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到时候的天下并不需要仁君。真说不定啊,毕竟历史上最后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一批人,可是村委会带领下的流氓大队啊。拿胡亥与扶苏比,自然是比较浮夸的,余子式一般都是拿扶苏与刘邦比。历史上刘邦也就比秦始皇小了三岁,说起来也算是扶苏父亲一辈的人物了。 刘邦手底下有谁?张良,萧何,曹参,韩信,樊哙,这群人战斗力其实是比较震撼的,别的不说,武将中韩信的战斗力,除非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王翦能活到秦末,其他人怕是无法匹敌,但老将军就算是活到秦末,也快百来岁了啊。 文臣萧何,曹参,张良,这三个人基本算是横空出世,虽然余子式不是很理解萧何作为一个村支书为什么治国玩这么溜,曹参一个山村典狱长不光治国溜而且还特会打仗?想来是沛县风水真的好。 另一方面,余子式也很是奇怪,刘邦手底下那一串老流氓,贵族公子张良到底是怎么给他混进去的?一般来说贵族名士都是投靠项羽这样的名门,实在混不下去了才降低身份去刘邦那儿,比如张耳等名士,但是张良从一开始就跟着刘邦,直到建立大汉功业,论识人张良简直比他还像是穿越的。 这群人之所以起义,史书上记载是秦二世暴政,但问题是秦始皇治国期间,蒙恬北击匈奴,修万里长城,铺秦直道,造始皇陵,筑阿房宫,秦始皇还特喜欢巡游天下,什么泰山封禅,勒石记功,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铺出来,哪一件不是耗尽民力的浩大工程? 那时候没人敢反,无非是秦始皇压得住场子,大秦帝国覆灭,史学家最喜欢说三道四咬住暴政两字不松口。 要是余子式说,就一句,秦始皇死的太早了。就那烂摊子,自己没收拾利整就撤了,别说扶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压不住,谁都压不住。 项羽,刘邦,甚至陈胜吴广,秦王死后这些人全都揭竿而起,天下倾颓之势根本无法阻止,眼见着又是数十年的乱世。 刚从春秋战国五百年乱世里走出来的黎民,又是一脚踏入了连月烽火中。 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余子式越想越觉得前途昏暗,他都想去给秦王找长生不老药了。什么扶苏胡亥李斯赵高,始皇死后全都是这帝国辉煌霸业的一抹青灰,随着大秦帝国的覆灭,他们这群人终将粉身碎骨,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刘邦的大风歌终将响遍这疮痍的国土,那个村庄里走出来的悍匪将一脚踏上咸阳宫城,将帝国六百年的尊严踩个粉碎。 但是即便如此,依旧要挣扎,依旧要期待啊。 那个帝国虽然短暂有如流星一瞬,但是这泱泱后世两千年,却都是在它的光辉之下啊。大秦帝国虽然覆灭了,但是无论是刘邦的大汉还是后世的王朝,哪一个不是守秦制,遵秦法? 谁又能说,大秦真的覆灭了? 余子式深吸了口气,平静地往外走,他身后的影子被拖得很长,空荡寂静的宫城里,余子式孤身一人从容不迫地走着。 天幕上,耿耿星河,已经是欲曙天了。
第28章 师兄弟 高台之上,一个男子席地而坐,他穿着件极素净的青衫,浑身不见任何刺金镶银的修饰,只在腰间系了条黑甲腰带,书生气里平添了一道兵甲锐气。高台有风吹过,吹起四角商声。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漠然男人,一双细长秀气的眼里有隐隐波光,“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他忽然疑惑问道,“十二年?十三年?” 韩非望了眼四周,高台之上,没有任何侍从也没有任何阑干,高台之下就是万丈风声,而他清晰记得他这位同门师兄并不会武。半晌他收回视线,问道:“你刚说什么?” 李斯略显不悦地抱怨道:“这么些年了,走神这毛病也不改改?我同先生说了你多少次了。前回朝堂上,别人只道你清傲才不发一言,我瞧你怕是从第一句后就什么都没听见吧。” 韩非摸了下鼻子,无所谓地笑了笑,“老毛病了,改不回来了。我记得从前先生堂上考我学问,要不是你回回给我塞小竹片,我怕是要多挨不少打。”韩非心有余悸道,“先生抽起来竹条,那是真狠啊。” “是啊,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临时找不到竹片,你又是傻气直冒地愣在原地看向我,我一时情急撕了衣袖写上字给你扔过去,结果先生恰好回头,正好砸中他脑门,吓得我直接从榻上摔了下来。你还记得吗?”李斯唇角浮现淡淡的笑意,连带着那一身锐气都销了不少。 韩非点点头,注视着李斯的脸缓缓道:“记得,那是你唯一一件冬衣。” “可不是?我还记得,我去找先生取那半截袖子说要缝回去,先生脸都气青了。”李斯端端正正坐着,迎着韩非的视线,笑的很是温和。 “那次最后先生到底罚了没?”韩非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我真有些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李斯摇了下头,“毕竟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先生都走了这么些年。” 韩非垂眸,半天轻轻笑了一下,半是惆怅半是寥落道:“是啊,先生都走了这许多年。”他看着脚下高台,忽然问道:“还记得吗?稷下学宫外不远处也有这样的高台,比这还要高上许多,几乎能骋风揽月,伸手摘星,先生说我们俩都是心性过高之人,从不允许我们上去。我从不信这些东西,越是有人拦着越是要试试,有次拿着玉佩与配剑贿赂了侍卫,我偷偷溜上去一回,传言不虚呐,那一夜灯火临淄城,我低头几乎能嗅见寒食青烟。自那回后,我一趟躺往上跑,每次回来都诱惑你那上面如何风光艳绝,你却是从不为我所动,只一味低头写字。”韩非抬头看向李斯,很是服气道:“同门十余年载,师兄,我的确是不如你的。”
李斯打量了一会儿韩非,忽然轻笑出声,“我记得,韩非从不折腰。大韩公子,王室贵胄,连拜入荀卿门下都是站着行礼的韩非,那是多傲的人呐,今日竟然承认不如我?” “我依旧是从前的韩非。”韩非一脸自然。 “只可惜,韩国亡了。”李斯淡淡道,“那日王城大火,我以为你会殉国而死,还遥敬了你三杯清酒。” “是可惜了,大秦廷尉的酒,怕是值不少钱吧。” 李斯盯着韩非平静的面容许久,笑出了声,“说的还挺像回事,好像你真能弄清楚一两银子换多少钱币似的。”李斯伸手撑上低矮的桌案,似笑非笑道:“说吧,韩公子非,韩国亡后,数十万韩国百姓东渡逃难,你为何西走大秦?总不是来投奔我的吧?” “我若是说自己当真是来投奔你的呢?”韩非从容不迫地将手也放上桌案,压住了自己的半截袖子,他浅笑道:“大韩亡了,一介亡国罪臣要想在这乱世活下去,可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啊。” 李斯眸光微微闪了闪,连带着脸上的笑都深不可测起来,“不至于沦落到这地步吧?你可是韩非。” “乱世多艰,连数十万韩国兵马都覆灭了,更别提算不清一两银子换多少钱刀的韩非了,我也是实在撑不下去了。”韩非打量着李斯那一身青衫,幽幽叹了口气,“大秦廷尉,谁不愿意与之牵扯上关系?有个攀附也能于这乱世苟安了,你说是吧?” 李斯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他顺着高台往下俯视,咸阳钟鸣鼎食十万户,一眼望去无数青瓦飞檐,多丽的景致。 韩非也顺着李斯的视线看了眼,轻轻说了句,“韩国新郑原也该是这模样。” “如今呢?”李斯问道,“陛下在新郑设了郡,也派了人过去,两三年了,也该是平静些了吧?” 韩非抬眸,风吹起他的衣袂,病弱的男人眼中第一次漫上阴霾,浓烈的阴霾,一点点吞食着光亮。 李斯回头瞧见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诧异,他轻轻皱了下眉,“总比屠城来得强,你不是还没法释怀吧?” “错了。”韩非心中默默念道,却没说话。 李斯打量着韩非凝重的神色,思索了一会儿,拂袖推了杯酒过去。年少不复,他们其实都清楚彼此如今是个什么身份立场,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他依旧愿意当这人还是当年那莽撞的小师弟,只是到底回不去了。 韩非截住了那酒杯,捏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却没有喝。他忽然抬头看向李斯,视线有些阴沉,“还记得北山石刻吗?” 一瞬间,李斯眼中轻轻浮过清光,他点点头,“记得。” 你我二人,终要为这天下,为这黎民苍生,铸法立道。当年北山之上立誓要抛头颅洒热血,为这天下创立一种全新的秩序的同门师兄弟,如今终于再次重逢了。李斯觉得心头忽然浮上一丝难言的怅然情绪,他打量着面前熟悉的容颜,胸口之气微微一滞。 这近三十年的人生啊,李斯一直是一个人,无论是当年投入吕不韦门下,还是如今官拜大秦廷尉,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吕不韦要的天下是一个文臣治世的天下,是一个属于天下士子书生的盛世,但那绝不是李斯心中的天下。如今的大秦朝堂更是了,丞相王绾与他自始至终全然不是一路人,几大武将豪族权倾朝野,三代将才的蒙家更是将手伸到了皇嗣身上。 如今的天下,如今的大秦朝堂,国士以文乱法,武将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这和李斯的“一断以法”的天下秩序全然背道而驰。他孤身一人站在这大秦朝堂上,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朝臣,他是真正的一无所有,没有依靠没有退路。然而也正是这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小吏,一步步缓缓地,踩着无数人的血,登上了大秦廷尉的位置。如今天下谁还敢小觑这位总是温和笑着的廷尉大人? 国士儒生以文乱法,他李斯要灭儒废礼屠天下悠悠之口,武将侠士以武犯禁,他要销天下兵戈磨去他们的野性,这个世上只会有一种秩序,那就是大秦国法。法之上没有平民没有贵族没有大夫没有将军,天下之事无大小均一决于法。这才是李斯的天下,李斯的盛世! 李斯缓缓抬眼,看着面前的韩非,这是他唯一的知交,唯一的朋友。他所求的,天下人不懂,满朝文武更是不懂,曾经吕不韦懂过,可惜两人道不同不相与谋,如今他的坟前已然草高两丈,秦王嬴政懂,可是君王多疑并不轻信,只有面前的这看似病弱的男人真的懂,懂他李斯这一生到底所求为何。 李斯忽然拂袖站起来,西风吹散四角商声,青衫的男人垂眸视线掠过面前的人,潇然笑道:“韩非,无论你信否,我当年是真心待你。” “我知道。”韩非抬头看向这位十多年未见的师兄,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瞧见了那布衣的少年。他从未怀疑过当年李斯的情谊,正如他从未怀疑过李斯如今对自己的杀意。 “以后上朝别再走神了,这里不是学宫,先生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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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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