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故事，克里斯和凯瑟都不知道，只有亚斯林皇帝和索菲亚，是在场唯二的见证者。
——这也是为什么，索菲亚厌恶这个虚伪帝国的原因。
在她冷冷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亚斯林皇帝不见悲喜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而在他身边沉默的凯瑟，则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换皇太子？还有这等好事！？
啊，不对。那是想赶紧退休跑路的叶扶的想法，身为忧国忧民的皇太子凯瑟·亚斯林，他此时应该开始担心索菲亚的动机才对。
其实不难推敲。让克里斯成为王储，索菲亚应该和游戏中的奥克德打算相似，也是看中了他看似听话、没什么主见的表象，准备将这孩子变成他们的傀儡。待克里斯即位之后，再借助他的外貌，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帝国内传播月轮的信仰，确实是对乌斯托来说能够将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但克里斯也不一定有那么听话吧？
他对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弟弟姑且算是了如指掌，也深谙小皇子在某些方面异常坚持的执著。克里斯不如一般乌斯托人，对月轮有着深沉的信仰；更不像帝国人，对亚斯林皇室抱着盲目的崇拜。他更在意“朋友”、“家人”，眼光虽然尚未发展到宏观全面的程度，但也十分聪明，明白待人处事的道理。
这样的克里斯，断不可能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而亚斯林皇帝也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毕竟在他最开始的布局里，克里斯本就是要成为皇太子的孩子。不过眼下巴赫公爵已死，这两个孩子无论是不是皇太子，都能够性命无虞。索菲亚的条件，于他来说反而不痛不痒，显然与她所要提供的交换并不对等。
果不其然，索菲亚顿了顿，便补充道：“当然，我还要麻烦您将托北尔福还给我们。”
托北尔福曾是乌斯托的领土。这一块地域幅员辽阔、物资丰饶，无论是农业还是畜牧业都尤其发达，在古时更是乌斯托的粮仓。在初代亚斯林皇帝打下托北尔福之后，乌斯托自给自足的能力受到限制，这才开始经商从事买卖。
尽管如今乌斯托的商队在整个西洲都有一定的影响力，但由于生产力有限，国内的多数粮食都需要从他国进口。也因此使得食物价格偏高，每年都有买不起菜、被生生饿死的贫民。
更换皇储、再加上送出托北尔福，这一下，索菲亚的“谈条件”才真的对得起她这“谈条件”的气势了。
皇帝眯起眼睛，朝凯瑟递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正想趁索菲亚不注意给柯林递个消息，刚挪出几步，就被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拦住了去路。
“皇太子殿下。”索菲亚笑眯眯地问道，“您想去哪儿？”
看来，这位索菲亚殿下是铁了心要得到托北尔福了。
凯瑟动作一顿，抬头望向挡住他去路的女人，旋即展露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
“这是帝国的皇宫，索菲亚殿下。”
“您作为不请而来的客人，是否有些多管闲事了？”
他将手背过身后，悄无声息地调动体内的魔力储备。蓝色的魔力从指尖流淌出来，在手中勾勒出长剑的形状。直到剑柄成形，少年用手握住，紧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挑开了索菲亚挡在他身前的利剑。
携带魔力的攻击比普通蛮力更难招架，索菲亚眼神一凛，纵使反应迅速，也没能将对方的力道巧妙地尽数化开。她握着剑，向后退开几步，随即果断地抬起手。一声令下，身后的乌斯托人便蛮横地涌上来，将凯瑟和骑士们迅速包围。
“很遗憾，殿下。”索菲亚撩起凌乱的银发，嘲讽地说道，“我是个劫匪，根本没那么多规矩可守。”
无论是获得托北尔福，还是在这里把亚斯林皇室赶尽杀绝，对她来说，都不是坏事。
这一代亚斯林皇帝子嗣单薄，要想清理门户，屠尽这皇宫便是了。届时，失去掌权者的帝国必将陷入混乱，再加上灾厄的影响，以武力夺回托北尔福的胜算，亦有至少六成。
这一场局，她精心布置了五年，而现在，是该收获的时候了。
帝国的骑士与乌斯托的战士陷入鏖战，混乱之中，凯瑟护住亚斯林皇帝，将他送到了较为安全的角落。
“您不用担心。”虽然亚斯林皇帝可能不太需要他的安抚，但凯瑟还是沉声解释道，“我来之前已经派人给城外的男爵递过消息了。一刻钟内若没有后续的回音，他便会即刻动身赶来的。”
凯瑟深谙做事留一手的道理。在亚斯林皇帝忙于赈灾的时间里，早已尽己所能地安排好了一切。
亚斯林皇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用深沉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发出感慨：“离开皇宫的这两年，你真是长大了不少。”
……？
不是，前面还在打仗呢，您怎么就开始唠家常了？
凯瑟一时之间没想出该怎么回答。两队人的战斗打碎了不少大殿内摆放的饰物，他刚挥剑挡开一片飞来的花瓶碎片，那边又落下一块镀金的饰砖。
亚斯林皇帝倒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朕看得出来，你不是很想做这个皇太子。”
凯瑟一剑击碎饰砖，在听见皇帝的话之后，猛然停下了动作。破碎的砖块随着重力下坠，掉到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上，少年发出嗷呜一声惨叫，捂住了头。
“您、您是怎么……”
他捂着脑袋转身，刚想问问对方是怎么察觉的，又觉不对。这么一问，不就相当于默认了他不想做皇太子吗！直接对皇帝这么说，会不会有点不识好歹了？
于是连忙住口，又放下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而后，凯瑟义正辞严地表示：“不不，没有的事。父皇能任我为皇太子，是儿臣莫大的荣幸！”
第72章 异变篇（20） ·
“真正渴望身居高位的人, 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亚斯林皇帝淡淡地说着，伸出手点了点少年的眉心。
在那双漂亮的雪青色眼睛里，没有深沉与厉色；情绪浮于表面, 就像一汪泉水，干净而清澈。
那是向往权力的人, 不可能会拥有的眼睛。
他做了很多年的皇帝, 已经见过太多被欲.望搅浑的深邃眼睛了。也正因如此，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凯瑟并没有与皇太子的身份等同的野心。
少年没有什么迫切的愿望，对万人之上的生活亦没有什么向往。只是按照皇帝安排的轨迹, 按部就班地前进着, 全然不去做那些超过他本分的事情。
对于凯瑟来说, “皇太子”更像是一种工作。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琢磨着亚斯林皇帝在这时候和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便听对方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又缓缓地补充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凯瑟。你是个好孩子。”
语毕，便从一旁装饰用的剑架上抽出一把饰剑。皇帝脱掉身上繁复的外套、抛向空中, 随后，以极其娴熟的手法挥动剑柄，几下便将华贵的外套斩断为无数破碎的布片。
哦……
凯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亚斯林皇帝当年，也是个以魔法、剑术第一的优异成绩从学院毕业的天才少年。不但不需要他保护, 甚至只靠自己，也可以摆平这些乌斯托来的不速之客。
但这好好的衣服砍碎了又是做什么？
他心中不解，只瞥见破碎的布料背面闪烁了两下, 随即便开始发起光来；淡金色的光芒呈现出线状, 从坠落的布片上脱落，又在空气中交织组成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将战斗中的士兵们笼罩起来。
而那纹路，又是凯瑟熟悉的——
传送阵。
待到光芒散去之后，大殿上早已人去楼空。不对，确切来说，还是零星地有几个人的。
他们分别是：一脸震惊的凯瑟、表情平淡的亚斯林皇帝，和尚未反应过来情况的索菲亚。
“立克里斯为储的提议不错。”
皇帝将饰剑收入剑鞘，放回剑架上，转向索菲亚，沉声说道：“不过，托北尔福，朕不可能拱手相让。”
女人的表情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既然如此，您也别怪我无情了。”
她冷笑一声，然后，取下了别在华服领口上的胸针。那是一朵形似玫瑰的绢花，花苞之中的花蕊被用几颗细碎的钻石代替。而在索菲亚取下绢花之后，便有一股极淡的玫瑰香气在大殿之中扩散开来。
凯瑟顿觉不妙，正想提醒皇帝闭气，却见索菲亚对着绢花轻轻地呵了一口气。原先淡雅的香气登时变得浓郁起来，瘫倒在殿上、还未被处理的几具尸体，此时也不约而同地开始诡异地抽搐。
凯瑟见此情形，一下便想起了后花园的那一具会动的骷髅。
再仔细一想，当时正值满月。倾泻而下的月光却在井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果然是与月轮有关的禁术……
与月轮有关，就有极大概率就是与乌斯托有关了！
此时此刻，在索菲亚的动作之下开始抽搐的尸体，显然再一次呼应了他的猜测。
见尸体有了反应，索菲亚便干脆地丢掉了绢花，抬头望向天花板，轻声地呼唤一句：“阿克夏，过来。”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大殿的天花板上便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当然，还是传送阵。
……
都能画传送阵了，就不能来点更炫酷的魔法打架吗？？
凯瑟无语，正在心中吐槽，却见法阵形成之后，从中央处落下一个瘦高的人影。来人在索菲亚面前干脆地落地，姿势稳当、气场冷冽。侧对着凯瑟的半张脸上，赫然生长着一只金色的眼睛。
怎么回事，金色的眼睛……是阿尔维蒂？不对。
他看见那个男人对索菲亚恭顺地行礼，便迅速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固然轮廓上有些相似，但阿尔维蒂不可能这么低眉顺眼地对待他人。只是同样金色的眼睛，让凯瑟不禁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那男人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些原本只是在地上抽搐的尸体，便以十分诡异的姿势站立起来。然后，便像学院里的怪物一样，开始产生扭曲的异变。
凯瑟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两人，居然将死尸也魔物化了！
“学院的事情，果然和你们有关。”少年皱起眉头，冷声说道。
“那又如何？”索菲亚笑起来，提着裙摆优雅地啾恃洸退至阿克夏身后，琥珀色的眼里寒光一闪，“你们已经不可能从这里活着出去了。”
由尸体变异而成的怪物很快将大殿挤满，低声嗥叫着，向凯瑟与亚斯林皇帝逼近。
刚从学院里回来的凯瑟，对这怪物可算是再熟悉不过了。几乎整个学院的魔法师都没办法将它完全歼灭，直待到阿尔维蒂回来，局势才得到控制。而这种级别的怪物，显然不是他和亚斯林皇帝能够对付的。
眼见最后的退路也被魔物挡住，凯瑟抿紧嘴唇，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好在索菲亚的玫瑰似乎对活人不起作用，他和皇帝嗅到花香，也没产生什么异常的反应，倒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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