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是个多情而又专情之人,多情与专情全都给了他们的母后。 上辈子时,他是极为钦佩父母的,更是常常觉得人生得一伴侣,还有何求? 他甚至沾沾自喜于,他们身为皇室,却有这样的专情之举,世后定会被人百般歌颂。 死后,他才知道他自己的可笑与可悲。 他上辈子,没比他父皇好到哪里去,看在眼里,谁都是好人,即便犯了大罪,他与父皇也很少杀人,时不时大赦天下,真可谓是真正的「仁治」,仁治,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灭族。 就连郑王世子,都敢堂而皇之地藏在侍卫队伍里,待在金陵城里,为什么? 因为人人都知道,他与父皇是「仁慈」之人,知道他们不会有任何怀疑。 仁慈? 不过是可笑的傻子罢了。 他们,没有真正的帝王震慑。 失落过后,宗祯便开始派陈克业去安排人,时时刻刻盯着郑王一家。 因为从未想过他这边会有所行动,宗谧这些日子逍遥得很,更曾去过公主府附近转悠,今日更是跟着宗谚来了白鹿书院。宗祯便亲自出宫,他就坐在这里等,倒要看看宗谧又要做些什么。 他闭目养神,保庆在宫里,没出来,陈克业潜进书院里去盯宗谧兄弟俩,程深陪在马车里,马车后,站有两排穿了常服的侍卫,保护他的安全。 耳边忽然有轻声响,几息之后,有人轻手轻脚上前,伏在窗边说道:“殿下,那边有话传来,驸马来了书院。” 宗祯睁开双眼,过了半晌,说:“知道了……”再道,“去瞧瞧吧……” “是!”队伍里又少了几人,纷纷跃上墙头,翻进书院不见踪影。 宗祯看向程深:“你稍后带几个人,将东西送去,亲手送到,五公子的手中。” “是!”程深应下。 “该如何说,你知道的。” “小的知道,一定叫他们知道,咱们什么都知道。” 片刻之后,程深跳下车,带人捧着礼物从白鹿书院的大门进去。 宗祯半点不想跟郑王一家磨蹭,他要他们现在就知道,他并非傻子。他厌恶背后阴谋,有什么,放到明面上来说就是。所有妨碍他的人,这辈子,他要一个个地杀了,光明正大地杀。 宗祯再度闭上眼,想到书院里的三拨人,一拨盯着宗谧、宗谚,一拨去给宗谚「送礼」,还有一拨,盯着姬昭,似乎没有遗落下什么。 他脑中转得飞快,忽地听到一声呵斥:“干什么呢!” 又是一声:“说的就是你!你是谁!” “给我下来!” 宗祯并未睁眼,只是眉头微皱,这样的小事,还不需他来操心。 直到—— “我就是一路过的,你们小点声成不?我逃出来很不容易的啊,大哥们……”响起一道苦巴巴的可怜声音,宗祯的双眼「唰」地立马睁开。 姬昭全身都在发苦。 他被带进书院后,得到热烈欢迎,旁的不说,哪怕没有他这个驸马身份,他也是真的很受欢迎,毕竟他是极有清名的姬昭啊,姬家儿子,殷老太爷手把手亲手教出来的,据闻三岁时就会作诗的小神童。 白鹿书院里的学生,不分贫富,只要功课好,读书好,就能来上学,做的文章若是好,书院还给发银子。这里的学生,是真正的崇拜读书好的人。 于是这样一个姬昭,就很得推崇了。 姬昭上辈子是个天才不假,可他是个偏科的理科生啊,他只会数学、物理,化学也还凑合,语文什么的……再说,上辈子的语文,与现在能是一个样儿吗? 上辈子谁会教写诗、写词?他哪里会作诗? 偏偏秋日将至,菊花已开,满院子新送来的菊花,大家表示,为了欢迎驸马的亲自莅临,他们要边喝茶边赏菊,边作诗!他们还要坐在河边,曲水流觞! 姬昭心里苦,面上只能笑,被带到河边,坐在最好的位置。 风景是真不错,白鹿书院的置景技巧堪称一绝,姬昭看得也很是心旷神怡,送来的吃食也都很美味,就是那菊花酒他也喝了半杯,甜丝丝的好喝得很,若是没有那些非要他作诗的人……他真能在这儿待上一整日。 偏偏那些人非要他作诗,他笑着只好「谦虚」道:“你们先,你们先……” 众人佩服:“三郎君好品格啊!不争不抢!” 他差点没喷出口中的菊花酒,于是众人开始作诗,一个作得比一个好,姬昭心中默默哭泣,老祖宗留给他记忆,为什么不也留给他作诗的本领呢? 或是留给他几首还未发表的诗也行啊…… 白鹿书院里,全是才子,他的便宜大哥姬重锦也在,就坐在他的右侧,方才也作了首诗,瞧大家那拜服的模样,显然是作得极好。 还有什么郑王府的五公子也在,坐在他的左侧。 姬昭心中觉得「郑王」有点耳熟,似乎书中看到过,只是他看得不仔细,记得不甚清楚,总之应该不是什么极要紧人物。 这位五公子倒是和气,笑着和他打招呼,还开玩笑叫他「姐夫」。 轮了几个人后,轮到五公子宗谚了,人家作的诗也极妙。 宗谚作完诗,便看向他,笑道:“姐夫,该你啦!” 姬昭哭着笑,本想背首现代人写的律诗,却又死活想不起来,最后他用了最土的一招,他晃晃悠悠地装醉站起身,说要先去如个厕。 大家自是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姬三郎君会装醉,非常担忧地催他赶紧去,小心掉进河里,姬重锦还叫人去给他拿些解酒的茶来。 姬昭为了演得更像一些,还险些倒下,真的要栽进河里了,殷鸣与尘星刚要冲上来,姬重锦也急急要起身扶他,身边已经有只手扶住他。 姬昭「醉眼朦胧」地看过去,是个侍卫,应该是宗谚带来的。长得倒是清俊温润,朝他笑了笑,轻声道:“驸马小心些……” “多谢……”姬昭又「迷迷糊糊」地道谢,趁机把手抽回来,递给殷鸣与尘星,赶紧先往茅房去了。 到了茅房,姬昭立马清醒,急道:“赶紧走!赶紧走!” “郎,郎君,您没醉……”殷鸣有些愣。 姬昭着急:“有什么法子,赶紧离开这里?” “郎君不想与他们作诗?”尘星也发愣,他们郎君不是最爱作诗了?原先在扬州,常与好友曲水流觞,留下的诗作至今还挂在庭芳阁的墙上。 姬昭不欲多解释,只问怎么才能赶紧避开那些人走了。 殷鸣想了想,指了东边:“似乎那儿有道偏门!郎君从那里走吧。” “好好好……”姬昭眼睛一亮,又吩咐,“你们稍后再去,就说我身子不适,先走了,我到偏门外等你们过来。” “好……” 姬昭也不要他们跟着,自己赶紧往殷鸣指的方向跑了。 殷鸣与尘星目送他离开,两人对视片刻,殷鸣沉重道:“驸马,不好当啊,唉。” 尘星也想明白了,他们郎君是不想引人注目才故意如此吧?否则,一个驸马这样展露才能,谁知道宫里会怎么想? 他们俩伤心地叹着气,等了片刻,才往前头去。 被误解得非常深刻的姬昭跑到偏门处,发现那道门关得好好的。 他也顾不上了,他上辈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会儿便觉得自己有些多动。看着墙边的树啊,太湖石啊,他就想爬一爬。他也的确爬了,谁料墙不太好爬,他艰辛爬了好一会儿,双手才够到墙头。 那一刻,他非常佩服殷莺娘亲,一个小娘子,是怎么爬上去赏花,还能顺便看个美男子的? 姬昭努力了很久,小脑袋瓜终于挂在墙头上,他吐出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喜悦笑容,甚至往墙下看了眼,只可惜此处没有美男子啊。 随后—— 随后他就被一群护卫给凶了…… 他生怕被人发现,又要被捉回去作诗,抱着墙头,商量着再道:“大哥,小点声啊!” “谁是你大哥!”那几人高高壮壮,一脸凶神恶煞,直接走到墙头下,“下来!” 姬昭撇了嘴巴,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他努力地放低声音,与他们打着商量,那些人不听,眼看着有位大哥都要上来抓他了,姬昭抓紧墙头,大喊一声:“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侍卫大哥们的动作顿了顿。 宗祯听到这话,眼睛往墙壁的方向看去,不由伸出手,轻轻掀开窗帘,看到粉墙上的那张脸,宗祯的双眼微眯。 姬昭不笑了,非常严肃地说道:“我是郑王府五公子的好友,你们若是敢拦我,回头我便告诉五公子去!” 宗祯的下巴微微扬起,双眼眯得更见威慑。 姬昭莫名察觉到几丝凉意,瞄了瞄,瞄到远处的马车。 姬昭本想说自己是驸马来着,可这也太丢脸了……他见这几个护卫果然不动了,他才又收回视线,小声道:“大哥,放我走吧,大家都好啊,是不?” “哼……”宗祯放下帘子,心道没出息。 侍卫大哥们回过神,也并不把郑王府五公子当回事,那人还要上去抓姬昭,姬昭吓道:“我要摔着了!真的!我要掉下去了!啊!” 喊得宗祯脑门疼,他皱眉,敲敲马车车壁,有人进来,他吩咐道:“赶紧放他滚……” 声音里全是不悦,那人点头,去传达消息,侍卫大哥们这才放过姬昭。 姬昭「嘿嘿」笑了声,道谢:“多谢几位大哥!” 宗祯继续冷笑,却又听到一声尖叫,“啊啊啊!”宗祯再度掀开窗帘,姬昭翻过来时,脚下一滑,整个人眼看就要往地上坠,他的几位侍卫伸手,接住他,姬昭的脚还是崴着了。他吓得不轻,喘着气,又说了几句「谢谢」。 宗祯方才也是跟着吸了口气,眼见他没掉地上,才吐出气,却又更猛烈地咳嗽起来。 听到身后车里殿下咳成那样,侍卫们害怕这人扰了殿下兴致,立马催道:“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姬昭脚疼,虚弱地扶着墙壁,无奈道:“我等我的人来,很快。” 侍卫们等不得了,解开身边系在马枊上的马,抓起姬昭就往马上放:“赶紧走!” 姬昭虽爬墙爬得发髻有些乱了,衣裳上也沾了树叶与灰尘,可那做派与打扮一看就是大家子弟,哪个大家子弟不会骑马? 偏偏姬昭真不会骑马,他的脚还崴着,被抓到一匹陌生的马上。 他不痛快,马更不痛快,他脚下还没有踩稳,手也没抓稳,那匹马忽然往前冲去。 姬昭吓得凌乱尖叫:“啊啊啊——”他看着几十步之外的马车,大喊,“救,救命救命!让开啊!你让开啊!啊啊啊!” 侍卫们傻眼片刻,赶紧飞扑上前,马车旁跟车的两人也赶紧跳上马车,想把马车赶走。 却是晚了。 姬昭趴在马上,手胡乱抓着,也不知揪到马哪里的毛,马痛得高声嘶鸣,越发不好控制,甚至已经冲到近前,那些人全部挡到马车前,却不妨碍疯马直接越过,踩上马车的车辕,一脚将车夫踹翻,太子的车驾看似普通,当然不可能真正的普通,材质都是极硬的,马踩上去后,反被马车一撞,疯马再往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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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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