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有鱼有肉,比过年时还要气派许多,村人于是拖家带口来蹭他的福气,门口的那颗树又遭了殃,被好多小孩悄悄抠下一两块树皮,捏在手心带回家里,当个吉兆。 虽说不用做饭,但到底就他们两个人操持,还是忙得团团转。本来冯玉贞和崔净空都站在门口迎宾,然而逐渐人多起来,小孩吱哇乱叫不安生,院子里关于落座次序偶有矛盾,一派乱糟糟的景象,冯玉贞立刻进去挨个安排下来。 好在过不多久,老宅的人也来了,刘桂兰和一众妯娌便上手帮忙,很是得力。 院里院外逐渐落座,等第一席的人吃到一半,钟府马车才姗姗来迟,停在门口,探出身的正是住着拐,明显颤颤巍巍、身体每况愈下的钟济德。 他脸色瞧起来很差,像是这几晚都睡得不好,只无言望着崔净空如在书院里一般恭敬的神情,长吁道:“玩鹰的被鹰啄了眼。” 崔净空仍旧喊他夫子,然而话语间却若有所指,意味颇深道:“某对先生这些年来的倾囊相授,自是感激不尽。先生年岁渐长,或许只是力不从心罢了。” 一把老骨头了,能收拾谁?别一时逞能,把自己也折进去。 钟济德闻言总算拉下脸,他使劲抬起拐杖拄了拄地,想发出“放肆!”之类的警告,可惜因为脚下是厚实的土地,没发出多少声音。 他兀自冷笑道:“你神通广大,攀上了京城里的哪个人物,可小心万一与虎为谋,最后连皮也不剩。”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两人之间看似平和的表面,他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崔净空的声音不慌不忙地传来:“多谢夫子提醒,学生自当小心,望夫子也多加注意,莫要半夜磕绊到石子什么的摔一下……那便不妙了。” 崔净空到底是崔家的子嗣,老宅巴结都来不及,虽然不久前方才同他和冯玉贞有过龃龉,但解元的名声仍然压过了那些不愉。 老宅人这两天在村子里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很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架势,逢人便说起以后的状元崔净空来,换来对方一阵热络的巴结,今天自然也没有缺席。 女眷帮冯玉贞忙活去了,自有一桌预留给她们,然而很是自傲的崔家男人们,不仅没有坐到意料中的主位——却被门口的崔净空随手一指,扔到不显眼的角落里呆着去了。 不仅没有意料中的欢迎,迎着四面不时投递来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声,崔大伯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碍于崔净空颜面不好发难。可崔四叔今日居然也腆着一张厚脸皮来了,他和崔二伯肉眼可见的愤怒不满,并且见没人搭理他们,很快便高声闹着要坐到主桌去。 冯玉贞正在把第一波刚走的人碗筷收拾下来,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响动,她抬头望见崔净空正在门口同钟夫子交谈,不欲打扰他的要事,便径直向老宅那伙人走过去。 崔大伯一看来人是她,一改方才沉默不语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问道:“侄媳,你就把我们安置在此处?” 看着这张瘦削的脸,冯玉贞心里还残留着上辈子的畏惧,她合眼深吸一口气,很快稳下心神道:“人来了又走,况且空哥儿父母没得早,不分主桌次桌,菜都上的一样,大伯你们……何必在空哥儿的庆功宴上讨嫌呢?” 崔大伯阴恻恻望她一眼,倒是一旁的崔四叔本就看不惯她,砰一声拍响桌子:“他崔净空再厉害,还不是我们崔家人!怎么,现在发达了就想甩开我们这些穷亲戚是吧?” “泽哥儿确实被老宅养育长大,可空哥儿,不若大伯四叔说一说……他到底受了老宅什么恩情?” 这里的动静大了些,周围的人饭也嚼得慢了,对于十三四年前的旧事,都已然不甚清晰。大多数只记得大概,即之后崔泽由老宅扶养,崔净空不知怎么被和尚领走了,现下才意识到原来那时候老宅还拒收过。于是都不说话,光竖着耳朵听。 冯玉贞嗓音并不算嘹亮,然而吐字清楚,一字一句道:“上回在老宅还说过,空哥儿当时才五岁,无父无母一个孤儿,老宅将他拒之门外倒也罢了,可今日这番话果真不觉得心虚吗?难道叔伯们只能做到有福同享,有难却不得同当吗?” 她的身形瘦弱,语气坚定,辩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不远处送走钟济德后的俊朗青年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本要走过来,蓦地听见她的话,站在原地。 崔净空静静听着她的维护,嘴里咀嚼着她的每句话,拆成字眼在舌尖上反复滚过,心尖也好似酥软成了一片咕嘟嘟冒泡的温水。
第37章 搬家 崔四伯吭哧吭哧半天,冒不上话,一看他败下阵来,崔大伯迅速接上话头,又要拐到族谱上说事:“无论如何,老宅和他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倒是贞娘你,毕竟连我们家族谱都……” “大伯既然心怀不满,何必在我这儿受气?”淡漠的声音随着青年而来,崔净空站稳在寡嫂身前,为她遮挡去一半隐隐投射到此处的视线。 他面上神情平淡,话语里却流露出嘲讽之意:“毕竟……某这十余年来,从未承蒙过你们分毫的恩情。叔伯执意胡搅蛮缠,所谓血脉相连的亲眷,不若今天断了为好。” 一番话毫不留情,像是一记大棒砸在他们头上,几个人当即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耷拉着脑袋灰溜溜走出去。 连带着从屋里出来探看情况的老宅女眷们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光,很多当即脸一沉,撂下手里的活就跟着跑出去了。 尤为刘桂兰为甚,她实在想不到这群男人居然在崔净空庆功宴上找茬,冯玉贞再三挽留,她铁了心要走。 冯玉贞和崔净空只好来门口送她,刘桂兰是个待人宽厚的好人,只是光凭她一人,还是无法改变已然根朽枝枯的老宅。 冯玉贞已同她说过不日后搬去镇上一事,刘桂兰站在门口与他们仔细打听两句,嘱咐他们不要落下东西,又替崔大伯他们好声好气道歉,之后才离开了。 她走出去没一段路,知道以后可能见不了几回面,没忍住回头一望。门口的叔嫂二人并肩而立,身上穿着一色的衣衫,领口和胸前都绣着大片花纹,远瞧着好像扯了一匹布做的。挺拔的青年略微垂下头,像是在听身前的女人说些什么,一手将刚收的随礼递给她。 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手臂都好似贴合在一块,只看见宽大的袖口若即若离,被微风掀起一角,赫然揭露出两只紧紧交缠的手,大手将娇小一些的裹住—— 脑门突地一跳,刘桂兰忙扭回头,已经晚了,觉察出遭人窥视,一双鹰目直勾勾凝视在不远处那道惊慌加快的身影上,她脑门冒汗,如芒在背。 怪不得,这一下就打通了,崔净空那天为何为冯玉贞撑腰,也顿悟所谓搬家的真正用意。但直觉告诉她,此事不宜出口,只适合当个永远的秘密,烂死在肚子里最好。 虽小有插曲,但接下来崔净空亲自举杯轮着桌子敬酒,气氛还是照样活络起来。 从早到晚,等最后一桌撤下,这一天才落下帷幕。冯玉贞本想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清点清点堆在桌子的随礼。村里家境好些的送碎银,大多数人都过来讨彩头,递过来四五个铜板走个过场。 抽出一条细麻绳,数足三十个铜板算作一吊串起来,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因而这个活计还不算小。 忙到半截,身后传来同往日不同,略微滞顿的脚步声,知道是崔净空回屋,她便没扭头看,只嘴上问一句:“回来了?” 过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她才疑惑转身,被崔净空迎面贴身搂住。 蓝衫上兜揽了一股清醉的酒香,一天轮桌下来,他的确喝了不少,刚才她还瞥见这人脸上微微泛红,见他仍然神志清醒去送客,还以为没醉。
冯玉贞由他抱着,熟练地将他的束发解下,两手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按揉,跟哄闹脾气的小孩似的柔声道:“喝醉了?快洗洗去歇着罢,我来收拾。” 青年却没有言语,只趴在她肩头闷闷说了一声什么,良久才抬起头,缓缓将额头抵住她的,手穿过她身侧,撑在身后的桌上。 那双眼睛不复往日的沉冷,像是一身嶙峋锋利的硬骨都被烫软,青年启唇道:“嫂嫂今日所言,我闻之……甚为欢喜。” 他不提没事,这样特意一说,冯玉贞倒有些不自在,只道:“你听见了?” 奇怪的是,从前那些表明心意的话他信手拈来,此时真情流露,反倒愈显笨拙,像是喉咙里坠着一块铁,再漂亮的话也在她面前说不出口,只想看看她的眼睛,再亲一亲她的脸才好。 前两天放肆的人突然转了性子,青年侧过脸,两人鼻尖略一蹭,只一指之差,他忽然踌躇起来,语气诚恳地问她:“嫂嫂准我亲吗?我想亲。” 冯玉贞只当他耍酒疯,想尽早把这人哄睡,难为情点了点头。 崔净空才满足地覆上来,撬开她的唇齿,勾住舌尖一并痴缠,呼吸紊乱之际,冯玉贞听见他喃喃问道:“嫂嫂……何时才愿意同我真正结为连理?” 听闻这句话,冯玉贞倏忽间心口错落一拍,她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好在崔净空吃多了酒,只念一句又缠上来不依不饶要亲,这才侥幸逃过去。 结为连理…… 冯玉贞把神志不清的人扶到床边躺下,为他擦了擦脸,又想起方才无意间的那句话,目光复杂。 过了三日,把村里的事情都理料清了。他们带走的东西不算多,崔净空说不必带碗盏桌椅,于是只收拾了衣裳。那几只鸡不便带走,直接送给这半年来很倚仗他们牛车的钱家。 镇上里正特意派来的马车就停在砖房前,看两天请人向隔壁村捎信,周芙匆匆赶来为她送行。 只是她有些畏惧崔净空,远远朝冯玉贞招招手,两人一凑面,周芙便兴致冲冲地搂住她的胳膊道:“玉贞姐,那个赤脚大夫答应收我为徒了!” 这实在是一桩新鲜事,冯玉贞从没听说过女子行医,又怕她受骗,有些担忧:“阿芙,那个赤脚大夫可信吗?别是把你骗去……” 周芙却咧开嘴,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他来村里将近两个月,大家都知道他医术高超,却分文不收。这两天许多外乡人听闻他的名号还远远赶过来,我娘历来脖子疼的顽疾叫他两幅药下去就治好了,这样有本事的人,他要是真图钱,又何必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行骗?” 听起来的确是个积德行善、悬壶济世的老大夫,冯玉贞放下心,好奇问道:“那他怎么肯收你的?” 周芙如实告诉她,原来老大夫一直在榕树底下坐诊,她没事便跑去旁听,一旁的药童年纪太小,瞧着才十岁出头,药柜足有他半身高,上门分出几十个小方格,每回大夫开出药方,小药童总寻不到药。 过去听了小半个月,有一日见那药童手忙脚乱翻找半天,忍不住出声一指,引得老大夫和药童侧目,顺着她指的方向打开,果然就是那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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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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