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往医院之后，他也听不到医生说什么，只看到他不停摇头，面色戚哀，带着浓厚的歉意。
程亦琛眼睛充血，满目的绝望充斥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从梦中惊醒之后，他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哪怕明知道这样的欺骗行为会带来无穷后患，他也不愿意有一分一毫的冒险。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决不允许任何人打碎。
安伯看着林惜言独自出门去了，悄悄问道：“你做错什么事情了？太太脸色这么难看，都不理你了。”
程亦琛：“……确实是我的问题。”
但心有余悸，如果再有类似状况，他依然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能够明白林惜言焦急等待的心情，害怕父母出现什么意外，一刻没有见到人，所有的消息对她来说，就都似是而非。但对他而言，没有亲眼看到，亲自确认之前，他也不愿意冒险，让林惜言置身于危险之中。
别说流产了，就算是看到她心情不好，他也坐立难安。
程亦琛也连忙带好东西，招呼司机：“跟着，一起去医院。”
安伯叹气，年轻小夫妻果然还是相处时间太短了，彼此也都不懂得包容。昨天还好好的呢，这才多会儿，就冷着脸了。
阿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劝道：“你呀，就别操心了，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能处理好。先生和太太都是很有主意的人，咱们就别添乱了。”
安伯一想也是。不过这是两个人头一回闹成这样，还是得跟老爷子说一声。
“嗨，多大点儿事，闹腾闹腾多好。”老爷子倒是想的开，“你别看他们俩平时黏黏糊糊，其实都各有主意。小琛自己做了决定，不跟言言说，那她可不得生气？没事儿，也就气个半天，回头小琛服个软，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老爷子还是忍不住唏嘘起来。
周伯给他泡了一杯茶，递过来，又在他旁边的摇椅上坐下，也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了，思想观念也跟他们不一样了，就别插手太多，惹人生厌了。”
老爷子点头：“我就是怕小琛他又钻牛角尖了。”
很显然，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去。他孙子那么聪明的人，能不知道这会儿怎么做最好？既然没有选择这个判断，就证明，他心里面有个执念，他不愿意打破。
不过，也并非坏事。
起码，他在这世上，有了牵绊，也有了克制，让他变得温柔，愿意理解这世界，也愿意遵循这世界的法则。
——前段时间，好像就是老马家闺女出事之后，老爷子午夜梦醒，突然回想起来一件陈年旧事，关于程方，也关于当年的真相。
那年，还不到四岁的程亦琛，其实早就已经看到了母亲和那个恶心的男人纠缠的场景，也或许，他真的懂了什么。就在程方刺了自己一刀，陷害他的时候，程亦琛手里也确实拿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刺伤了程方。
在他原有的伤口位置，程亦琛拿着自己的小刀，连续刺了三五刀，直到老周听到尖叫声，上楼去看到了，才夺过他手里的水果刀，让他停了下来。
那一瞬间，孩子的瞳孔里，一片漆黑。
这个片段好似被所有人都忘记了，包括程亦琛本人。
老爷子乍一回想起来，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早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啊……
命运的噩梦。
所以，看到现在的孙子，他的心里，对林惜言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日日祈盼，她一定要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这样，程亦琛才能够继续保持正常人的模样。不然，要是哪天林惜言离开了，他一定会再次堕入深渊。
热热闹闹的日子，对他们家来说，就是一种奢侈。
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喝了茶，又跟老周说：“让阿姨准备一些外伤病人适合的饭菜，中午咱们也去看看亲家。”
老周立刻应下。
吴新涵一路上都在悄咪咪观察林惜言，看到她难过的样子，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还是头一回看到两人起争执，就，很让人茫然。
虽然未知全貌，但从一大早吃饭，两个人的对话，到林惜言突然生气，她也一字未错过，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但就是如此，才更加让她茫然。好像，先生也没做错什么呀。难道是，孕期情绪综合症？这么一想，倒是能够接受了。
想了一路，吴新涵决定还是不劝了。她是太太的助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应该坚定站在太太这一边。要是太太想谴责先生，她也要跟着一起骂。
林惜言这一路上根本什么都没想，吵架的事情也已经从她脑子里被过滤掉了，她也什么都不敢想，惦记着父母的伤势，却又不能往深处想，便只好将大脑放空，让心态也平静下来。
到了住院区大楼附近，吴新涵喊她：“太太，到了。”
林惜言立刻抬头看了过去。
明明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却仍是觉得好陌生。下了车，也没敢往里面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了进去。
今天早上，夫妻两人都被转移到了一个较大的病房里面，昨天请来的一男一女两个护工也都很敬业，一大早就去附近的月子中心借了厨房，给两人做了些适合当前身体状况的吃食，然后又勤勤恳恳地帮着按摩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脚。
尤其是林之民，只能趴着睡，还不能有大的动作，连稍微动弹一下都能被背上的伤口疼醒，确实遭罪。
颜敏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只胳膊都不能动，打了石膏板，麻的没有知觉了，反倒是好受一些，但也得适当按一按，加速血液流通，不然恢复会更慢。
林惜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夫妻俩吃过早饭，正在相互调侃，气氛一片融洽。
林之民一转头就看到了女儿，顿时卡壳。
颜敏毫无知觉，还在笑着说道：“也不知道女婿那边还能不能瞒得住了……”
林之民疯狂给她递眼色，颜敏却根本没有看到。
眼看着林惜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林之民不得不主动开口：“言言怎么来了？没去上班哪？”
颜敏也迅速反应过来，转头看了过去，絮絮叨叨的话全都咽了回去，紧接着一脸惊喜：“言言来了，快过来！妈妈好想你啊！”
林之民：“……”
怪他演技不如人。
林惜言：“呵。”
不过看到父母都这么精神，她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地，瞬间就感觉轻松了不少，不再那么闷闷的。
走到母亲床沿，将小凳子拉过来，坐下，跟着护工一起给她按摩那只胳膊。
颜敏又劝道：“你别动，好好坐着就行，妈妈想看看你。”
她这么说，林惜言积攒的不满和小情绪，也瞬间灰飞烟灭，忍不住扬起笑脸。
颜敏拉着她的手，握了握她的手腕，又认真看了看她的脸：“胖了一点点。”
“嗯，这个月胖了两斤。”
“闹你了吗？”颜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眸子里满是光采。显然，对于这个小生命，全家人都充满了期待。
林惜言回道：“还没呢，完全没有感觉。吃得好睡得好。”
就是睡觉姿势没有那么随意了。刚开始的那两天，睡着睡着就会被程亦琛拽过去，揽在怀里，会醒一会儿，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母女两人在这边说着话，程亦琛也走了进来，在林之民床边坐下，给他削了个苹果吃。
林之民努努嘴，小小声地问道：“吵架了？”
程亦琛笑了一下：“没事儿，您不用担心。”
林之民嘟囔：“我担心什么？反正有宝了。”
程亦琛：“？？？”
这苹果突然就不想给他吃了。
瞅着女儿的脸色，又看了看后面隔了五分钟才进来的程亦琛，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颜敏叹口气，将那天的情况给她说了一遍：“惊险的确是惊险，但是我跟你爸在那边十来年，每年都有那么一两次。之前的有些同事，因为运气不好，再也没有回来的，也每年都有几个。我跟你爸有时候也会担心，万一真的哪天轮到我们了——但，这也是国家的工作，总得有人做的，是不是？”
说着，颜敏又笑了起来：“而且你看，咱们家的人，运气总还是不错的。”
林惜言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理想这种东西，她比任何人都懂。化工行业如此艰难，当初她选专业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劝过她，但只有父母，自始至终都在安慰她鼓励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所以，她也不能成为爸爸妈妈的拖累。
颜敏又握着她的手，说道：“妈妈以后不能做手术了，就去你们学校当个老师，工作清闲，有大把时间能帮你带孩子，也挺好的。你小的时候，爸妈一心都是工作，没能顾得上你，现在能顾到孙子，也算是圆满了。”
林惜言没忍住，眼泪滴答滴答就掉了下来。
颜敏笑着，伸出手指擦了一下她睫毛上的泪珠儿：“小孩子。”
林惜言也觉得有点丢人，趴到了她怀里，哼哼唧唧地耍赖。
等她情绪缓和下来了，颜敏才又说：“我们都好得很，等拆线了差不多就能出院了，最多也就一个月。你照顾好自己，好好上班，做好你的课题。”
林惜言应了一声。
“也别跟女婿置气了，我不让他说的。我跟你爸躺在这，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儿，你还让他活不活了？”
林惜言嘟了嘟嘴，反驳：“我哪有那么脆弱？”
“心理强大不代表身体就能受得了。第一胎没有经验，就好好养着，什么都不要操心。本来你这工作精神消耗就特别大，又不是那种轻轻松松不用动脑子的。”颜敏再次絮叨起来，“不要以为只有体力劳动不行，脑力劳动过大也会对身体和胎儿造成负担……”
林惜言应下，拉长了声音：“我知道了~”
小时候，她一用这个语气，颜敏就知道她不耐烦了，心里肯定有自己的主意。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还挺怀念，一下子就笑开来，捏了捏她的脸颊，粉嘟嘟软绵绵又滑又嫩，倒是继承了林父的好皮肤。
颜敏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要是真的觉得他犯的错不可原谅，那也没关系。我跟你爸上次研制的药物，可能会获得几个大奖，奖金不少，再加上这些年的辛苦费，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千万吧，宝宝在咱们家过得也不差。”
程亦琛立刻支棱起耳朵，全神贯注倾听着母女俩的对话。
林惜言说道：“也没那么严重……”
“舍不得？”
林惜言理直气壮：“我调↑教好的男人，凭什么要去给别的女人做牛做马？”
颜敏“噗嗤”笑出了声。
林惜言一直待到中午，吃了老爷子带过来的饭菜，才回去上班。
程亦琛送她到研究所门口，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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