他?”蒙毅的脸色极为平静,静得有些渗人,“赵高,我说的是王储。” 蒙毅的语气让余子式极轻地皱了下眉,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漠道:“这与王储无关,长公子殿下永远名正言顺。” 蒙毅知道余子式真想避开话题,他能跟自己绕上一天,他直接就将话摊开说了,“告诉我,赵高,你支持胡亥继位吗?” 余子式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蒙毅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起身伸手啪一声撑上桌案,盯着余子式一字一句道:“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赵高你是吕氏门人啊!吕氏门人从吕不韦起从上到下均是清一色的扶苏一党啊! 秦王这么多位公子,母族显赫的绝不在少数,为什么这么些年没有一人能撼动扶苏的地位分毫?为什么李斯明明不中意扶苏,却从不为真正地扶持一位公子与扶苏分庭抗礼?扶苏背后,不只有他蒙家一族,更有吕氏门人与吕不韦数十年的谋划啊! “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余子式仰头看了眼蒙毅,平静道:“蒙毅你先冷静一些。” 蒙毅看着余子式的平静神色,手几乎都在颤抖,他问道:“你信我吗?” 余子式看着他,点了下头。 蒙毅伸手从袖中扯出一张布帛狠狠甩在了桌案上,“太原苏於,颍川赵前唐,邯郸谢北……” 一个个余子式再熟悉不过的人名就这么从蒙毅的嘴里冷冷地说出来,余子式伸手轻轻拆开那布帛,吕氏门人的脊梁几乎全在上面,有坐镇一方的刺史,有籍籍无名的太守谋士,有韬光养晦的边陲将军,甚至连李寄亡的名字都在上面,这么多人,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为这乱世歃血的有志之士,每一个都是。 昔年吕不韦三千门客,到如今也就只剩下了他们寥寥数十人。 这些年,余子式能当着李斯的面走到今天,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望着那布帛上最后一个名字,没有说话。 大秦符玺监事,赵高。 “这名单你哪里来的?”他抬头看向蒙毅。 “蒙家与吕氏门人的牵涉很深,可以这么说,你们在做的事儿,蒙家也在做。”蒙毅亲手将底牌摊给了余子式,“我直接查了一遍蒙氏的势力,与你相识多年,你与人接触我也有所留意,两者都理清楚了,就是这份名单。” 即使蒙毅轻描淡解释了,余子式也知道要写出这份名单得费上多少心血,果然是大汉朝开国名相,这份魄力与手段不辱其名。要知道李斯都不一定能摸得这么清楚。 余子式抬头看向蒙毅,问道:“你想我说什么?”事已至此,只能彻底摊开说了,蒙家与吕氏的确从来都是坚定的扶苏一党,他们虽然不是一拨人,却是真正的同气连枝。余子式意识到,自己必须给蒙毅一个态度,这不是他余子式对蒙毅的态度,是吕氏对蒙家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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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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