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栾亭点了点头。
到了柴门前，他们下了马，傅英上前叫门，很快，小英嫂子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转身又跑了回去。
不一会儿，吴山带着她走出来打开了门，看着一身华贵的长孙星沉和殷栾亭，垂下头屈膝下拜：“草民……”
长孙星沉抬手托住了他的手肘，沉声道：“不必多礼了，吴山大哥。”
吴山还是垂着头，道：“陛下折煞草民了。”
长孙星沉道：“当日形势危急，不得已向吴山大哥隐瞒了身份，还望吴山大哥能够谅解。”
吴山道：“陛下言重了，想想当日的情形，陛下所为并无不妥。”
他抬起头，看着殷栾亭，面色复杂的道：“原来这一位就是宁王殿下，王爷贵体无恙，真是……太好了。”
那日他看到的殷栾亭昏迷不醒，身上满是血迹狼狈不堪，第二天早上人虽然醒了，却是虚弱得很，甚至连路都走不得，是被他那个“三弟”背着走的。
吴山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当时挣扎在生死线上不知不能不能活的人竟是他们大宣的战神宁王殿下。
殷栾亭道：“当日承蒙吴山大哥与嫂嫂的收留照顾，陛下和本王才得以稍做休养整顿，这份恩德我们铭记于心，回京后本想派人前来赠些财物稍做报答，不想吴山大哥一直不肯接受，陛下和本王于心难安，只得亲来一趟，与吴大哥叙叙旧情。”
吴山抿着唇，抿得唇角都泛了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道：“王爷记着我们夫妻的一饭之恩，却不知……不知……”
这个七尺的汉子慢慢的红了眼眶，低下头道：“后来有人来逼问你们的去向，我……我说了……”
殷栾亭叹息道：“本王知道。”
吴山愣愣的抬头看着他，他身后的小英也是一脸怔然。
长孙星沉微抬了下手，傅英便上前扶起了两人，笑眯眯的道：“二位于陛下和宁王殿下有恩，便是于整个天下有恩，可不兴再跪啦。”
长孙星沉看着他们道：“你收留我们，给我们热饭伤药，是出于侠义，在有人逼问时透露了我们的行踪，是为了自保，都是人之常情，不必心怀愧疚。”
吴山吸了吸气，突然放声大哭，他回身一把抱住小英道：“他们抓住了英子啊，要是我不说，他们就要杀了小英，我不想说的，可是我不能让小英死……我不能看着她死啊……你们派人来给我银钱、给我买宅子，可我怎么有脸要？
我向来人打听过，知道你们的三弟没了……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我怎么有脸收啊……这两年，我一闭眼就好像能看到那个年轻人……我看到他抱剑站着，那么好的……那么好的小兄弟……他那天早起还帮小英点过火的……我……我不知道你们是皇帝陛下和宁王，若是早知道，我死也不会说的呀……”
殷栾亭轻叹了一声，道：“人有亲疏，你与嫂嫂夫妻情深，与我们却是非亲非故，在我们落难之时，一碗热汤、一份伤药、一晚收留已经仁至义尽，秋祁战死……非你之过，不必过多自责。”
他看了看红着眼用袖子给吴山抹泪的小英，温声道：“嫂嫂做的饼很好吃，多亏了那一袋饼，让我们有力气支撑到天明。”
说起来，秋祁在人世间吃到的最后一口饭，就是小英嫂子做的饼子。
小英的眼泪也落下来，哭着向他做出一个“抱歉”的手势，连连弯腰。
殷栾亭轻抬了下手道：“嫂嫂多礼了。”
傅英笑着上前，温声宽慰道：“二位莫再自责伤悲，秋祁将军尽忠，罪在南疆凶人，不在二位，快别哭了，免得勾动宁王殿下痛失爱将的伤悲。”
最后一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吴山夫妻终于止住了眼泪，吴山胡乱抹了抹脸，想着请长孙星沉和殷栾亭进屋去坐，又羞愧于屋中简陋，不知如何开口。当时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人家是天潢贵胄，他家这屋子衬人家就实在寒碜了些。
好在皇帝和殷栾亭并不嫌弃，从容的进到屋中与他们说话。
这个山中猎户的屋子还与从前一样，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吴山对小英比从前还要着紧很多，小心翼翼的看护着，进屋就让她坐着，什么也不让她干，倒水待客全是他自己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小英已经怀孕了，普通人家女人怀孕倒不会如此紧张，只是小英去年怀过一次，却没能保住，一不小心就没有了，吴山一直念叨说是报应，待到这次又怀了，他便一直很紧张，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再出什么变故。
殷栾亭出宫，孟、文两位先生至少会跟上一个，此次是文先生自请跟随，听说此事，殷栾亭便请了文雨华来给小英把脉 。
文先生把了脉，用自带的纸笔写了张方子，道：“少夫人体质虚寒才会胎像不稳，与报应什么的都无关，服药调理一番，莫劳累，少忧愁，来年必定一举得男。”
吴山以往见过的大夫不说长须飘飘，至少看着也高深莫测，可眼前这个不但看着年轻，还不修边幅，头发都不曾好好束起，就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的系在身后，眼皮子也睁不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若非是殷栾亭带来的人，他必然要以为是个骗钱的。
不过能让皇帝和宁王带在身边的，必然是个奇人异士，奇人异士往往都是特立独行的，与常人不同些……也正常的吧？
这么想着，吴山肃然起敬，双手接过药方，却不认得上面的字，只像对待天书一般妥当的揣进怀里，谢过文雨华，又谢皇帝和殷栾亭。
长孙星沉按下他，让他坐在一边，沉声道：“朕从前派人来对你们夫妻略做安置，你只是不肯，如今嫂嫂身怀有孕，胎像又不稳，不能劳累，你们住在山里，买药置物皆不方便，一旦有些什么事，求医都来不及，且嫂子要吃药，孩子将来出生也要一大笔花费，这都是当头要考虑的事，你们再住在这里不合适，不若搬去城中，请了人来好好照看嫂嫂，将来孩子降生，也能上个好的私塾，争一争命。这是你们应得的。”
事关妻子，吴山心中有些挣扎，他看了一眼小英，却见小英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便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我当时就说了，一碗热饭和一点粗制伤药而已，根本不值当什么，况且我还没守住秘密，答谢什么的，实在受之有愧……”
第313章 重返露华山（三）
傅英笑眯眯的道：“吴壮士想岔了，一碗热饭、一点伤药是不值当什么，可是这热饭伤药救的是宁王殿下，片瓦遮头挡的是当今天子，这可就不一样啦。”
文雨华适时插嘴道：“哦对了，刚才忘了说，少夫人体虚，寒气重，这种体质本就不易有孕，孕期也会格外辛苦，且她之前滑过一胎，身子更是虚空，更是要小心照看，一点差错也不能有。这一胎若是再保不住，日后怕是就更难有子了。”
他想了想，又自行点了点头，郑重的补充道：“嗯，几乎是不会有了，且身体亏空难补，怕是会体弱多病，寿命难长。”
吴山大惊失色，条件反射的抱住小英的肩，忙道：“怎么会这样？对英子也有影响？那可不成……那……若是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先将英的身体将养好了再说呢？”
文雨华摇着头道：“不可，孩子已经有了，现在不要，对母体伤害更大。”
吴山吓得脸色发白：“那……就算我们这一胎保住了，以后也只能有这一个孩子了吧？孩子……倒也不打紧，只是怎么……怎么才能让英的身子不亏虚？”
小英也有些慌，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脸色都变白了，她知道丈夫做梦都想要孩子，她是想要给吴山多生几个孩子的。
文雨华老神在在的道：“养，体虚之症，只能靠养。这一胎保住了，孩子平安降生后好生保养调理，体质许就养过来了，想要多子多福未必不可能。”
吴山攥着妻子的手，两道浓眉都快要锁到一起去。
殷栾亭直接站起身道：“好了，陛下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准备收拾一番，过两日本王便派人来接你们。”
他看了看还想说什么的吴山，沉声道：“嫂嫂身体要紧，什么都越不过她和孩子的性命，吴大哥说呢？”
吴山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他上无父母，下无兄弟，一个孤汉子，唯有小英是他最亲的人，孩子可以没有，但小英是不能有闪失的。
况且，他是平民，面对的是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亲至，他不识抬举的一再推拒，驳皇帝的面子就很不合适，只能低头算是默认了。
从吴山家出来，一行人直接骑着马顺着山路去九龙行宫，长孙星沉手指点了点文雨华，低笑道：“没想到文先生也会危言耸听的吓唬人。”
文雨华不惯骑马，刚才进山那一段路是在左丘的马上被带着来的，这会儿独乘一骑，颇有些紧张，他双手抓着马缰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心也高高的提着，于是控制不住的去抓马鬃，口中老实的道：“跟街口卖大力丸的学了一手，有时身病也需心药医，往往会有奇效。”
他嘴里说着话，手上的力气使大了些把马儿揪疼了，马儿嘶鸣了一声，竟放蹄飞奔起来，文雨华惨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马脖子，慌乱的大叫道：“救命啊！二狗救我！”
殷栾亭吃了一惊，刚想飞身去救，却见一道黑影闪过，一个黑衣蒙面之人闪身而出，脚尖在树枝上借力一点，身子如箭般落到文雨华的马背上，一手揽住文雨华的身子不让他再勒马脖子，一手扯住缰绳用力一拉！
马儿长嘶，人立而起，那人长而有力的双腿牢牢的夹着马腹，怀里抱着人稳稳的坐在马背上，直到马儿安静下来。
长孙星沉眯了眯眼睛。
左丘神情一凛，却是一抬手，带着禁军齐身后转，并向后退出了一段距离。
黑衣人勒住马，跳下马背，将惊魂未定的文雨华也抱了下来，向着长孙星沉单膝跪地道：“请陛下降罪。”
暗龙卫是皇帝暗卫，除非事关皇帝生死存亡，等闲不得现身，此时他公然出现在人前，显然是违反了暗卫铁律，暗卫是最讲规矩的所在，便是直接处死都不为过，哪怕他是为了救人，只要他救的不是皇帝，就是犯了大错。
长孙星沉坐在马背上，垂目看着面前跪着的人，声音不辨喜怒的道：“王二狗，又是你，你是把龙卫的规矩都忘在脑后了吗？”
上次就是他泄露了暗龙卫的住处，被打了一顿鞭子，不想却不长记性。
这人向来忠心耿耿，从小到大一直没出过什么差错，可自从文雨华到来，他却是频频违反纪律。
王二狗双膝都跪了下来，低头弓背：“属下知罪，请陛下处置。”
长孙星沉拖长声音道：“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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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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