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栾亭想，或许这个怕黑的毛病会伴随皇帝一辈子。
殷栾亭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呼吸也有些困难，但听皇帝说又怕又冷，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他知道皇帝受伤失血，身上定会发冷，但为了安慰他，还是强打起精神道：“没事，山中……夜里凉，是会冷一些的，你靠着我……就不冷了。但我们最好不要一直说话，夜里静，万一有追兵到了附近，会听到我们的说话声……现在你受了伤，我也……累了，若再来人，怕是敌不过。”
长孙星沉抱着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用气声道：“我知道，但是你不要睡，陪陪我，好不好？”
殷栾亭暗暗的掐了一把大腿，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了些，也用气声道：“好，我不睡，等一会儿……秋祁甩开追兵，找到我们了……我再睡。”
长孙星沉抱着他，低低的应了一声。
第138章 小星星不要怕
长孙星沉的心里充满了恐慌，殷栾亭中了毒针，孟清和文雨华都不在身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毒，以及那个解毒丸有没有用。
他与殷栾亭离得近，能听得到殷栾亭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滞涩又沉重，这绝不是什么吉祥的声音，但这里黑漆漆的一片，他甚至连殷栾亭的脸色也看不见，医理他不懂，真的是束手无策。
他只能尽力缠着殷栾亭不让他睡着，他怕他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殷栾亭躺了一会儿，积攒了些力气，想着太安静了长孙星沉会害怕，抬手摸了摸长孙星沉受伤的地方，又温声开口道：“你怎么样？伤口可还疼得厉害？”
长孙星沉握住他冰凉的指尖，低声道：“还好，这会儿不怎么疼了，你不要担心我。”
殷栾亭小声喃喃的道：“嗯，那就好。也不知高轩与二皇子有什么渊源，竟能为了他背叛你，现在禁军之中不……不知有多少人随着他叛了……形势不明，你冒然回去不妥当，还是等伤好了之后……再说吧。”
长孙星沉抬手想去摸他的脸，却摸到了他下巴上的血迹，手抖了一下，哑声道：“栾亭，你累了，不要多说话，歇一会儿。两位先生的解毒丸很厉害的，当时不是说，一般的毒都能解吗？没事的……没事……等秋祁来了，让他看着你……我回去把两位先生带过来，怜芳华他们都能解，这个毒定然也能的。”
殷栾亭眼睛闭上，又强行睁开，低声道：“莫胡闹，现在情势不明，你冒然回去……就是羊入虎口，你若……不想把我气死，就听话些。”
长孙星沉没有说话，只是摸索着，在黑暗中将殷栾亭唇边的血迹擦了。
因为失血，他的指尖是冰凉的，带着些颤抖，一点点的擦过殷栾亭的唇角。
殷栾亭叹了口气，有些撑不住清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要怕……”
死寂的黑暗中，传来了长孙星沉一点低笑声，他语声轻柔的道：“我不怕……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至少这一次，我们偷来了这么多好时光，还能死在一起，我知足了……老天终究待我不薄。”
殷栾亭耳边轰鸣，并不能听清他的话，他担心这个变得越来越孩子气、越来越爱哭的皇帝又会掉眼泪，想要抬手去摸一把，但他以为他的手抬起来了，可事实却是动也没动，自然也就摸不到皇帝的脸，他的眼睛还努力的张着，神思却已经混沌，张了张嘴，吐出的却只是轻得不能再轻的气音：“小星星……不要怕……”
而此时的皇帝并没有掉眼泪，他抱着殷栾亭的身子，听着他艰难的喘息声，声音低低的道：“我不怕……只要你还在，我什么都不怕。”
殷栾亭没有了动静。
长孙星沉摸了摸他的脸，低声唤道：“栾亭？栾亭……栾亭啊……”
在一片让人绝望的黑暗中，长孙星沉瞪大着眼睛，抓着殷栾亭的手，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中心脏的搏动，一声、一声，聚精会神。
在这样的环境中无法分清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口传来一点细微的声音。
长孙星沉撑起身子，挡在殷栾亭的身前，抬眼去看山洞口的方向，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响起秋祁试探的声音：“将军？”
长孙星沉精神一振，小声应道：“在这里！”
秋祁的脚步声明显变得急促了很多，很快就到了近前，悉悉索索一阵后，前方亮起了一点火光。
是秋祁点亮了火折子。
长孙星沉长久处于黑暗中的眼睛眯了眯，马上去看殷栾亭。
只见殷栾亭平躺在地上，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微弱的火光看不清楚脸色，但能看到他唇边未擦净的血迹。
秋祁一见大惊失色，一步上前道：“将军！你怎么了？！”
长孙星沉人显得比秋祁平静得多，他坐到殷栾亭的身边，一边扒他的衣领一边低声问道：“追兵都甩掉了么？”
秋祁在自家将军身上没有找到伤口，急得双目通红，咬着牙道：“甩掉了，她们暂时找不到我们，将军他怎么了？！”
长孙星沉已经扒开殷栾亭的衣服，在他左边肩胛附近找到了一个乌青的针孔，对秋祁道：“他中了根毒针。”
不用他说，秋祁也已经看到了那个针孔，针已经被拔掉了，只余一个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乌青的颜色。
秋祁的呼吸停滞，整个人都呆住了：“伤在后背，是我没有挡住……”
长孙星沉抬头道：“你有干净的匕首吗？”
秋祁呆愣愣的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把精致的银色匕首，长孙星沉接过来，扶起殷栾亭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将匕首烤了烤，擦净了，在殷栾亭的针孔处划了个十字刀口，一点点的往外挤血。
但就如殷栾亭所说，他中了毒针之后，抱着个人满山的跑，毒性早就散开了，挤血根本没有用。
长孙星沉只能又将那伤口拭净了，撕了衣服包扎起来，替他拢好衣物，又将他重新放平，低声道：“你在这里看着你家将军，我回去一趟，把孟先生和文先生带来，有他们在，栾亭就不会有事的。”
火折子灭了，山洞恢复了黑暗，秋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陛下伤着，不可涉险，还是我去吧。”
长孙星沉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声音沉沉，听起来很是冷静：“栾亭昏睡，我武功一般，若是被那些女刺客找到，恐不能敌，你留下来，护他周全，这是圣旨。”
然而他的腿还没有迈出去，肩膀就被一把刀柄抵住，那刀柄微一使力，长孙星沉就倒退了数步跌坐在地上，这一震之下，他伤口剧痛，脑中一片眩晕，好半天缓不过来。
秋祁的声音再响起时，已经渐行渐远：“请陛下恕罪，秋祁不能领旨。陛下乃是将军心上之人，若有闪失，秋祁万死难赎，陛下放心，那几个女刺客被我引到别处，一时半会儿是找不过来的，如果顺利，属下天亮前就会回来，如果没有回来，就请陛下先将将军带走。”
第139章 一个也别想活
秋祁是个利落的人，说走就走了，以长孙星沉现在的状态肯定是追不上的，皇帝的手撑在地上，一阵阵的眩晕让他几乎坐不住，他喃喃的道：“栾亭，若是秋祁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和你交待……”
他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摸到殷栾亭的衣角便又爬上前去，自己摸索着靠着洞壁坐着，抱着殷栾亭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裹着他，一只手贴在他的胸口上，继续数着他的心跳声。
如果掌下的这颗心不跳了，他想他守不了下一个十二年。只可惜，鸿桢还没来得及长大。
时间缓缓流逝，外面天光渐亮，从洞口投射进一点微弱的光，长孙星沉终于能一点点的看清怀中人的脸。
他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一丝血色也没有，就连双唇都是灰白的，这个不祥的脸色似乎是在告诉他的身边人：这个人的生命已经如同那风中的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灰。
不过幸运的是，殷栾亭的呼吸心跳虽然微弱，却一直没有停止，那样坚韧而固执的坚持着，不肯离开。
长孙星沉抱着他，贪婪的看着他的脸，他想把这张已经刻进他骨子里的脸再记得牢一些，万一还有下辈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怕他现在再不多看看，以后就看不到了。
这次南疆死士出动大批高手，目的就是要殷栾亭的命，那些毒兵器想来也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绝非善类，他们的这次生死大关，怕是不好过。
洞口再次传来动静，长孙星沉眯眼抬头，看见秋祁提着那把染了刺客鲜血的钢刀走了进来。
长孙星沉向他的身后看了看，没看到人，心都沉了下去。
秋祁走到近前直接单膝跪地，垂下头低声道：“属下无能，回到营地时，两位先生已经失去了踪影，属下寻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长孙星沉闭了闭眼睛，道：“那有没有看到尸体？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秋祁道：“没有。”
长孙星沉沉沉的吐出口气，低声道：“暗龙卫呢？”
秋祁摇了摇头道：“也不见了，属下只看到了……忽律和篆愁的尸体。”
长孙星沉眉头一动，抬起的眼中带着一丝隐痛：“忽律和篆愁战死了？”
暗龙卫是殷栾亭为了他精挑细选、花费了巨大心力培养的暗卫。
他们大多是战场或边境等地的孤儿，数量不多，也并不是从小培养，但个个身怀绝技、忠诚度极高，除了王二狗，都是由他亲自赐名。
这些暗卫平日里高来高去，并不时常出现在他的面前，但却是他真正能交托后背的心腹，折损任何一个，都似是从他身上割肉一般。
秋祁低声道：“是。”
长孙星沉又闭了下眼睛，才道：“你在哪里看到的尸体？将来还能捡得回去吗？”
秋祁做为殷栾亭的身边人，自然也与暗龙卫们有交情，心里也是难受，声音中带着沉重的暗哑：“就在之前战斗的地方，时间紧急，属下只在林中草草挖了个坑将他们掩埋，并做好了记号，等此次事过，再来将他们的尸骨迎回京中。”
长孙星沉道：“你现身掩埋尸骨……高轩他们已经走了？”
秋祁道：“是，属下顺着痕迹悄悄追上他们探听了一下，高轩声称陛下遇害，带着剩下的禁军护送随行官员回京了。”
长孙星沉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冷声道：“如此着急，想来是忙着回去拥立新君了，朕没有子嗣，估计是想立我那不成器的七弟。”
秋祁垂着头没说话。
长孙星沉眼皮微垂着坐在那里。
这次真的是跌了个大跟头。
前世江阳水患，哀鸿遍野，幸存灾民恨朝廷恨得心头滴血，变成了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他们不知如何打动了几个武功高绝的江湖侠客，在那一年的冬季夜闯宫闱刺杀皇帝，高轩在那一场战斗中不幸身亡，是以长孙星沉从来没有想过高轩会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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