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是。”贺允之想了想：“前世大瀛覆灭，应该就是栽在这八幅画上。”
“嗯。”楚彧也觉得是这样，不然赵兖不至于对画的事情如此了如指掌。
贺允之冷哼一声：“以画挑拨，以苏墨白攻心，果然是赵兖，现在回头想，他当初所谓的后悔，是真后悔，还是也带着目的都不一定呢？”
“都有。”楚彧客观道。
“嗯？”贺允之挑眉。
楚彧把人拉坐到腿上：“他后悔是真，但故意找上你说那些，肯定是别有用心。”
贺允之沉默须臾，忽然起身就往外面走。
楚彧赶紧把他拉住：“干什么去？”
“去找舅舅聊一聊。”贺允之见楚彧要跟便道：“你就别去了，早点睡，我很快回来。”
贺允之到成王营帐，对方果然还没睡，居然在练字，气定神闲，看着倒是比之前好多了。
“大晚上不睡觉，跑回来做什么？”成王落下最后一笔，铁划银钩漂亮收尾，抬起头来洗笔放到一边：“还是说，兴师问罪来了？”
“赵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虽然早有定论，但贺允之还是想听成王亲口说。
“你说画？”成王抬头看向贺允之，目光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语气都没变：“是真的。”
贺允之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画会落到你们手上，我也很意外。”成王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一边坐下：“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机缘。”
贺允之不知道成王这话是什么意思，眼也不眨的看着他。
“你想不想做皇帝？”成王忽然饶有兴致的来了一句。
贺允之差点被口水呛到：“舅舅开什么玩笑？”
“你不想，楚彧也可以。”成王见贺允之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愉悦的笑了起来：“既然谁都不稀罕，那便赏了赵兖又何妨？不过，你真的愿意看到他如愿坐上皇位么？就不怕楚彧变成第二个苏墨白？”
“楚彧不会是苏墨白。”贺允之脸色沉了下来：“不过有句话舅舅说的没错，不问未来，只论恩怨，我的确不想赵兖如愿。”
成王笑容先是一僵，听到后面又笑开来。
“舅舅想做什么我不管，是夺位也好，还是真如赵兖所说，拉着整个天下共沉沦也罢，都与旁人无关，只因是非罪过，您一人承担。”贺允之走到成王面前：“我也不在乎皇室姓什么，谁做这个皇帝，但我会倾尽所有，护我想护之人！”
换言之，如果成王将来为了复仇发疯伤害到他在意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刀剑相向。
成王静静的看了贺允之许久：“以前大家皆道世子软糯爱哭，毫无男子气概，后来才知世子聪慧过人心狠手辣却也至情至性，然而都错了，你的性子，其实比谁都淡泊，更比谁都冷血，可也最容易心软，娇气起来也是比谁都娇气。”
“舅舅想说什么？”贺允之看着成王心情复杂。
“打从你第一次主动登门，我就看出你是这么个性子。”成王起身走到贺允之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可不管你什么样，我既认了你这个外甥，你就永远都是我外甥，我这一生，在乎的人不多，就剩下你们几个了，我便是再疯，也总要护着你们的。”
贺允之：“……”
成王双眸湿润，却依旧笑着：“离开这里，离开大瀛，去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画里暗藏的财富，足够你们几代衣食无忧。”
“舅舅……”
“让舅舅抱抱你。”成王伸开双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贺允之看着他的眼睛，毫不犹豫的伸手抱住了他。
成王紧紧将贺允之抱在怀里，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栗着，笑了这么多年，这一刻，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小白他身不由己啊，苏家可恨，可终究有他舍命也要护着的至亲，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他。”成王哽咽着：“他不是不求救，而是无人可求，太后因为我和皇帝，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你娘那时亦身处水深火热，皇帝时刻等着揪其错处，恨不得以绝后患，后宫示他为眼中钉，前朝骂他佞幸媚主，他只是一个人，无人可依又能如何？”
“舅舅……”
“他不是没有反抗，后来我从他小厮口中得知，他想过逃跑，带上瘫痪生母和痴傻弟弟去找我的，但是带着老人孩子，健全尚且寸步难行，更何况一瘫一傻。”
这些年来，成王只记仇恨从不去回忆这些过往，好多事他都不记得了，可这些日子却频繁的想起来，就连当时小厮说话时的表情，都愈发变得清晰。
“还没跑出苏家就被发现了，他娘为了不拖累他，咬舌自尽，苏家便以他弟弟做要挟，并趁其不备往饭菜里下了药，他是昏迷着被苏家人送进宫的……”
他没再说下去，可身体却不堪重负的软倒，幸亏贺允之反应快，及时撑住了他。
第193章 奈何桥上你一定要抓牢他
“您没事吧？”贺允之把人扶到床上坐好：“要不要叫军医……”
“不用。”成王摆手拒绝：“我没事，坐一会儿就好。”
可那脸色，却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
贺允之担忧的不行，但他发现，成王那脾性，倔起来一点不比别人差，都说别人倔，他才是倔中之王。
“还有小安，到时候，你们把他也带走吧。”
成王的话，让贺允之愣了愣。
“您……”贺允之眨了眨眼，迟疑道：“不是讨厌他么？”
成王被问得一噎，闭上嘴不说话了。
贺允之拉来凳子坐下：“舅舅，苏墨白他再好，终究人死不能复生，您既然对戚应安并非无动于衷，为何不试着放下过去接受他呢？”
成王倔劲儿又上来了，把脸扭到一边。
“苏墨白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他这般折磨自己。”贺允之抬手按在成王膝盖，拍了拍：“您看人家戚应安，为了您的报仇大业，甘愿进宫做男宠里应外合，
这也就是皇帝不行，要是年轻个几年，没准就是下一个苏墨白了，可您之前还说了那么伤人心窝子的话。”
成王怔怔的看着贺允之。
贺允之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舅舅早点休息。”
贺允之离开后，成王拿出那块坑坑洼洼的木雕，握在手里发了许久的呆。
或许是和成王聊过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赵兖离开前那番话，贺允之回去刚在楚彧身边躺下，就迷迷糊糊开始做梦。
……
城墙之上。
成王红衣猎猎，低头看着那抹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皑皑白色，泪染的眼角终于晕开笑来。
“小白，是你么？”鲜血随着他开口说话溢出嘴角，他却浑然不觉，只痴痴望着雪中跌撞跑来的人：“你终于肯来接我了？”
在那抹白色终于停在城墙下，抬头望来的瞬间，成王纵身一跃，跳下了城墙。
“不！”
有什么堵着喉咙，贺允之惊得大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过去脚下还生根一般动不了，转头看去，却是戚应安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成王，被带着双双摔倒在地上。
戚应安抱着成王奄奄一息的身体，听着他弥留之际嘴里依旧念着的名字，嘴角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一刻，他的表情带出了恨。
“在你心里，他就那么无可替代，即便我和他流着同样的血，即便我们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也换不来你看一眼。”戚应安满脸绝望：“我不在乎做他的替身，只要你愿意看看我，哪怕，就一眼。”
成王努力睁开眼睛，似乎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不是他啊，我还以为，他终于肯来见我了。”
戚应安笑得凄楚又咬牙切齿：“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做替身也不可以，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差劲，差劲到只做道影子也不配吗？”
成王气若游丝摇头：“人没了就没了，谁也不能替代谁，替身……从来只是贪欲的遮羞布罢了，对你不尊重，对小白，更是亵渎，那样的我，也不配爱他。”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这一刻，贺允之仿佛一瞬间感受到了戚应安的撕心裂肺，似乎听到了那发自灵魂的悲鸣。
他不想要什么尊重，他只知道，追逐这人十余载，如今这个人要是死了，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成王闭了闭眼：“对不起。”
戚应安泣不成声：“我不要对不起，你别死，求求你，不要死……”
成王犹如回光返照般，再次睁开眼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戚应安，眼神却像是透过那张脸看向了那个心系半生遗世独立的人，良久，他落着泪笑了，手颤抖伸向冉冉升起的太阳，又重重垂落在地上，自此长眠。
宫门内火光冲天，戚应安抱起怀里早已没了气息的人，一步步坚定的将他送进烈焰深处。
他说：“苏墨白浴火而去，那是他通往地狱的地方，如今我送你一程，奈何桥上你一定要抓牢他，这一次，千万不要再弄丢了。”
……
贺允之看得泪流满面，想要阻止，余光中却看到成王就站在自己侧后方，那震惊的目光让他陡然一震，猛地惊醒了过来。
咚的一声，贺允之嗷的捂住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正被楚彧抱在怀里。
“总算是醒了。”楚彧给贺允之擦拭着眼泪：“梦到什么了，哭那么厉害？”
贺允之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伤感起来：“我梦到舅舅和戚应安了，看到了赵兖说的那个场景，好惨，我都不知道，该更心疼谁了。”
“你那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楚彧摸摸贺允之额头：“很疼么？”
“还好。”贺允之钻进楚彧怀里，埋着脑袋道：“我还看到舅舅了，现在的舅舅。”
“嗯？”楚彧一愣：“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贺允之皱着眉头：“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那不是做梦，而是灵魂离体去到了那时候。”
话音落下，贺允之退出楚彧怀抱，掀被就要下床。
楚彧忙起来给他拿衣裳：“这是干什么？”
“是不是做梦，去问问舅舅就知道了。”贺允之一边任由楚彧给自己穿衣一边道。
楚彧动作一顿：“你最近都在围着你舅舅转，都不管我了。”
“我……”贺允之被控诉的一懵：“我怎么不管你了？”
“我昨晚，喝了三大杯黄连茶才睡着。”楚彧暗示道：“现在又上火了。”
贺允之：“……”
贺允之低头看了看，还，还真是……
他心虚的咽了咽口水。
“那，要不……”贺允之凑过去亲了亲楚彧嘴角：“先给你灭灭火再去？”
话音刚落，就被楚彧抱起来扔回了床上。
“等等！”贺允之撑着手坐起来：“你说我怎么问舅舅合适？”
“如果真是他。”楚彧跪到床沿，将贺允之捞进怀里：“不用问，他见到你就会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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