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娜的眼神复杂，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裹紧披风，默默转移开话题：“接下来怎么办？现在出事的，恐怕不止学院了。”
“这些玫瑰出口地遍布西洲，应该还有不少地方沦陷……”
情况十分严峻。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现在的人类根本没有解决这些怪物的办法。奥菲莉娜虽然还被困在学院内部，但已经能对外面的情况猜测出个大概了。包括作为培育地的巴赫庄园，此时恐怕已是人间炼狱……少女脸色一白，不敢再细想下去。
阿尔维蒂皱起眉头，像是在思索对策，一时之间也给不出合适的答案。两人陷入沉默，绝望的气氛在彼此之间荡开。直到一个令奥菲莉娜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份寂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销毁这些玫瑰。”
少年低沉的声音响起来，颀长的身影披着风雪远远地出现。
这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足有几天的凯瑟·亚斯林。
奥菲莉娜转头望去，不禁松了口气。果然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凯瑟看起来没什么大碍。雪青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而坚定，让她莫名地感到心安。
“贤者大人，我需要回王都一趟，向父皇带个消息。”凯瑟说着，走到二人面前，顿了顿，“不过，在这之前……”
“您可以先解开卡特琳娜身上的魔法吗？”
少年侧了侧身，又将牵着女孩儿的手向前带了带，卡特琳娜这才从他背后不情不愿地探出身来。没有必要继续伪装的女主角，脸上已经没有了一贯的温和微笑。此时她抿着嘴唇，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阿尔维蒂，抱着凯瑟的胳膊还想向后再退一步，却被少年轻轻地捏了捏手心安抚。
奥菲莉娜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又看看卡特琳娜红红的眼角，再瞄了一眼凯瑟一脸郑重的表情，在进行一段天马行空的联想之后，她只觉得五雷轰顶，目瞪口呆。
“你、你们……”
这才几天啊！？进度这么快，她之前真是小瞧这小子了！
阿尔维蒂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
贤者深深地望了凯瑟一眼，没有再问什么，便抬起手，解除了设在卡特琳娜身上的魔法阵。
蓝色的魔力合聚成为线状的光束，从少女的胸口处流淌出来，汇入阿尔维蒂的掌心。不再受魔力流动的疼痛困扰，卡特琳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见卡特琳娜的情况好转，凯瑟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接下来，就麻烦您把我们传送回王都了。我会说服父皇以帝国的名义，强制销毁这些玫瑰花的。”
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源头。他记得这种玫瑰曾经在帝国极为流行，倒是在皇宫之内，因为被皇后嫌弃人工的痕迹太重，没有得到引进。那么，就至少能够确定，皇宫还是安全的。
姑且定下计划，几人开始为回王都做准备。与在安全地点修整的克里斯汇合之后，又在学院里搜寻了一遍幸存者，结果仍是令人失望的无人生还。贤者在催动冰雪消融之后，一把火烧尽了满院的玫瑰，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召出传送法阵，和凯瑟一起回到了皇宫。
此时，距离凯瑟上一次离开皇宫，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
再一次踏上凯瑟·亚斯林的故土，叶扶的心情十分复杂。亚斯林皇帝和皇后实在不是什么合格的父母，养的两个儿子疯的疯、郁的郁，要不是叶扶心理素质强大，恐怕也得中招。
不过，解决掉这些事，应该也可以摆脱这个环境了……
安置好弟弟和两个女孩儿，凯瑟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和阿尔维蒂一起前去觐见皇帝。
学院沦陷的消息在短短几天内便传遍了西洲大陆。
皇帝早在得到消息的第一天就派出了精锐部队，前往学院寻找两位皇子的下落，此时虽然还没有结果，但众人早已默认两位殿下凶多吉少的事实。连皇后都开始频繁地出入皇帝的寝殿，皇室的打算不言而喻——
而在这个关头，皇太子却携着那位传说中的贤者回归了。
端坐在王位上的亚斯林皇帝，在听到侍从带来的消息时，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睛。
“父皇。”
皇太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少年身姿笔挺，尚未成年，却已经生出不输于成年人的沉稳气质。纵使是方从那炼狱一般的学院回归，面上也未浮现出半点惧色。此时，那双雪青色的眼睛正定定地望向皇帝，目光坚定而明亮。
“请您给予儿臣调查此次学院事件始末的权限。”
亚斯林皇帝抬起眼睛，久违地，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少年。
一年过去，凯瑟又长高了不少。几近成年，少年眉眼间的轮廓与他年轻时的模样愈发相似。但那双眼睛，只有那双眼睛是不同的——凯瑟的眼睛，时至如今，仍然干净清澈得，让人不敢置信。
他在这样的年纪，早已是个满手鲜血的杀人犯了。
指尖轻轻叩在扶手上，亚斯林皇帝眯起眼睛，沉声问道：“为什么？”
言简意赅，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却足够让闻者不寒而栗。
凯瑟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他没有即刻回答，心中也十分明白。在亚斯林皇帝的角度，这件事到底比不上那一次托北尔福的巡查。于皇室而言，既凶险、又无法得到什么值得的收获，并没有平白让他这颗棋子前去冒险的必要。
但，如果，他能够查出玫瑰与巴赫家族的关联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异变篇（8） ·
巴赫家的后花园里, 曾经种有大片的实验性玫瑰。
在觐见亚斯林皇帝之前，凯瑟向宫人打听了托北尔福目前的状况。果不其然，作为疑似培育地的巴赫领地, 眼下的状况并不乐观。玫瑰的香气将城中的大部分居民都侵蚀魔化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则在巴赫公爵与士兵的护送下, 迁移到了相对安全的郊外。
至于那座后花园——没有人提到, 凯瑟也相当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玫瑰的副作用，巴赫大公显然是不知情的。来自阿尔维蒂和奥菲莉娜的情报中提到，这是奥克德因为察觉奥菲莉娜的灵魂被替换、一气之下独自谋划的灭世计划。
他与潜伏在学院中的异神教势力暗中联络，假借笼络学院的由头, 让巴赫大公批准了在自家后花园里进行这样的研究。
毕竟对巴赫大公来说, 只用一座后花园就能拉进和学院的关系, 那可是件相当划算的美事。
眼下凯瑟回来得晚了，能够证明玫瑰出自巴赫家的证据，恐怕也被销毁得差不多了。但是, 在他手中，还剩下一个线索。
凯瑟沉吟片刻, 挥手召来了侍从。
“因为。”
“只有儿臣能够证明，这并非天灾，而是人为的意外。”
在学院之外的尘世，人们尚未得知这场异变发生的原因。
只有关于玫瑰蛊惑人心的传说, 在民间流传着，亦真亦假。虽然有民众小规模地发起烧毁玫瑰的运动，但尚未得到官方的指引, 其作用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而凯瑟心中已有结论。
剩下的, 就是搜集证据、建立足够可靠的逻辑，来揭发奥克德的罪行……
模样恭顺的侍从从殿外缓步而入, 手中捧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待他行至皇帝面前，才抬起手，咔哒一声，打开了盒扣。
躺在木盒内的，是一块破碎的布料。
看起来有些陈旧泛黄，但凡是贵族，都能认出其价格不菲的原料。由金色的丝线绣出花朵的形状，纵使多年不见天日，也依然熠熠生辉，令人目眩。
亚斯林皇帝的眉尾抬了抬。
“说来惭愧。”
凯瑟说着，走上前去，单膝跪下。将掌心放在胸口，少年作出懊悔的神情：
“儿臣在托北尔福巡查时，曾发现一具死去多年的女尸。”
“由于太过蹊跷，我本想暗中调查，到水落石出之后再禀告父皇您的。不过，没想到在查清楚之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少年语意未尽，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番周围。皇帝随即察觉到他的意思，挥手屏退了其他侍从。
本就寂静的宫殿在遣退众人后，变得落针可闻。面对亚斯林皇帝审视的目光，凯瑟敛了神色，站起身，一本正经道：
“实不相瞒，儿臣怀疑这是巴赫家族的手笔。”
亚斯林皇帝不见喜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算是饶有兴趣的神色：“哦？”
“那具女尸——是在巴赫家的后花园发现的。”
凯瑟说着，释放了一个简单的魔法。躺在木盒中的布料漂浮起来，像是为了让他能够看得更加明晰，布块摇摇晃晃地在皇帝眼前落定展开。
“儿臣一直有个疑问，是关于近年来一直称病不见人的公爵夫人，克劳斯蒂亚·巴赫……”
“以及、这块名贵的布料上的玫瑰花香。您嗅到了吗？”
在凯瑟把这片碎布从井中带出之后，其上的玫瑰香气一直未曾散去。虽然在之前就让阿尔维蒂进行了无害化处理，但此时此刻，再闻到这股花香，凯瑟还是无法控制地加快了心跳。
亚斯林皇帝并没有即刻回答。冰冷的眼神扫过展开的布料之后，又落回了凯瑟的身上：
“只凭这一块布料，不能说明什么。”
……
不亏是皇帝，这都没被他给唬住，还一句话就说到了点上！
凯瑟咳嗽两声，稳下心神。按照计划，他搬出了阿尔维蒂：“首先，贤者大人能够证明异变的源头是一种特殊的玫瑰花。”
一直立在一旁的白衣贤者闻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凯瑟镇定地继续说下去：
“其次，这块布料上的玫瑰花香，至少能够说明在巴赫家的后花园里，‘刚好’也种有玫瑰。”
“而托北尔福目前又‘正巧’是帝国内受灾最严重的地区——”
少年咽下了后半句话，没有将直接的猜测说明出来。但他知道，亚斯林皇帝，此刻已经能够领会他话中没有提出的内容。
毕竟，在一件事上，产生了如此之多的巧合，很难不让人生疑。
“有趣。”
亚斯林皇帝嗤笑一声，后仰靠上了王座的椅背。那双幽深的雪青色眼睛里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目光投在凯瑟身上，褪却了霜冰，露出些许期待来。
“那就去查吧，孩子。”
“希望你能带回我想要的答案。”
少年领命，屈身优雅地向皇帝致礼。
“我去！”
在黑暗中发出幽幽荧光的水晶球，将皇宫内的景象清晰地投射了出来。奥菲莉娜一边看着，一边啃着饼干、啧着舌头，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感慨：“这家伙居然这么会装，完全看不出来啊！”
“诶？您居然不知道吗？”
另一边的卡特琳娜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当然，前一秒还在捧着脸颊、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注视着水晶球的女孩儿也正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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