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后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溜门撬锁的贼人。
殷栾亭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是有点儿冷。”
长孙星沉顿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双目灿若星辰，有些扭捏的道：“那……傅英说……龙体……比被子暖和，还不压人……”
殷栾亭双手抹了把脸，翻身平躺下来道：“傅英说的有道理。”
长孙星沉大喜，几大步走回榻边，试探道：“那我……”
他见殷栾亭没说话，便一点点的往床上爬，直到爬进了床里，殷栾亭也没有阻止，便麻利的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兴高采烈的躺平，侧头看着殷栾亭道：“你先等一会儿，我捂热了你再靠过来！”
殷栾亭又叹了口气。
他那么大一个成熟稳重了的皇帝呢？怎么突然间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变得跟小时候一样了？
不过还别说，皇帝一进被窝，确实很暖和，殷栾亭前半夜也睡不好，这会儿终于睡实了。
又抓到皇帝脖子上的那只手可以证明他确实进入了深度睡眠。
门口的傅英见皇帝进去了就一直没出来，对徐江露齿一笑，笑得徐江毛骨悚然。
第102章 寿宴
帝王生辰，本是大事，但今年不是整寿，当年皇帝又不喜铺张，大家本以为今年也会像往年一样摆个家宴也就罢了，却不想，皇帝下了诏，要皇室宗亲携嫡子入宫赴宴。
一石激起千层浪，宗室之间议论纷纷。
不过皇帝特地提到要携“嫡子”，用意就已经非常明显了，当今皇帝无子，后宫单薄，又一心迷恋宁王（划掉），怕是难有子嗣，只是他还年轻，人也阴晴不定，经常脸上笑眯眯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倒也无人敢过度的提选秀立储之事，如今看来，他是打算从宗室之中选择合适的储君了。
皇帝无子，选宗室子过继，立为储君之事，本朝早有先例，并不是开天辟地第一遭，倒是合情合理，只是之前都是皇帝很老了，确定了自己实在生不出才会有的无奈之举，可是当今皇帝却太过着急，正当盛年，却好像已经断定自己一定生不出一样。
一时间，宗室之中人心纷纷活络。
长孙星沉却不管这些，他只是正巧生辰快到了，才会借着这个由头选继承人。
他想着，前世是他草率了，一心只看资质，没有严格要求品行，这一次要擦亮双眼，万一有之前被漏下的好苗子也说不定。
而且因为殷栾亭，他格外想见一见他那小外甥，殷栾亭的眼光一向毒辣，或许能给他带来惊喜。
十月二十三，宫中大摆宫宴，皇室宗亲纷纷携嫡子盛装入宫赴宴，而让他们惊讶的是，云裳长公主也来了，身边跟着驸马闵飞白和独子闵鸿桢。
这云裳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当朝的长公主，文太妃所出，性子有点……野，在皇宫之中，算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因为她是女子，又始终中立不涉皇储之争，当年的八王夺嫡并没有殃及到她。
她平时处事也算低调，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她的婚事。要不怎么说她野呢，她到了出嫁年纪，不等先帝发话指婚，就抢先一步自己挑中了驸马，直接三拜九叩大礼，求先帝赐婚。
求嫁这种事对于女子来说，算得上是胆大妄为、离经叛道了。
不过先帝皇子虽多，女儿却少，他对女儿便也一向宽容些，
念及文太妃自入宫一直安静守礼，从不惹乱子，云裳公主长到那么大，也是第一次开口求恩典，见她坚持，也就允了。
之后，云裳长公主如愿下嫁礼部侍郎闵飞白，彻底远离了宫廷纷争。
是的，她挑中的驸马，只是个小小的四品礼部侍郎，且不在实权要职上，是真真儿的“下嫁”，而且自嫁入侍郎府，就一直深居简出，也不曾利用自身长公主的身份给自家附马的官途铺路，以至于闵附马虽然尚了公主，但混到现在依然是个小侍郎。
可不论她如何，外嫁的公主就已经是外姓人了，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外姓人，今天的宫宴明着是给皇帝过寿，其实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儿，这种时候，怎么把她也请来了？
众人表面一派和乐，心里各怀心思的纷纷落座。
不多时，有内侍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长孙星沉头戴金冠，身穿玄底金龙纹帝王常服大步走入殿中。
而消失了许久的宁王殷栾亭一袭紫色亲王服，头戴白玉冠，玉带束着紧窄的腰身，与他并肩行来。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宁王的脸色虽然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却很好，眼神依然锐利，让人见之生寒，并无一丝被软禁多时的颓废感。
他走在皇帝的身边，并未落后半步，而是与皇帝并肩而行，肩背笔直，于气势上，也未曾落下半分。
无论众人心底如何惊异，表面都一片恭敬的起身行礼，三呼万岁，又向殷栾亭见礼。
一字并肩王，与帝王比肩，便是皇室宗亲，也是要见礼的。
长孙星沉走到主位上坐下，看着殷栾亭在他左手边的桌案处坐了，才道了声平身。
皇帝寿辰，后宫里的两位皇妃自然也要到场，包括被禁足多日的悦妃娘娘。依制皇太后本也该来的，只是李太后称病，没有出现。
坐在皇帝右下方的悦妃楚楚可怜的看着上首的君王，一双美目中满含着幽怨痴缠，奈何媚眼做给了瞎子看，皇帝一眼都没有看她那边。
倒是身为异族公主的璃妃坐得端端正正。
她的眼睛大而圆，琼鼻樱唇，目光清亮，正专注的看着面前桌上的菜品，一副毫不遮掩的应付差事的态度。
等皇帝说完几句场面话，又随着众人一说过一堆福寿安康的吉祥话，等皇帝一放话可以吃，便立即拿起玉筷，精准的夹起盯了许久的炙鹿肉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被一旁的悦妃轻嗤了一声“蛮夷”也不在意，只专心的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完全不理会殿中的暗潮汹涌。
长孙星沉吃了口白玉丸子，觉得好吃，便抬手让傅英把一整盘都端到殷栾亭的桌子上去，自己端了酒杯慵懒的抿了一口，一双狭长了眸子淡淡的扫着下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那些孩子的一举一动。
因为殷栾亭的关系，他不由得多看了闵鸿桢几眼，只见那浓眉大眼的孩子正规规矩矩的坐云裳公主的身边，看起来非但一点也不出彩，对比几个活跃的孩子，还显得有些木讷。
他眯了眯眼睛，看了看云裳公主。
他与这个长姐也已经很久没见了，前世一直到他死，云裳公主都一直安静的生活在侍郎府里，万事不出头，只安心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夫妻和睦，守着两个儿子，一点动静也无。
哦对了，她有两个儿子，长子是闵鸿桢，现在次子闵鸿文应该是还没有出生。
酒过三巡，助兴歌舞也过了，各个宗亲俱都很有默契的让自家孩子上前献礼，并说祝词。
寿礼是百家争艳，祝词也是辞藻华丽，间或还有作诗舞剑等等才艺展示，充分展示各家孩子的才华与气度。
长孙星沉眯眼看着，一直没有什么表示，只在看到长孙宏的时候唇角略向下压了压，但也是转瞬即逝。
这时候的长孙宏还是个小小孩童，与前世一样，用稚嫩的声音说着吉祥的话语，语气神态都很恭敬，但气度却从容不迫，表现得相对比其他孩子大气得多。
第103章 外甥似舅
长孙星沉看了长孙宏一会儿，只略微点了下头，便让他如其他孩子一样退回去，不再去关注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是天家争斗，亲情是最不能奢求的东西，他不恨长孙宏无情，只是这一世，却再也不想看见他。
他的情绪变化十分微小，隐藏在没什么表情面色下，在场的人几乎都没有发现。
但也只是“几乎”，殷栾亭多看了那退回席间的长孙宏两眼，抬手召来徐江，在他的耳边说了句话，将手中的酒杯递给他，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皇帝。
徐江忙躬身接了，快步走到长孙星沉身边，弯下腰低声道：“陛下，宁王殿下敬您一杯酒，祝您岁岁平安，岁岁欢。”
长孙星沉侧首去看殷栾亭，却见殷栾亭从宫人那里重新拿了一个酒杯倒了酒，面色柔和的向他举了一下。
【所以这是殷栾亭刚刚在用的杯子。】
长孙星沉马上将长孙宏抛到了脑后，略显急切的从徐江手中夺过酒杯直接一饮而尽，心情也变得飞扬起来。
他并没有要将杯子还给徐江的打算，只挥手打发走了徐江，也不用傅英，自己拿了酒壶往手里的杯中又倒了酒，双唇抵着杯沿慢慢的啜饮，姿态悠闲。
孩子们的轮番祝寿已经差不多过了一遍，下面的宗亲却无法从皇帝的面色上看出任何端倪，不由得都有些急切，却又不好表现在面上，只纷纷在心中盘算着怎么样才能让自家孩子在皇帝面前再露个脸。
闵鸿桢那边一直磨磨蹭蹭，等在场的孩子已经都祝过寿，云裳公主才拍了下他的肩膀，他看了眼母亲，起身走到阶前，中规中矩的说了几句祝寿词，十分的平平无奇。
长孙星沉反倒来了些兴趣：这孩子今天的表现可和殷栾亭所说的古灵精怪不一样啊。
他饶有兴致的看了看这个小外甥，温声开口道：“鸿桢今年几岁了？”
闵鸿桢声音脆嫩的道：“回陛下，桢今年六岁。”
六岁啊，还小呢，小小年纪却反应机敏，确实难得，怪不得能让殷栾亭印象深刻。
不过……他依稀记得他的两个外甥之间相差七岁，老大六岁了……
长孙星沉不由得看向云裳公主的面色……和肚子。
却见云裳公主的脸色算不上好，有些微白，他心中一凛，回头对傅英道：“你去，将云裳公主席上的酒撤了换上梅子汤，寒凉辛辣的菜品也全换下去，再派人去太医院把许子安叫来到偏殿候着。”
许子安是个妇科圣手，再加上撤酒换菜的吩咐，久在宫中的傅英自然明白，他不敢怠慢，忙领命去了。
长孙星沉看着阶下像个小大人儿似的小男孩，抬手向他招了招道：“鸿桢，到朕这边来，朕有话要问你。”
闵鸿桢侧头看了看自家娘亲。
云裳公主微不可察的轻叹了一声，点了下头，又向上首的皇帝示意，目送着儿子走向高台。
这是今夜第一个被叫到近前的孩子，下面的各宗亲心中一惊，纷纷观察着他们的动静。
闵鸿桢上了几级台阶，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长孙星沉又招了下手，道：“你来，走近些。”
闵鸿桢这才搂着衣袍走上台阶，来到皇帝的桌案前，再次施礼。
长孙星沉再次抬手，把他唤到身边，上下细细的看了几眼，突然扭头对殷栾亭道：“栾亭你看，鸿桢与我是不是有几分相似？”
闵鸿桢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长孙星沉，这也是殷栾亭在长街之上格外关注这孩子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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